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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胖大媽飛奔而出,嘴裏嘰哩咕嚕地叫著,臉上綻開欣喜的笑。

快艇熄火,眾人一件件往下卸行李。

桑湉連背帶挎著自己和小閃電的碩大旅行包,走到胖大媽面前,摘下帽子和面巾,說:“達莉婭嬸嬸,您好。”

胖大媽楞了,對著她足瞧了兩三秒,爾後一把抱住她,激動得語不成調:“薩莎,原來是你!你竟然長這麽高了!哎呀哎呀,你還沒忘了我……我們還能再見面……”

說著說著,性格外放的白俄胖大媽就哭了:“可惜奧列格不在了……不然他看到你,得多開心吶……”

騰出一只手,桑湉用力回抱住達莉婭。時移事易,她壓根沒敢指望,此番故地重游會邂逅老相識。

“你們離開後,給我和奧列格陸續寄的東西和書,我們都收到啦。可是奧列格後來再給你們寫信,你們就沒有回覆了。”用圍裙抹抹眼淚,達莉婭哽咽道,“奧列格臨死前還念叨,會不會是他老糊塗,英文地址寫錯了……”

聞言饒是桑湉心硬如鐵,也需咬牙靜半刻方道:“對不起,我和爸出了點變故,不在英國很久了。Jason和Gregory他們雖偶爾會去我們的公寓看一下,但報箱,沒有看……”

“沒關系沒關系,我和奧列格只是掛念,沒有怪你們。”

桑湉垂下睫,低聲問:“奧列格爺爺去世多久了?他走得痛苦麽?”

“他那個心臟的老毛病,把他帶到他夫人和孩子們身邊快六年了。我們沒來得及送他去醫院,他就平靜地死在了他的房間裏。”拍拍桑湉肩,達莉婭安慰道:“上帝保佑,他終於從苦難的一生裏解脫了,我們該為他高興,不是嗎?”

桑湉點點頭,悵然道:“那您呢?不是老說要去符拉迪沃斯托克找兒子麽,為什麽沒有去?”

達莉婭爽朗一笑:“我兒子跟我到這來守林子啦!”轉頭朝德米特裏招招手,達莉婭說,“喏,就是他。”

故人重逢,豈是幾句寒暄就夠的?達莉婭當即表示,要桑湉跟她一屋睡。

桑湉自然樂意。她對年長慈祥女性一向沒有抵抗力。抑或可以這樣說,她們予以她的溫暖,恰是她骨子裏最匱乏渴望的。

於是接下來在駐地的四天,蒼海都沒撈著與桑湉獨處的機會。但他竟然沒表露出絲毫不虞、無奈、失落、煩悶、氣恨……等等諸如此類的情緒,瓜眾們也是蠻驚奇。

最後連德米特裏都跑過來用蹩腳英文替他媽道歉了,還嗑嗑巴巴問:“要不,我去找我媽媽,說一下,說我,想跟她,睡,一屋?”

蒼海哭笑不得地一口回絕掉。這特麽,大夥兒是看他追得太辛苦,想給他創造拱白菜的機會嗎?

那大夥兒有沒有看出桑湉對達莉婭嬸嬸隱在眉梢藏在眼角的孺慕與眷戀呢?

不不,因為他們不了解,她的童年,她的過往,所以他們不會看出的。

而他既然看出了,又如何不心有戚戚焉?他同時明白她的這份缺失是他彌補不了的。

或許終她一生,能求得的,亦無非是變相的自我圓滿罷。

在將駐地周邊大小支流細細探釣一遍後,此次阿穆爾之旅也接近了尾聲。

第九天,按計劃,他們不循原道返,而是有直升機從哈巴羅夫斯克飛過來,載著蒼海、桑湉、“路野”四人、翻譯大叔和薇拉再飛回去。

這天一早,桑湉難得沒晨練。蒼海四點十分走到外面時,她正戴著手套揮著鋤頭翻菜地。

菜地是達莉婭嬸嬸開墾的,駐地員工小半年餐桌上的蔬菜盡皆源於此。一眾護林員們雖也會幫忙蒔弄,主要下功夫的還是達莉婭嬸嬸。

桑湉翻土翻得很用心,手法亦相當純熟且老道,蒼海旁觀了會兒,踅摸了個筐挎胳膊上,過去撿散落畦間被清掉的雜草。

二人齊心協力埋頭苦幹,不到一小時,幾畦菜地就翻攏妥當了。

擡袖拭拭額頭的汗,桑湉問蒼海:“累麽?”

蒼海強忍住揉腰的沖動和欲齜的嘴角,利落答了句:“不累!”

歸置好鋤頭和筐,桑湉拎起工具架上的PVC洗漱包:“走,去洗澡。”

蒼海:“⊙_⊙”

桑湉面無表情掃了他一眼:“中間有隔板,我偷看不著你。”

蒼海心說我知道有隔板!but那也叫共浴啊!

然而一躊躇的檔兒,桑湉已大步流星奔著木頭平房去了。他能說啥,唯有跟上。

木頭平房裏,有淋浴室一間,桑拿室一間。水是水力抽水輪抽上來的河水,用一只巨巨巨巨大的蓄水箱裝著。

桑湉做事素來有條理,臨翻地之前,已點起小鍋爐。水燒到這辰光,不熱,也不涼。

淋浴室裏共有八個蓮蓬頭,每個蓮蓬頭之間用刷了防腐漆的木板子相隔,前面掛一塑料簾兒,的確彼此看不見。

問題人之所以為人,是還有個功能叫——聯、想!

這隔壁水聲嘩啦啦,泠泠漫過心儀的小丫蛋兒……

此情此景若套用古龍的慣常筆法描述起來是——

人。女人。漂亮的,沒穿衣服的女人。

人。男人。健康的,年輕的,血氣方剛的男人。

SO蒼海那個煎熬喲,怎麽按捺都沒用。

更要命的他不是啥啥沒帶嘛,以致桑湉用完一樣洗發水啦護發素啦潔面乳啦沐浴液啦就從木頭隔板下方遞給他一樣。

最後,她問:“你是晾幹?還是用我毛巾擦吧擦吧?”

蒼海繃著臉說:“我不晾幹。”

木頭隔板下方,遂遞過一條淡灰全素的毛巾,和一塊香皂。

那廂蓮蓬頭已關,桑湉邊窸窸窣窣套衣裳邊道:“我外面等你。毛巾你洗洗再用吧。”

說完塑料簾兒“嘩”一響,桑湉出去了。

這廂蒼海緊攥著那條剛剛擦遍她身體的毛巾,要爆炸了有、沒、有!

十分鐘後,桑湉對著玄關墻上的鏡子護膚品都抹好了,蒼海才似是惘惘似是恍恍似是赧赧地晃出淋浴室。

他懷裏抱著一堆她的瓶瓶罐罐,桑湉一一接過,塞進洗漱包:“毛巾放這兒給達莉婭嬸嬸當抹布吧。”她順口自語道。

“……”聞言蒼海臉色秒變嫣粉嫣粉的,心虛地覷了覷她,她好像僅是潔癖癥發作。

他倒又別扭起來,食指勾著毛巾哼了哼:“我家裏也沒抹布了。我要帶回家去抹窗戶!”

桑湉→_→:“大老遠的不嫌累贅你就帶。”

蒼海←_←:“管著嘛你!!”

他說犯渾就犯渾,桑湉早習以為常了,洗漱包玄關壁鉤上一掛:“林子裏溜達會兒去不?”

蒼海不說去,亦不說不去,只默默綴在她身後。片刻,攆到她身側握住了她的手。

林間薄霧繚繞,鳥語啁啾,晨風夾著微腥的水氣拂得枝葉婆娑低唱。

走著走著,桑湉忽道:“以前我總不明白,奧列格爺爺為什麽放著聖彼得堡的中學老師不當,要呆在這閉塞蠻荒之地?畢竟他夫人和孩子雖死了,他的人生卻沒有結束。”

戛然而止的兩句話,顯得沒頭沒腦的,語氣也是淡淡的,不摻任何感慨。

蒼海側眸望望她,很認真地接口道:“人對物的欲|望如果不太高的話,選擇生活在這裏,確實蠻不錯。”

桑湉嗯了聲,隔一會才又道:“我跟著爸走了那麽多地方,現在想來,最喜歡的是這裏。”

“為什麽?這裏冬季那麽冷,還漫長。”

桑湉抿抿唇,她還是很抗拒傾訴。

蒼海耐心地等待著,指肚摩挲著她掌緣的繭。

再一會兒,桑湉說:“帶你去看貓頭鷹。”

蒼海暗暗嘆口氣,要撬開她的殼兒可不易。

跟著她穿過一片白樺林,地勢漸高,冷杉漸多。

桑湉走著走著,一指地上四個泥腳印兒:“是熊。”

蒼海瞅了瞅,故意逗她道:“熊不會抽冷子躥出來吃掉我們吧?唉呀,我還沒活夠呢。”

桑湉眉一掀,譏他:“你以為熊是那個姓周婉的小美女麽?你對熊的吸引力,可遠遠比不上獐子和麅子。”

蒼海眼一瞪:“人家姓周,不姓周婉。”

桑湉聳聳肩:“我還以為是覆姓呢。再說她姓什麽,與我何幹。”

“跟我也不相幹!”蒼海沒好氣兒地道,頓一頓,忽一樂,“誒我怎麽記得你曾說——我很吸引你呢?”

桑湉睨了他一記:“是啊。我是說過。”

“我哪噶瘩吸引你呢?”蒼海跩起東北腔孜孜問。

桑湉想了想:“色|相吸引算不算?”

蒼海:“滾!”誰要以色|事這小混蛋!

“那性|吸引算不算?”

蒼海:“滾滾!!”

“可你抱我親我我都不討厭啊~”

蒼海磨牙:“你閉嘴!!!”

這個走腎不走心的冤家,他倆到底誰男的誰女的?

尤其一想起韓蓓蓓曾說“找個單純圖你貌的”,蒼海就覺得很郁卒。

黑著一張臉,蒼海隨桑湉又往前一段。

桑湉猛然一捏蒼海手,氣聲說:“快看,貓頭鷹——”

蒼海順她視線找啊找,瞧啊瞧:“哪兒呢?”哪有貓頭鷹?

桑湉噓了噓,貼著他耳廓愈小愈輕道:“樹洞裏~~樹洞裏~~”

蒼海再找——喔唷唷唷,敢情小時候看的繪本裏頭畫得都是真的啊!貓頭鷹真的會拿樹洞當家啊!

斜對他們一株老粗的冷杉樹,離地差不多兩米來高處,橢圓形淺淺一洞裏,可不有一團花呼呼的毛毛球嘛!!

那毛毛球顏色細瞅瞅,還真是絕佳保護色,幾與樹幹融一體。

聽到動靜毛毛球上半截兒身子唰一轉,驀地亮出倆圓溜溜黃色大眼睛。

桑湉趕忙嘬唇嗑齒一溜兒kejiasa kezeze kewwdja kezeze……

毛毛球黃色大眼睛對住她呆萌呆萌地打量了半晌,兩簇耳羽亦豎起來。

桑湉音量放小轉為Paah paah hu-hu-paah-hu-hu……

毛毛球耳羽左右抖了抖,尖喙驟然一張鈍鈍ke了聲;爾後,一只眼睜一只眼閉耳羽亦耷拉下,似是懶得再搭理樹前這倆怪鳥了。

蒼海渾忘了跟桑湉置氣這碼子事。艾瑪這也忒好玩兒了吧!

桑湉仍舊氣聲問:“你帶手機沒?給我拍張照。”

蒼海點點頭,自褲兜裏掏出手機比劃著示意她過去。

桑湉搖搖頭,同樣比劃著示意他:不,就這麽盡量把她和貓頭鷹同個框。

蒼海裊悄悄後退兩步,屈腿矮身對好角度。

屏幕裏的桑湉伸出右手拇指當箭頭向後一翹,闃然淺淡的笑柔化了冷毅的棱角。

那一霎,蒼海仿佛穿過時光窺到了八歲前尚未去過S市的她。

原來,她也可以笑得如此快樂而滿足。

一只毛毛球,兩只毛毛球,三只毛毛球……

猶如釣魚開魚口,接下來他們又在這片冷杉林裏找到了十幾只貓頭鷹。

最逗最萌的是有一個樹洞裏竟然擠著四只小貓頭鷹,白色茸毛尚未褪,毫不畏懼地抻著小腦袋瓜,沖他們發出乞食的peee-e聲。

蒼海喃喃:“握草,我血槽已空……”又問,“鳥媽媽跑哪了?”

桑湉下巴一揚努努嘴。

蒼海失笑——鳥媽媽正直通通立在洞邊側枝上盯著他倆呢!

“為什麽這兒有這麽多貓頭鷹?或者,為什麽貓頭鷹都湊這兒來做窩了?”

二人戀戀不舍往回走。

桑湉默了默,說:“這些樹洞是我爸帶我來刨的。”

蒼海:“蛤?”

舉目眺向遠處,桑湉說:“他總是能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逗我笑。他說這裏的貓頭鷹種類以雕鸮、鵂鹠和烏林鸮為主,烏林鸮棲息於樹頂,雕鸮、鵂鹠卻在樹洞裏營巢。他就自制了一把小鑿子,閑時帶我來刨洞,告訴我,很快會有貓頭鷹來撿現成巢穴住。”

蒼海嘆為觀止道:“還有這種操作……”

桑湉微微一笑:“我會學各種鳥叫,也是我爸教我的。他是世界上最聰明最有趣的人,又樂觀,手又巧。除了帶我刨樹洞,他還給我搭樹屋,教我打水漂,打彈弓,轉魔方,釣魚;深秋時節我們一起采堅果,林子裏這埋埋,那藏藏,逗引松鼠和肥地鼠……”

收回視線垂下睫,她似是做了好一番掙紮才低聲道:“我很懷念,那時的他。我很慶幸,他是我爸。”

香檳啡色鬈發蓬蓬潤潤的掩住她飽滿額頭和半側眉角。蒼海伸手,撩開她散落的發並去捧她的臉。

孰料桑湉biu地躲老遠,說:“你剛摸過手機,手指頭有細菌。”

滿腔欲安慰的話卡在喉頭,蒼海噎得喲,腦仁兒都疼了:“你個潔癖強迫癥!不是怕碰掉面膜,就是嫌有細菌!以後有了孩子孩子要親你你也堅決不讓是不是?孩子不刷牙不洗澡你就絕對不抱唄?”

有口無心幾句話,讓蒼海更沒料到的是桑湉倏然變了色,仿佛一頭被狠狠戳中傷處的獸,驚怒,委屈,奓毛,負痛……瞬息之後,她抿緊雙唇拔腿就走。

蒼海下意識握住她手腕,還沒握實,已被她用力甩脫。

她那勁道……蒼海直接被甩一趔趄,噔噔噔後退三步,右肩撞到一株冷杉樹。

“哎喲……”蒼海叫。

桑湉繼續走。

蒼海喊:“你答應過不再對我動手的——你說話不算數!”

盡管他不曉得他怎麽把她惹激眼了,是他惹得總沒錯吧?

那趕緊哄呀!這當口兒留人最重要!

果然這招兒hin有效,桑湉停步站住了。蒼海可沒指望她回轉,連忙過去,自後合攏住她的腰。

“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了麽?你告訴我,我以後不說了。”雙臂緊緊箍牢她,他在她耳邊問。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哪怕柳琳瑯電話裏沖她發瘋也沒有。

蒼海後悔極了。他跟其他女的相處時,恁~麽有風度,圓了扁了都好說,大不了屏蔽拉黑取關置之不理就完了。

獨獨對桑湉,偏一點樣兒沒有!

是她太強了嗎?

強到他下意識認為毋須讓著她,甚至他若不針尖對麥芒,還會顯得他太弱……

所以這算“色厲內荏”的另一種體現嗎?

是他自己要喜歡彪悍的她不是嗎?

喜歡了又不願正視自己方方面面不如她。

於是,好,他踩到了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心裏隱隱有個猜測,不過蒼海何嘗敢戳破,惟有一疊聲道歉:“對不起小怪,對不起,我再不跟你鬥嘴了……我發誓!”

早起未來得及刮、泛著胡茬的下巴一下下蹭著她,蹭得桑湉耳後一小噶瘩皮膚癢酥酥麻酥酥。讓她恍然憶起五歲前,她爸頂愛跟她玩兒的紮紮游戲。然而她一過五周歲,她爸就再不拿胡子紮她了。

她爸的理由是,她是大姑娘了,即便是親父女,也要講分寸。

同樣跟她講分寸的還有星野豐,尤其她爸出事後,瓜田李下的,他用訓斥替代了慈愛,越在乎,越嚴厲。

可他們成全了自己的三觀,她的缺失又該如何填補呢?

她從嬰幼兒時期就一直渴望的,來自至親之人的愛的撫觸與抱抱,又該如何填補呢?

肌膚的焦渴像個坑,老也平覆不了——

“是我身上太臟,媽媽才不親我”;

“我的存在是多餘的,活該被媽媽扔掉”;

“我要是男孩兒就好了,爸和老師就沒什麽好避諱的了”;

“他們總會離開我,以各種各樣的理由”……

諸如此類的念頭,更夢魘般糾纏著她斬不斷拂不盡。

自厭自棄與自卑,實則始終貫穿著她成長。

轉個身她回抱住他,六厘米的身高差,恰夠她把臉拱進他下巴頦兒。他下巴頦兒上亦有胡子茬兒,她盡可能克制地以頰輕輕擦了擦。

熟悉的潔面乳味道,相識十載信任的人……

她在貪戀堪堪孳生瞬間搡離他。

“剛剛撞疼你了麽?”她面色恢覆如常問。

蒼海仔細打量著她,說:“還行。”

牽起他的手,她拉著他繼續往回走:“對不起——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能說給我聽聽麽?”蒼海刻意讓語氣隨便一些問。

桑湉自嘲一哂說能啊:“有什麽不能的。”

斜刺裏傳來一陣促急的duang duang duang duang鏨木聲,一只紅頂黃背花腹灰尾的啄木鳥正攀著樹幹狠勁兒叨。

桑湉瞇眼瞧了會兒,直到那啄木鳥叼出一條肉蟲子啊嗚吞下去,方接起話茬兒道:“我記憶裏我媽唯一抱我是在危地馬拉的營地。在那之前我在她眼裏大概形同一只細菌培養皿。為此我難過了許多年。後來我放下了。不過就像一塊痂,你毫無預兆呲啦一下給揭開,我難免跳下腳。”

她用如此漠然口吻,敘述昔年慘傷,蒼海固然猜對了,亦無以紓解。

二人走出冷杉林,蒼海吭哧半晌冒出句:“小怪,這樣你都不恨你媽嗎?”

桑湉搖搖頭,依舊無動於衷道:“恨她能完善我性格和人格上的缺陷麽?不能。恨她能讓我更快樂一點麽?不能。那我又何必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呢。”

唇微掀,她似是笑了笑,兩道淩厲飛揚的眉,猶含諷誚:“我媽那個人,生於富貴,從小到大順風順水何曾吃過半分苦?對我爸,我信她確乎是真愛,真愛以外嘞,更多的是叛逆。我分析她那會兒的內心戲大概是——‘瞧,我愛上了個窮小子,為此我用我全部身心去對抗,對抗所謂的門戶偏見。你們這些囿於階層的俗人,又怎麽會理解我的無畏與偉大呢?我給自己的定位可是:牛郎的老婆七仙女,或下嫁平民的小公舉。’”

蒼海:“……”你這樣揣測你媽真的好?另外,“娶了七仙女的是董永。”

桑湉:“那牛郎娶的仙女是哪個?”

蒼海:“織女。伊住天河東,許嫁河西牽牛郎。”

桑湉:“哦——反正都是仙女兒沒錯吧?”

蒼海啼笑皆非道:“沒。”

這麽岔了下,桑湉諷誚收起,情緒歸於寧淡。

蒼海暗暗長舒一口氣:“那你小時候,都是伯父帶你麽?”

桑湉說:“你是指我剛出生那會兒?不,我爸白天要泡實驗室,寫論文。家裏我媽雇了個英國女人帶我到半歲,半歲後,我被送到了一家私立幼兒托管所——感謝我媽的媽,雖拒不承認、接受我,對她女兒的經濟援助倒沒斷。”

蒼海:“你回國待得那幾個月,去過你……呃,柳家麽?”

桑湉:“沒去過。我媽說,等小初病好了,帶我們一起去。”

蒼海:“……”

關於她的過往他還能再問嗎?她不落愛憎的語氣,未嘗不是劃清界限的決絕。

白樺林將出,前方隱隱可聞駐地牛哞人語聲。

桑湉最後總結:“愛情憑孤勇與意氣是撐不了多久的。而門戶之見,既然存在至今,肯定有其存在的道理。當然,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不求結果地膩歪一程可以,像我媽非搞出我這麽個所謂‘愛情結晶’,搞出後發現要挾不了家人,又懊悔和逃避,就是不智、自私、愚蠢、沖動、懦弱。——對這樣一個人,你說我恨她有意義麽?”

蒼海剛舒的那口氣,又堵回嗓子眼兒:“你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桑湉坦坦然反問:“這裏就我們倆,我不說給你,難道自言自語麽?”

蒼海捺下性子:“我意思是——你在借題發揮旁敲側擊我?”

桑湉睇了他一眼——離撞南墻只有三天時間了,罷罷,索性讓他樂呵完這三天吧。

“不是。”桑湉很嚴肅地否認:“我這不一直就你‘恨不恨我媽’的問題回答你呢嗎。”

蒼海:“真的?”

桑湉愈嚴肅地答:“真、的。”

終究蒼海不是星野豐,不了解這小冤家一貫的套路是越說謊越“誠實”,見她黑眼睛眨也不眨毫不躲閃地直視著自個兒,他靜靜回視著她靜靜道:“小怪,我跟你媽不一樣,你要相信我。不信也沒有關系——”

因為拆毀與重建,一向不是幾夕之間可完成。現在他只要,她肯同他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幾天沒上來,驚見後臺收藏漲了三十多……

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有親幫我推文了嗎?

否則不可能啊!冷文作者一臉蒙圈中~~

——

不管咋樣,謝謝大家。同時熱烈歡迎新入坑的讀者大人們。

——

提問:有誰看出蒼海在這章裏,悄咪咪做了啥?:)

☆、第 91 章

當天早飯後,一行人乘直升機回到哈巴羅夫斯克,旋即搭最近一趟航班飛哈爾濱。在哈爾濱落地亦沒出機場,“路野”四人轉機回工作室所在地N市,蒼海桑湉則轉機回S市。

走出S市機場航站樓,蒼海帶著桑湉去停車場取車。

桑湉從日本過來、頭啟程去遠東前,曾在S市逗留過一晚,住得是吳越給她預訂的毗鄰機場的酒店。

彼時吳越還說,回來她還住那兒,讓她好生歇一宿,再回日本。

然而坐進奔馳G500副駕,桑湉眼瞅著那家酒店自車窗外飛速掠過,她沒問蒼海這是去哪兒,反倒蒼海忍不住主動交代:“明晚去跟我奶奶他們吃飯,住這兒過去不方便。”

桑湉點點頭,掏出手機。

蒼海征詢她意見:“今晚你想去臻景,還是我家住?”

桑湉調出手機通話錄,撥駐地衛星電話給達莉婭報平安:“你定。”

蒼海說:“我家可以麽?我讓曉光幫我新買了一張床,床單被罩什麽的,也全部換了新。”

桑湉納悶兒地瞟了他一眼:“你換新床新被罩,跟我去住有邏輯關系麽?”

蒼海難得尷尬地窒了窒,他總不能說——怕你嫌棄那張床被我前女友睡過,我才特意讓曉光換的吧?!

電話一時沒撥通,桑湉撳掉重新撥,對於床為啥換,她不在意,她在意得是——:“床單被罩買回來後洗過沒?”

蒼海:“……”

他到底漏掉了這一條!

潔癖怎麽可能新衣物不過水就沾身呢!

手機響起撥通的嘟~嘟聲,桑湉邊等那頭人接電話,邊說:“我還是去住酒店吧。”

蒼海拗勁兒上來:“臻景客房部有烘幹機,我這就讓他們火速送一套新的、洗過的床品來!”

桑湉說:“隨你——”旋即換了俄語,同達莉婭嬸嬸報平安。

她跟達莉婭好像總有嘮不完的嗑兒,哪怕在駐地同住了恁許久,此刻依然一嘟嚕一串兒地聊起沒完。

收線後她又打給加瀨,鏗鏘低沈的日語,又墨跡了足有五分鐘。

蒼海吩咐完酒店客房部經理,默默聽她說——之前她跟他通電話,次次寡言到高冷,可你看她對這些歐巴桑,不僅耐心還超暖心。

總算桑湉跟加瀨道罷撒油那啦,蒼海問:“我聽翻譯大叔說,達莉婭入冬後要去|日本?”

桑湉說是:“阿穆爾冬天動輒零下五六十度,達莉婭年紀大了還有關節炎。我就力勸她,不如到我家小住一陣子,泡泡溫泉養一養。反正駐地那邊,日常做飯灑掃德米特裏他們也能幹。我爸、老師,她又都認識。”

“那你訓練怎麽辦?”

歷屆AOTW總決賽都定在二月份,比賽地點從不出北美區。按慣例,選手們會提前一或兩個月過去,在賽場確定前,熟悉北美各大水域的水情與魚情。

桑湉說:“沒關系啊,我可以哄她陪我一起去嘛。早年她說她一輩子呆在遠東,也想到處走一走看一看,正好有機會,她會樂意的。”

座位底下抻了抻大長腿,桑湉臉上隱約透著縷期待:“到時我再忽悠下加瀨,只要加瀨肯去,我就把爸也帶上。”

蒼海說:“呃……”

他原還想他若有幸殺入總決賽,北美至少兩個月的訓練期與賽季,他都能同她膩歪在一起呢。

如今……他恐怕要做好闔家歡、親子游的準備了。

罷罷,她開心就好。

S市交通擁堵是常態。待奔馳G500好不容易駛進蒼海家地庫,恰臻景客房部送洗凈烘幹的新床品過來。

蒼海本打算讓來人放下即走,可一路輾轉長途飛行再加上龜速爬行倆小時,他早累得不行,索性讓來人和他們一起上到十九層,進門,把床鋪利整。

桑湉也乏夠戧,尤其趕路趕得風塵仆仆頭發都出油了,衣服亦仿佛有股子汗餿味兒。是以蒼海推開主臥衛生間門說:“你先洗澡吧。”

她毫無異議地挎著雙肩包就進去了。

四十分鐘後,桑湉出來。酒店的人已走。一張簇新的King Size床上,象牙白薄被一側斜角折起30度,另一側被蒼海壓在身底下。

“該你了。”桑湉語氣平平道。

蒼海指指自個兒頭:“我剛洗過了。”

桑湉這才註意到,他不止換了短袖T、大短褲,頭發亦是潮潮潤潤的。

“我們怎麽睡?”

站在原處,桑湉身著一件蒼青色苧麻料日式男款浴衣,鴨青兵兒帶一文字結利落平整,吹風機吹過的發,松松編一根蜈蚣辮,細膩肌膚泛著泠泠的光,臉上殊無忸怩與退怯。

蒼海拍拍床:“過來。”

那一霎他琥珀色瞳仁眸光沈沈,仿如谷澗幽潭帶著靜邃吸力。

桑湉不由一頓,方過去照著他拍的地兒一屁股坐下:“你要跟我一床睡?”

蒼海扭頭望住她:“不行?”

桑湉說:“有什麽不行的。”

掀開被子,挪腿上床,桑湉瞥見對面墻電視,想起先前兒哈爾濱機場轉機時,褚輕紅在“千裏扯”艾特所有人,說今天下午兩點半,蒼海上次在雲冰湖錄的專訪會首播。

“幾點了……”她嘀咕,擡腕瞄了瞄黑水鬼,表盤分針指向兩點二十五。“快,開電視。”

蒼海不動:“幹嘛啊。”

桑湉上半身倚靠在床頭:“明知故問啊你。”

蒼海仍舊艮啾啾:“你還真看啊。”

桑湉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趕緊地。”

蒼海擰著眉,老大不樂意:“有什麽好看的……何況後天會重播……”

“重播時我都回去了。”

“那你晚一天再走唄。”

“不行,我機票都訂好了。”

“什麽時候訂好的?訂得哪一趟航班?”

輪到桑湉擰起眉頭了:“你廢話怎麽這麽多!”

蒼海乍著倆手向上舉了舉:“我手都洗凈了。”

桑湉怔了怔,悟了,簡直不知該作啥表情。

蒼海盯著她,緩而清晰道:“我想摟著你這個潔癖小怪獸,好好補一覺。”

桑湉說:“算了,那我不看了。”語氣未免含一絲遺憾。

蒼海挺不明白的:“你幹嗎這麽想看啊?”桑湉可不像對電視節目有執念的人。換作厲桀專訪還差不多。

桑湉說:“我想瞅瞅你上鏡什麽樣兒。”

蒼海嘟噥:“放著現成大活人你不瞅。你就說,你是不是小怪。”

下巴朝他那側床頭櫃歪了歪,蒼海說:“遙控器在抽屜裏。”

桑湉二話不說傾身過去拉抽屜。辮子拂過蒼海肩頭辮梢落在他頸間,刺癢癢帶起他一陣栗。

日式男款浴衣交領開得略微大,不過桑湉自有妙招兒縫了摁扣藏在襟衽下,這樣,無論她如何翻轉騰挪也只露兩片纖纖鎖骨和盈盈鎖骨凹。蒼海看著,看著,喉結上下滑動驀地抱住她。

桑湉全無驚動地,任由他抱著,同時在抽屜裏拈出遙控器。

抽屜關上。

抽屜臨關之際兩盒安全套撞入她眼簾。

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get到他為什麽不嫌折騰要換床。

“你啊……”空著的手,回抱住他,她一聲低語,似是唏噓。

“我怎麽了?”他的吻落下來,流連徘徊於她頦下,很輕,很輕,親昵的渴望,蓋過了欲|望。

順著他力道,桑湉窩進他臂彎,指尖兒下意識插|入他發叢,揉美杜莎似地緩緩揉挲著。

“說啊。”蒼海道,他想要與她貼近,不獨是身體。

桑湉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成年了。你有過女朋友,有幾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對此我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話,你光換床不換家夥什兒,又頂什麽用。”

蒼海“噌”地擡起頭——他他他,他沒聽錯吧?

她一個中文半吊子,所謂的『家夥什兒』,是他理解的意思不?

可瞧這冤家無限誠懇的樣子,無畏無邪的眼神……

嗯,看來是了……

蒼海幾乎要暴走了:“這些葷話你都打哪兒聽來的?!”

桑湉不解:“沒葷啊……”

蒼海怒目。還要怎麽葷?!

桑湉恍然:“哦,你指‘家夥什兒’?可是相較於它的生物學名詞,我以為我用得是一個很文雅的指代呢。”

蒼海:“……”

頹然閉上眼,他生生咽下口老血。

他們對“文雅”一詞的理解一定有分歧……

或者他該感激她,沒使用生物學名詞?

反正他現在,是嘛琦念遐思都木有了!

面對蒼海的反應,桑湉hin不可思議:“餵,你關註的重點是不是錯了?”

蒼海抿抿唇,有氣無力道:“謝謝你對我既往不咎哈。”

桑湉疑惑問:“用這個成語言重了吧?有過性經歷需要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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