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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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成箱的啤酒,成打的伏特加,剎時間樂得眼睫毛都開出了花。

眾人齊心協力做晚飯。

戶外嘛,也不可能煎炒烹炸太覆雜。幾樣熟食,兩大盆沙拉,一鍋老早燉上的紅菜湯。

搏導手握大鋸嚓嚓嚓鋸了一大摞柴火棒,桑湉另架了一堆火,薇拉煮意面。

意面撈出桑湉換水重燒白灼了一大盆青菜。

德米特裏納悶兒問:“不是都有沙拉了?”

桑湉埋頭在一只不銹鋼碗裏調蘸料:“我怕有人的中國胃,只吃沙拉受不了。”

不大工夫可以開飯了。導釣們又支了頂大號天幕帳篷。眾人擠擠擦擦席地團團而坐,先前兒的生疏感,biu地一下飛走了。

不得不說,桑湉的同性緣是真好。落座時薇拉自家老公都不挨,非要挨著她。然後她沖小閃電一招手,小閃電也秒湊到她另一邊。

這倚紅偎翠的架勢喲~~

蒼海倒是沒郁悶。

啊啊啊他等下要跟她同住呢!

長夜漫漫,豈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蒼海內心是既期待又忐忑,又雀躍又緊張,搏導給他倒啤酒,他不覺就喝了。

翻譯大叔再給他倒,他不覺也喝了。

他喝酒有一點上臉,紅得不過分,可誰讓他白啊!

就見他雙頰、耳尖、頸項,慢慢漫上層嫣粉,原本嫣粉的唇,卻似塗了朱。

彭小蓬說:“臥槽,我不能再看了,再看我又萬劫不覆了。”

蒼海不理他,讓德米特裏給他滿上第三杯酒。

彭小蓬多欠兒啊,緊忙壓著嗓兒勸他:“餵,你別是想以酒遮臉欲謀不軌吧?告訴你,珍愛生命,切勿妄行……僧哥要想收拾你,一根手指就夠了……哎喲餵,你怎麽還喝啊?!”

蒼海仍是不理他,滋溜灌了小半杯酒,爾後垂眸自語般道:“我想以酒遮臉跟她攤個牌——算不算妄行呢?”

☆、第 86 章

暗戀太苦了。於蒼海而言,何曾遭過這份苦?

而如果桑湉不曉得他喜歡她,對他也確定沒意思,他搞搞默默關懷溫水煮青蛙的戲碼,現階段也不是不可以。

但眼下,內小人精兒明明洞若觀火,貌似還很包(寵)容(溺)他,他就趕jio吧,他該豁出去求個痛快!

至於一旦攤完牌被拒了咋整?emmmm,酒精上頭,蒼海沒空兒細琢磨。

反正,釣友肯定是照做,這坑,他也堅決不往外爬了。

不過他打算得挺好,卻忽略了桑湉的潔癖強迫癥。

大夥兒吃飽喝得後,讓她扔著一地杯盤狼藉而不顧?那哪兒能夠啊!!

於是飯罷,她攆了男人們各回各帳篷,留下來洗刷刷。小閃電和薇拉也都不是邋遢人兒,遂同她一起洗刷刷。

炊具餐具拾掇完,她又去河邊提水燒熱水。

臨時營地有倆大鑊,和仨大水桶。鑊有多大呢?烀整只豬仔沒問題。

桶的容量是,200L。

熱水倒滿一水桶後,小閃電問她:“你幹嘛?”

桑湉說:“沖個澡。”

小閃電:“蛤?”

桑湉這次沒千裏迢迢背她的充氣式浴缸,因為阿穆爾一帶並無貝諾勒爾那樣的獨幢小木屋,她出發前已料到會露營,所以她帶得是……充氣盆。

這種盆折疊後不占地方也不沈,她就多帶了倆。原本想著如有條件一個洗頭洗臉一個洗腳一個洗PP。

現在……面對小閃電和薇拉疑惑又熱切的目光,桑湉說:“盆是新的。要不,我們一人一個一起沖澡吧?”

她是無所謂。畢竟日本呆恁久,露天風呂泡過無數回,再說又不是全|裸,有啥難為情?

薇拉也很放得開,喯兒都不打同意了。

小閃電咬唇糾結了半分鐘,到底是女生,抵不住睡前熱水洗洗的誘|惑,也羞羞答答地同意了。

接下來,桑湉把切菜的折疊方桌搬到天幕帳篷裏,充氣盆充好氣,擠到方桌上。地上冷水熱水排一溜兒,洗漱用品亦備好。

然後,三個女生,站在封得嚴嚴的帳篷裏,穿著文胸和胖次,圍著方桌沖澡澡。

呃,或者確切講,是以手掬水往臉上身上撩。

盆裏的水渾了,就“嘩”地對腳一潑,踩著拖鞋的腳趾頭互相搓搓,連腳都洗了。

薇拉覺得這也太好玩兒了吧!一直咯咯咯笑不停。

小閃電漸漸亦放開了,起初轉身彎腰用水舀子舀新水時,還下意識拿毛巾擋胸口,後來索性不擋了。

姑娘們在天幕帳篷裏洗啊笑啊的,男士們則酒酣而眠。

蒼海開始還等桑湉,豪情萬丈設計了N種攤牌方案,等著等著,眼皮越來越沈,終是熬不住,也睡了。

半夜,蒼海被尿憋醒,急三火四沖到外頭噓噓完,再急三火四沖回來,帳篷門拉鎖拉嚴後,他方驀地省過神兒:他傍晚穿的抓絨衣被脫掉了,防風褲亦被脫掉了。不僅如此,他還被塞進了睡袋!

該怎麽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呢?

害羞嗎?

呃,老實說,有上次光著腚被她抱到醫院的經歷在,這回……完全是不值一提小case。

那麽還有啥?感動有——因為他曉得她是怕他穿著外衣外褲睡覺不得勁兒。

好笑麽,也有——畢竟他一米八幾的身高,居然無知無覺地讓桑湉像擺弄洋娃娃似的擺弄了一溜兒十三招!

然而這些以外,他又不禁泛起絲絲的酸楚。想起他第一次去月琴湖路亞時,星野薰曾跟他私下聊到過,說厲桀從出事起,就是桑湉親力親為在照顧——飲食,洗澡,大小便,理發,刷牙,剪指甲……

有一陣子厲桀不能動,便秘很嚴重,食療效果不顯著,桑湉就每天給厲桀按揉小腹促進腸蠕動,兼之打打開|塞|露。

俗語道“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俗語在桑湉那兒卻完全不適用。所以她一番擺弄下他照舊睡得呼呼地,未必是他覺太大,亦有可能是她訓練太有素……

蒼海這廂兀自唏噓著。不意桑湉突然嘟囔了句:“你醒了?”

她睡袋旁,擱一盞小馬燈,小馬燈雖開著,亮度也就聊勝於無吧。這烏黢麻黑的,她抽冷子發問,蒼海結結實實嚇了一小跳:“你你你怎麽也醒了?”

蒼海都結巴了。

桑湉打了個哈欠,口齒依然不太清:“我在外面睡不實,有點動靜就能醒。”

從睡袋裏抽出手,她瞇起惺忪睡眼瞟了瞟黑水鬼:“趕緊接著睡吧。也不知道冷……”把手縮回睡袋,她又含含糊糊嘀咕道:“你是出去尿尿了麽?”

蒼海:“……”大妹砸你這讓我怎麽回答呢?

他簡直啼笑皆非了好嗎!

遠東六月的夜很涼。穿著半袖T、運動短褲睡袋外呆久了的確冷。

蒼海撐開睡袋,“噌”地出溜進去。漸漸地,他視線適應了小馬燈微弱至極的光。

單手支頤側臥著,他於渺黯中望著她。她一頭香檳啡色長鬈發,全鋪散在外頭,襯得小小的菱形臉,少了白日鐵劃銀鉤的棱角與鋒銳,全然一副他從未見過的軟萌。並且,還好香啊啊啊啊!

聞著帳篷裏暗暗浮動的橙花香,蒼海呼啦一下又省起一件事兒——他睡前沒洗漱,這會兒,會不會滿身煙酒氣外加口臭啊?

將腦袋埋進睡袋裏,他悄悄哈了口氣,似乎……聞著不嗆人?

可到底不放心,他又把腦袋和手伸出來,去夠角落裏的雙肩包。

他窸窸窣窣老也不消停,桑湉聽了不禁問:“你怎麽還不睡?”

蒼海:“呃,我口有點幹,我記得我包裏有瓶水來著。”

桑湉:“小心喝完了又有尿。荒山野嶺這個時間段,最好別出去。”

蒼海:“……我就喝兩口。”

桑湉唔了聲:“要不你把飲料瓶留著,有尿直接尿瓶裏。”

蒼海瞠目:“那怎麽行?!”那他寧願把膀胱憋到爆!

桑湉不以為然道:“有什麽不行的?再說我又沒讓你在帳篷裏解決。你把帳篷門拉開,鉆出去尿完再鉆進來……總比你跑到僻靜背人處,被熊或狼咬斷喉嚨掏出腸子強。”

在睡袋裏轉個身,她面朝蒼海方向側躺著,並學他適才樣子,也用一只手撐著頭:“這裏是遠東無人區,不是雲冰湖那種幾A級風景區。十年前我爸他們人手一支槍,尚不敢大意,如今你就拿個小匕首,能頂什麽用。”

“那你們又說這裏的獸怕人?”蒼海不服氣。

桑湉說是怕啊:“但只限於白天。”

蒼海:“臥槽!”

說話的工夫他已從雙肩包側袋抽出瓶格瓦斯,極為謹慎地抿了一小口:“怎麽我喝點水,竟引出你這麽多嗑兒?那你小時候半夜想噓噓怎麽辦?”

桑湉說:“我從四歲起,睡覺從來不起夜。”

蒼海說:“這樣啊……”

飲料瓶塞回去,他又翻出一支口腔清新噴霧劑——好吧,這才是他真正想拿的!

但是剛剛,他唯恐太著痕跡,楞沒好意思直接拿!

將頭重新在氣枕上枕好,桑湉闔睫欲接茬兒覺覺了。

蒼海呢,則跟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事兒似的,用睡袋掩著半拉臉,偷偷摸摸迅速噴了兩下噴霧劑。

待到確定自個兒吐氣如蘭了,他方問桑湉:“餵,你睡袋裏冷不冷?”

老毛子體格壯,給大夥預備的睡袋不是加厚型。他男人嘛,火力旺,睡著倒還好,女生怕是要夠嗆。

桑湉閉著眼睛說:“我穿著秋褲呢。”

蒼海假作不忿道:“什麽人吶,自個兒穿秋褲,給別人褲子卻扒了!”

桑湉毫不示弱懟回去:“不是想讓你睡得舒服一點麽。冷你就穿上唄。誰也沒攔著你。”

一番帶節奏,蒼海總算可以理直氣壯地提他的小要求了:“算了,不折騰了。我們挨得近些可以吧?互相傳遞下熱量。”

桑湉啟開一罅睫毛縫:“這還不夠近?”

這帳篷雖說是雙人的,空間並不大,他倆睡袋此刻往多說也就相距一臂遠。

蒼海說:“不夠。我要貼著你睡袋。”

桑湉說:“隨便。”反正來時一路,飛機換汽車,他倆沒少挨著睡。

蒼海遂肉蟲子似的拱啊拱,拱到她睡袋旁。

桑湉維持著面朝他側躺的姿勢沒有變。

蒼海一本滿足下,樂得好似帳篷外的星星都落到了他眼睛裏。

“啊,果然暖和好多喲!”蒼海誇張地嘆了句。

桑湉再次闔睫道:“這回你可以老實睡覺了吧。”

蒼海看著她,說:“馬上進入睡眠狀態有點難。要不,你再陪我嘮五塊錢兒?”

桑湉用鼻子哼了聲:“拉倒,那錢我再也不掙了。”

蒼海一霎笑不可抑,嘴裏呼出的熱氣拂起桑湉額角的散發:“小怪,你看過《夏目友人帳》沒有?”

桑湉說:“看過。薰醬是動漫迷,有什麽新番,都要拉著我一起看。你也喜歡《夏目友人帳》?”瞅蒼海那痞樣兒,無論如何不像會追番的人。

蒼海說:“陪漪兒刷過兩季。”

桑湉說:“怎麽忽然想起這動畫了?”

她一向覺來得快,毋須醞釀,已又昏昏然,低低豆沙喉,愈黯啞嫵媚。

蒼海說:“你蠻像那個貓咪老師的……”

變身時是戰鬥值爆表的大妖怪斑,不變身時,卻是時呆時萌時毒舌的招財貓。

可惜這後半截兒話,蒼海這個撩女經驗為負的老boy,頗難以啟齒,唉,只能點到為止,領會精神吧。

不過好在,桑湉聽懂了。遲遲“哦”了一聲後,她咕噥了句:“你也很像夏目啊——”

那麽溫暖,那麽溫柔,讓人想疏遠,都疏遠不起來。還經常表現得弱弱的,激起她不由自主的保護欲……

遠東的夜,很靜。

丹姆袞河淙淙潺潺的流水聲,風過枝葉的婆娑聲,林間遠遠近近的獸鳴與梟嘯,以及蒼海剎那鼓噪的心跳,都被安靜無限放大成此際帳篷裏的BGM。

蒼海覺得,他再不說,他一準兒就被自己憋死了。

“小怪。”身子探出睡袋,他額頭貼上她額頭,用輕如囈語的音量同她道,“你知道我喜歡你麽。”

這句話出口,仿佛有一汩暖流漫過他曾被現實轟出巨大瘡洞的心。

萬物蒼茫,河水生生不息,經歷過荒唐與混賬的自棄時光,過往的恨是真的,仿徨是真的,對抗和絕望是真的,然而它們終究被這一句主動說出的“喜歡”安撫了,滌盡了。

桑湉沈默,覆沈默,就在蒼海以為她睡著了,或打算用裝睡搪塞過去時,她說:“我知道。”

蒼海又近一些,鼻尖兒將將觸到她鼻尖兒,薄荷的清涼香氣熨帖著她:“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桑湉沒有躲,睡袋裏的身體卻整個地繃緊了。

蒼海說:“別怕,告訴我。”

桑湉盡量控制住呼吸,半晌說:“在來的飛機上。”

之前她是真的沒往那方面想——你說他關心她?他十年前也蠻關心她的呀,貝諾勒爾重逢後,也蠻關心她的呀。

你說她臨回日本前,他都不嬉皮笑臉了?可sei又沒個正經的時候呢?

但在S市飛往帝都的飛機上,他倆座位挨一起,空乘發機餐時,桑湉原本絲毫沒打算吃,孰料蒼海卻自包裏“嗖”地掏出了一根煮玉米,一盒牛油果鮮蠶豆山藥片沙拉,又把她那份機餐裏她忌口的米飯和炸肉排撥走,單留下青菜和小番茄。

如果說那會兒她還沒察覺出異樣,緊接著,他側眸對她皮皮地一笑:“楞什麽楞,不是說喜歡鮮蠶豆麽。整好臻景後廚有存貨,就要來給你解解饞。再說你嘴這麽刁,不給你開點小竈的話,我怕你半道兒就餓死了。”

說完他塞給她一只自備的小叉子,臉上漾起一抹輕悄的溫柔,那溫柔仿似盛夏午後拂過明珍火箸的風,叮一聲零一聲,恰切敲進人心裏頭。

她要是再不懂,她要是再不懂……就是自欺欺人了。

“那在博物館裏頭,你忽然給我補充理想型條件,是不是在暗示我?”

男人翻起舊賬來,一點不輸給女人。蒼海提起這茬兒就恨恨的。

桑湉腦袋瓜往後仰了仰:“現在不是暗示了。”

蒼海猛地被她氣樂了,拿額頭不輕不重撞了撞她額頭。

他笑起來是真好看。惱起來也好看。好看的人,怎麽都好看。

“暗不暗示能咋地?你不稀罕我,還不準我稀罕你嗎!”

他輕快的語氣很有效地消弭了桑湉的緊繃,卻讓桑湉倏爾想起那年在水塘邊,他一臉不屑地貶損她,說什麽“戒心還挺重!也不看看你才多大呀?你大哥哥我不是戀|童|癖!再過十年吧,再過十年我興許會考慮考慮把你迷暈帶走嘍!”

如今十年過,他們再次相遇了,老實說為此她還暗暗感嘆過所謂緣分的不可捉摸。

可再次相遇了又如何呢?

生命本身於她而言是無能為力的。別看她能同時力戰幾個搏擊高手而不落敗,對蛇的先天畏懼亦說克服就克服,她最常有的感受卻是無力感。

這源於幼年她屢次向媽媽伸出稚嫩雙手屢次被漠漠然推開,源於八歲那年的大絕望。

從那以後,她便習慣接受挫折與打擊,習慣接受拒絕與坍塌。

以致星野豐態度的突然轉冷淡,於她也仿佛意料中。包括彼一時的難過、失落和受傷,亦是那麽乏善可陳及可預期。

愛來來去去無非始和終二字,過程起起伏伏無非欣喜與幻滅。

就像毛姆說的,兩個人裏,總有一個先停止愛。就像她爸和她媽,曾經那麽不顧一切也要在一起,結果呢?慘淡收場外加萬裏迢迢地撕X。

而在愛的信望被至親摧毀殆盡了之後,在成長期負重砥礪舛行鎧甲與皮肉骨血粘連長死之後,她哪裏是佛系,她分明是一個無神論者。

你若對她說達令,這世上是有真主/上帝噠。她不反駁,她尊重你信仰。

你若對她說達令,這世上是有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愛情噠。她微笑,但自動過濾你洗腦。

擱在她睡袋另一側的小馬燈,被蒼海撚亮了一丟丟。女孩兒的面色因此被襯得愈寂然。

蒼海撚燈的手轉而繞住她肩拍了拍:“嗨,你別有壓力啊,我又沒逼你跟我怎麽樣。”

他太了解她現在的狀態了。有什麽好逼的呢?因為逼也沒有用。

桑湉卻覺得,她應該說清楚。她不信是不信,但不信不是她辜負或索取或踐踏他人感情的借口。

她說:“蒼海……”

這連姓帶名倆字兒一出口,蒼海緊忙壓著嗓子故作戲謔打斷她:“艾瑪,你先別說,你讓我緩緩——這語氣一聽就不像有好話!”

桑湉說:“好吧。不過在你緩緩的空檔兒裏,能不能先擦下手,再拍我?”

蒼海:“……”

他還用緩嗎?

他幹脆兩眼一抹黑厥過去得了!

多虧燈光不亮啊,否則蒼海又囧又窘的面色,簡直沒眼看。

從睡袋裏嘩地坐起身,蒼海動靜頗大地去拽背包,背包拽近後,他在背包另一側的側袋裏翻出濕紙巾,“刺啦”一下扯開濕紙巾封口,他連用四片濕巾把十根手指逐根擦個遍。像個負氣的大男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渾不吝。

擦完手,他愈理直氣壯繞住桑湉肩,尤嫌不足,又擼貓似的擼開了桑湉豐柔的鬈發。

桑湉不理他,語氣平靜地道:“我不討厭你。一直感激你。在除開老師薰醬這些人以外,我對你的信任度最高。跟你相處時,我是放松的,沒有防備的,甚至是快樂的,被吸引的。可這些,是你想要的麽?”

蒼海肅起神情,灼灼望著她:“這已經很讓我驚喜了。”

桑湉搖搖頭:“就算現在是,那以後呢?”

蒼海笑了笑:“以後的事,誰知道?也許我捂你到最後,還是捂不熱,那我也認了。也許我捂了你幾年,你忽然遇到了另一個你想與之彼此付出的人,跟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那我也認了。”

笑意宛轉在他櫻花粉的M型唇角,與其說憂傷,毋寧說是他同樣荒涼的底色。

他說小怪啊:“我真的沒想逼你怎麽樣。你還這麽小,正在經歷我曾經經歷的。所以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而你能跟我敞開來說,比我當初……強了太多,也勇敢了太多。”

桑湉垂睫,嘆氣——實話,她挺見不得他這樣審兒。

一如她對宮崎屻,包容與忍耐始於同類不相殘。

除此,她對蒼海更多了份愧疚與心疼。因為十年未忘,他之於她,早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如果可以,她願意像斑守護夏目那樣,守護住他明亮鮮煥的笑顏。

“好吧,反正我性格有很多的缺陷,沒準兒過不了幾天,你就跟我絕交了。”

蒼海依舊笑了笑,仿佛在說“試試咯”。

桑湉踏實了,想了想問:“那我們如今,是什麽關系呢?”

蒼海反問:“你覺得該是什麽關系?”

桑湉說:“戀人肯定不是吧。”在她的概念裏,互相有愛的才能叫戀人。

蒼海笑容黯了黯,但仍語氣溫柔道:“嗯,接著說。”

桑湉說:“釣友?炮|友?”

這下蒼海笑容整個垮掉了,又以為桑湉嘴瓢或他聽錯了:“你說什麽?”

桑湉一臉坦蕩,說:“我就是想確定一下,未來我們相處的界限和分寸。不是戀人,是釣友的話,釣友是沒有親密接觸的。可萬一你想有,那……”

“那什麽那!!”蒼海惱火打斷她:“我有那麽不堪嗎!我對你,是認真的!”

桑湉說:“我沒說你不認真啊。而且我也沒想玩弄你。”

蒼海一口氣憋在胸口,憋得脖子都紅了——聽聽,聽聽!她說得這叫人話嗎?!

他是腦子缺根弦還是哪根筋沒轉對看上了這個小冤家?

這特麽還用絕交嗎?啊?!

短短十分鐘不到,他兩次被她氣得要昏厥了!

桑湉瞅蒼海是真的動怒了,趕忙安撫之:“好了好了我們繼續做釣友、做釣友還不行麽?”

蒼海一雙波光瀲灩的琥珀色瞳眸,依舊洶湧著濤濤的怒意:“不是純.釣友,但也不是炮|友!”

桑湉悟了:“你是說,‘ともだちいじょう,こいびとみまん’嗎?”

蒼海磨著後槽牙:“說、中、文!”

桑湉:“呃——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蒼海:“哼!”戀人戀人,他眼下最恨的就是介倆字兒!

桑湉為難了:“這……我怕我把握不好尺度啊……”

蒼海霸道地摞下句:“你聽我的就是了!”

桑湉說:“行吧。”

蒼海這才稍稍舒稱點兒。

困勁兒上來,桑湉邊打哈欠邊又說:“蒼海,我不喜歡兜圈子,不接受任何所謂善意的欺騙,不認為你今天說喜歡我,我就有束縛你的權利。所以,無論你做什麽決定,都不要顧慮我。你是你自己。你是自由的。”

這話等於是告訴蒼海——隨你怎麽撩騷,我不管。你要趕腳別人兒好,愛GO GO。

相較於之前韓蓓蓓的嚴防死守和查崗,大度吧?灑脫吧?

但蒼海聽完只覺得……他剛舒稱點兒的心窩子,又給狠狠紮了下。

然而第一反應的郁卒後,他望著桑湉碎發籠繞的半邊臉,滿滿的膠原蛋白,光線再黯亦不掩少女肌膚的潤澤,蝶翅般的長睫墜著沈沈的倦怠,她睡著了,她睡著了前,尚不忘給自己劃一條可縮身其間的防線。

事實上,她哪裏是提醒他?她分明是在提醒她自個兒——

再堅固的聯結也有崩毀的一天,不破不立。

一切的遠離與厭棄都是必然的,遲早而已。

手臂收緊,他將她頭攬進他頸窩,下巴柔柔蹭著她頭頂心。

“我不生你氣了,小怪。”

閉上眼睛他幾不可聞地低喃:“我給你時間,你也給我時間,我陪你慢慢把我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第 87 章

次日五點,蒼海被帳篷外的人聲吵醒。而他手機定的鬧鐘,是四點啊四點。

左右踅摸了圈手機,蒼海沒找到。不用問,肯定是被桑湉塞哪兒人為消音了。

個丫頭!顯她體貼是不?他白預備陪她晨練了!

迅速穿好衣服,蒼海走出帳篷,只見六個導釣、翻譯大叔都起了。他們光著毛茸茸的健碩大白膀子,洗臉的洗臉,刷牙的刷牙。

老毛子這體格子……不服不行啊。遠東六月的清晨,往多說也就七八度。

蒼海瞅瞅他們,裹緊了自己的沖鋒衣外套。

見到蒼海,翻譯大叔朝河邊努努滿是牙膏沫子的嘴。蒼海順勢一看。

朝霞給此刻萬物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芒。丹姆袞河水湛藍得與天同色。河對面綿綿蔥蔥的密林裏,有兩只鹿,沖這邊探頭探腦。橫斜的一截樹幹上,趴臥著一頭酣睡的熊。一群不知名水鳥,或低空徘徊或鳧在不遠處水草叢生的沿岸帶上覓食。

而桑湉,頭發高高束成馬尾辮,身上穿著路亞服和她那條連體連靴的PROX涉水褲,正英姿天挺地在釣魚。

蒼海瞇起眼,迎著萬丈霞光向她踱過去。他不是傅衍那種動轍掉書袋的半吊子偽文青,卻也讀過“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這種一醒來就能看到她的感覺,忒尼瑪幸福了。

他飄搖了太久才遇到他想喝的那碗茶。它並不滾燙。它只是熨帖。

下一秒,桑湉猛地揚竿刺魚,旋即快速回輪。

蒼海立在岸邊問:“哲羅鮭?”

桑湉說:“黑斑狗魚。”

黑斑狗魚,北半球高緯度寒帶生長的淡水魚,性兇猛殘忍,行動異常敏捷。

純肉食,嗜魚、蝦、水老鼠及水禽幼崽。

視力奇佳,側線縱溝紋鱗片可令其感知周遭獵物與敵情。詭計多端,狡猾多智。每有小動物游近,黑斑狗魚會用肥厚的尾鰭使勁將水攪渾,隱藏起自己,一動不動極有耐心。

又因吻部長且扁平似鴨嘴,口裂寬大、口角向後延伸可達頭長的一半,釣手刺魚時,手法必須準且狠,控竿力道必須大而不拖沓。

故而釣獲難度MAX!

魚在水中劇烈地掙紮。桑湉氣定神閑收魚線。老毛子們興奮地疾蹽過來賣呆。

翻譯大叔用大碴子味中文喊:“哎呀媽姑娘你可穩住嘍!”

蒼海淡定接口道:“放心吧,這魚沒跑了。”

果然,桑湉連較勁的餘地都不給這魚留,魚線繃緊收到一米多長時,她側身利落斜斜地一曳,一尾兩尺來長的黑斑狗魚,嘭嘰落在她腳下淺水中。

桑湉任由它撲騰,繼續從容不迫地收線。隨後蹲下,戴著防護手套的手,一手死死按住魚頭,一手下鉗摘鉤、鉗魚唇,拎起稱重,放流。

一套動作下來,看得七個老毛子嘆為觀止。要知道這條魚重15.8公斤,尋常人雙臂托起尚覺吃力,桑湉用得魚竿韌性、硬度再強,也是魚竿,她卻表現得如此舉重若輕,釣技以外,驚人膂力可見一斑。

翻譯大叔連聲嘖嘖:“姑娘你這手功夫不簡單吶!”

德米特裏用俄語問:“不是要給我們釣早餐嗎?怎麽放流了?”

桑湉考慮到蒼海,回答時說的中文:“繁|殖期的雌狗魚,卵有毒,肉發柴,我釣幾條雄狗魚給大夥吃。”

翻譯大叔翻譯完,說:“看來你以前沒少造啊。”

桑湉一哂:“也許多年沒吃了。”

搏導這時問:“桑,你是不是練過站立技?”

桑湉說:“練過。”

搏導說:“那就難怪了。”

水底沙石又滑又不平,她適才搏魚時,下盤卻穩得一步都沒錯。

帳篷裏陸續又有人鉆出來。老毛子們接茬兒去洗漱了。

蒼海說:“快上來,女孩兒涼著了不好。”

桑湉說:“沒事,我裏頭穿著棉褲和棉襪呢。”

蒼海打鼻子裏一哼:“我們又不是沒備菜,幹嘛非得釣魚吃?”

桑湉再次拋餌入水說:“阿穆爾流域水溫常年不超十五度,生長在這的狗魚肉質雪細鮮嫩無腥氣,等下煎幾條給你嘗一嘗,味道不比石斑差。”

蒼海心裏一瞬暖暖噠:“你是為了給我吃才釣的嗎?”

桑湉說不:“我自個兒饞這一口了。”

蒼海說:“呸!”你就嘴硬吧你!

一個小時後,早飯開出來。

除了大列巴面包,土豆青豆沙拉,煎蛋煎培根,另有九條不大不小的桑湉親自煎的黑斑雄狗魚。

翻譯大叔才吃了第一口魚,立馬一臉中國版“深夜食堂”裏吳氏表情地叫:“太鮮了太鮮了太鮮了!為什麽這麽鮮!”

六名導釣和薇拉嘗過後,亦拗著舌頭學發“鮮”的音:“將,廠,介,擤,現,嗆,鹹……”

各種奇怪的發音,把大夥兒逗得……連內向的小閃電都忍不住咯咯咯直樂。

一頓早飯,眾人吃得無比歡脫。

九條狗魚瓜分殆盡後,蒼海叉子撥著白鋼碗裏的土豆青豆沙拉,露出了食不下咽的神色。

打小兒長在富貴鄉,蒼海實際嘴刁得狠,盡管他也吃路邊攤、小食鋪,但能入他尊口的,都是恨不能陋巷高掛米其林X星那一掛。

桑湉瞅瞅他,她也發現蒼海挑嘴得厲害。在來的飛機上,甭看他把她機餐裏的肉和飯都劃拉走了,結果卻是,他只嘗了一口就再沒碰。

桑湉略略猶豫了小片刻,恰好“路野”幾人吃完撤退轉去各洗各碗了,她遂小聲問蒼海:“我這還有一段魚,你不嫌棄的話……”

她還沒說完,蒼海麻溜兒接口道:“讓我撿狗剩?”

桑湉被噎得,真想給他一杵子。

蒼海盯著她臉哧一笑——他總算扳回一局了!耶!

“行了你吃吧。等下不定折騰成啥樣呢。”蒼海邊說邊勉為其難地叉了兩粒青豆送嘴兒裏,嚼吧嚼吧,他又湊到她耳邊,“我不是嫌你哦。”

桑湉沒吭氣兒,默默把碗裏那段煎狗魚正反面剖開剔掉脊骨刺,然後拈了兩片大列巴面包,夾上魚肉擱在蒼海的小鋼碗裏頭:“你好好吃飯,吃飽點。我晚上給你做炭烤細鱗鮭。如果釣得到北極鮰,北極鮰也超美味。”

按說她都這麽哄他了,蒼海該乖乖吃飯了吧?孰料蒼海這個傲嬌的,反愈鬧起別扭。

“不要!萬一我吃上癮了,買又沒得買,魂牽夢縈的多煎熬。”

桑湉把剩的半個煎蛋抹抹碗壁上的煎魚汁:“到時我不忙,帶你回來吃。”

那一霎,鋥亮的白鋼小碗碗壁上,明晃晃映出蒼海璀璨的笑顏。

對面的翻譯大叔忽一樂,促狹地用俄語半吟半唱了句:“‘我記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你’……”

德米特裏秒懂啊,跟著溫和地一笑。

蒼海問桑湉:“他唱什麽呢?”

這抽冷子冒出句,還一臉的內涵,他想不好奇都難。

桑湉咽下半個煎雞蛋:“普希金的一首詩。”

曾經給他爸科考隊當向導的一群人裏,有一個是前蘇聯大|清|洗時被流放的老教師,畢業於聖彼得堡國立大學,兒子女兒老婆都死在了古拉格。斯大林去世後,他雖平反卻心灰意冷留在了西伯利亞。

桑湉的俄語就是他教的,很慈祥的老伯伯,總說如果他兒女還活著,生的小孫女,應該就和桑湉一般大。

翻譯大叔特驚訝:“咦?姑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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