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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圈,不如出大門多走幾步從外頭找另一棟樓呢!

好比江湛昨晚就是從外頭找到的三號樓。

由此江湛特納悶兒:“你怎麽找到的這回廊?”

桑湉沒拎紙袋的手向旁指了指,一臉理所當然答:“咱們來時就是從這經過的。”

好吧……

江湛繼續無語。

玻璃墻外面是一片小樹林,紫丁香未謝,梔子、白蘭與淩霄花正好。

不過他們來時黑咕隆咚連路燈都沒有,照明全靠江湛手機自帶的手電筒。

然後!

今兒個她就能在一棟她從未流連過的建築物內部,準確踅摸到了她黑燈瞎火中、迷迷瞪瞪路過的這條回廊的偏僻的出入口!

說好的困得眼睛都強睜呢?

古人雲的“只緣身在此山中”呢?

於桑湉這駭人的方向感,江湛不服都不行:“我現在算相信你說的話了……”

桑湉:“哪句?”

“你說你對阿穆爾不是兩眼一抹黑。”

“老天爺賞飯吃唄。”桑湉淡淡一莞爾,“總得給我點補償吧?又或者,我合該混這行。”

江湛默了默:“你對貝諾勒爾也很熟是不是?”

桑湉直言不諱說是:“只要生態、河道、地貌沒被破壞、改變得太厲害,凡我去過的,都記得差不離。”

江湛說:“怪不得你初賽表現那麽的舉重若輕……”

桑湉說不:“我舉重若輕不是因為我在那裏釣過魚,而是我對任何狀態下的水情、魚情都能及時做出準確地判斷。”

她可真不妄自菲薄呀。

江湛失笑。

然而她說得沒有錯。即便你熟谙一片水域的深淺溝壑,但水是活的,魚是活的,氣溫、季節、風向甚至水草都是活的,那麽用什麽餌怎麽釣便也是千變萬化的。

今日有風,玻璃回廊外頭花枝招搖。淩霄、丁香姹紫嫣紅繽紛曳地。

桅子白蘭馥郁芬芳透過換氣小窗鉆進來,整條回廊暗香氤氳。

江湛下意識緩了腳步,像真正的叔父輩那般關切問:“明年打完AOTW總決賽你有什麽打算?”

“我要去參加EELJ海釣精英賽。”

江湛點點頭,果然是要循著她爸的戰績走一遭:“看來,NOEBY那座小廟想繼續簽你是不太可能了。”

桑湉笑了笑:“我挺念舊的。”

江湛問:“有多念舊呢?”

桑湉說:“一樣的開價裏,我會優先考慮給NOEBY做代言。”

“呵,”江湛輕笑,“你這念舊的程度怎麽能用‘挺’呢?分明該用‘很’。”

按照當下的行情,國際TOP 10的Pro Angler,代言一樣釣具比如竿、輪、餌、PE線……,一年打底美金二十萬。

如果外出拍廣宣,酬勞以天計,每天至少美金五千五。

打品牌獨家讚助的小比賽,單次出場費美金五萬起。

就這……也並非品牌方砸得起銀子就搞得掂。

許多頂尖釣手挑代言刁得很,寧可不掙那份錢,也不自降逼格給二線產品作代言。

而偏偏,NOEBY就是中端偏上一丟丟——盡管其在國內乃至亞洲銷量很可觀。

江湛:“我可以把你這話轉告老吳作為他的定心丸不?”

桑湉:“前提是他別讓NOEBY墮落到二線以下的水平去。”

江湛:“我會同時激勵老吳力爭上游的。”

桑湉:“嗯,我也會激勵自己打出好成績。”

這聊天氛圍太愉悅了。倆人兒相視一笑就差拉鉤上吊了。

對這個憑空冒出的帥uncle,桑湉很有好感。

江湛沒急著往前走,她遂也隨他駐足閑看廊外如錦繁花。

回廊那頭的門這時被推開。有醫護人員推著兩輛輪椅進來。

簇在輪椅左右另有五六七八人。其中一個,暫短楞怔後驟然一嗓子:“湉醬——!”

聲音又脆又嘹亮,以至桑湉都忍不住一哆嗦。

頭一扭,喊她的是蒼漪。得,那輪椅上的倆病號,不用瞅也必是蒼海傅衍了。

“你們這是要轉普通病房麽?”

江湛和桑湉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該時,他們並肩而立,顏值、身高無比般配且不說,尤為難得的是,江湛多年商海歷練打磨出的強大氣場,與桑湉可謂旗鼓相當。

這樣的兩個人同框,在場諸位……在場諸位連蒼海都不得不承認hin有CP感。

鉆石王老五江湛的大表姐&傅衍他媽更激動得不要不要的:“阿湛,這位是你朋友麽?快給姐姐介紹下!”

說著,傅太太越眾而出,眼睛雷達似的對桑湉上下唰唰掃射——適才她這個不省心的表弟,與這姑娘默契談笑的場景,她可瞧得真真兒地!

哎呀,這姑娘太好看了!

若是能成,她家全體都可以老懷彌慰了!!

江湛笑著叫了聲姐:“這位就是桑湉桑小姐。”

毋須贅述傅太太表情瞬息的變化,總之她已自動腦補出一套神邏輯——因為這姑娘是她表弟的朋友,所以才慷慨果決地救了她表弟的外甥、即她的熊兒子。

哎呀媽,甭看這姑娘年紀小,未來卻會是個好舅媽!

下一秒,傅太太更近一步挽住桑湉的手腕:“桑小姐這是要和阿湛去ICU看阿衍麽?不用了。那鬧騰孩子,說什麽都要轉病房。我們一起送他過去吧。”

一壁說,傅太太一壁拉著桑湉頭裏走,感激固然有,更多的是對“中國好舅媽”的滿意和熱絡。

桑湉:“……”

她哪兒get得到國內這些三姑六婆的腦回路。

猶豫再猶豫,她終究沒把手抽出來。

江湛又能解釋什麽呢?

抑或說此情此景他該怎麽解釋呢?

說不得,也只好跟在兩位女士後頭走。

這廂呢,眼見著相中的白菜要被人截胡了,病號甲臉沈了。

病號乙偏還要火上澆油,閉唇鼓舌小小聲嘀咕:“不是吧,她不會真要當我表舅媽吧?”

病號甲尚未回嘴,蒼漪不幹了,探身彎腰湊到病號乙耳根旁:“那也輪不著你,光腚竄稀仔!”

病號乙眼前一黑身一軟——臥槽,他不活了!

倆勇士轉的也是高幹病房,倆人隔壁間。

電梯門開,傅太太仍挽著桑湉走在前兒:“桑小姐,你和阿湛昨晚住的是哪一間?裏頭條件還成嗎?”

那口氣,呃,不暧昧也像含了絲深意。

桑湉:“六號房。條件挺好的。”

傅太太:“啊,好巧!我們阿衍是七號房!”

桑湉理解不了這種“巧”有什麽意義,可看著傅太太一臉興奮莫名的勁兒,只好跟她進到了七號房。

傅太太進門後迅速打量了眼客廳,勉強湊合吧,旋即招呼護士及與她同來的隨扈,趕緊把她寶貝兒子安頓到病床上。

傅衍進了七號房。

推蒼海的小護士自然繼續前行進了八號房。

老丁蒼漪範曉光肯定是跟著蒼海走。

褚輕紅略糾結,也選擇與蒼漪一塊堆兒。

江湛:“有什麽需要來找我。”他對範曉光交待道。

交待完他也進了七號房。

病房門將關未關之際——他表舅,你有芒刺在背的感覺嗎?

接下來的時間傅衍一直哼哼唧唧拿被蒙著頭。

蒼漪那句回擊太有殺傷力了!!

原本,ICU病房外,聽老丁內損塞繪聲繪色描述昨夜路上場景時,他已羞窘得要鉆地縫兒了,待給蒼漪狠狠插了刀、桑湉又語氣關切地問:“你怎麽了?是不是肚子又痛了?要不去上個廁所拉出來?”

傅衍:嗚嗚嗚,這日子沒法兒過了!他好想去shi一shi!

傅太太還聒噪。

坐在陪床旁的小沙發裏頭,她無比慈祥地問:“桑小姐和阿湛怎麽認識的?”

桑湉不欲把她爸扯進來,答:“我們是釣魚認識的。”

傅太太一拊掌:“啊,我說桑小姐瞧著怪面善的呢!阿衍微信頭像裏跟他合影的那個就是桑小姐吧?桑小姐本人比相片裏好看太多了,我一下子都沒認出來!”

桑湉想了想,禮貌道聲謝。不然她該說啥哩?

傅太太又道:“哎呀我們家阿衍,從小就愛跟著他小表舅釣魚,雖然釣來釣去也沒釣出個名堂,總比同一群紈絝胡天胡地瞎混強。聽阿衍說桑小姐你釣魚特別棒,能拿世界冠軍呢。正好,他小表舅釣魚也很厲害。往後你們多帶帶阿衍,不求他進步,只求我這當媽的省省心。”

桑湉至此也明白傅太太是誤會了。

她的應對方法是——

垂睫瞄了瞄大被裏拱起的人形,她說:“傅衍,這次來不及了,下次有機會,我再帶你路亞吧。”

被窩裏的人毛毛蟲似的扭了扭。

桑湉轉而同傅太太告辭道:“對不起,我下午有比賽,得先去做準備。”

再轉而對江湛道:“uncle湛,吳總有我手機號,等我忙完這一程,您想去|日本看望家父的話,找他要我號碼就可以。”

言罷她沖傅太太行了個標準日式鞠躬禮,繼而利落幹脆出去了。

傅太太:“……”

這什麽情況?好端端的,怎麽就叫上uncle了!

江湛含笑揶揄道:“姐,我這年紀,可不就是人叔伯輩的嘛。”

傅太太不服氣:“那也是宇宙無敵帥大叔!”

江湛笑意加深,作勢調侃:“我不像強東那麽好胃口。”

傅太太眉頭一豎,簡直要被他氣die:“我看你是根本沒胃口!”

傅衍掀起被角銜恨瞟著傅太太:“媽,您是不是見個女的就巴望人家當我舅媽啊?”

傅太太唰地調轉火力:“賴誰?還不是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嚜!”

右手成拳傅太太狠狠捶了捶被子下的熊兒子,遷怒:“你,給我聽著,往後不許再釣魚!”

傅衍哀嚎:“關我什麽事兒?!關釣魚什麽事兒?!”

傅太太:“少廢話,不許釣就是不許釣!”

七號房的傅衍有多郁卒桑湉是管不了了。八號房的蒼海她卻得去瞧一瞧。

不過手甫推開八號病房門,桑湉就險險跟蒼漪撞個頂頭碰。

蒼漪乍見她表現得很驚喜:“誒,湉醬,你過來啦!”

桑湉點點頭,問:“你去哪?”

蒼漪一手把她拽進門,一手啪一拍腦門兒:“咦我這記性……咋突然忘了我要去哪兒嘞?”

桑湉:服了,這樣也行?But忘就忘了吧。擡眼看客廳,範曉光正背對著房門嘰嘰咕咕打電話,褚輕紅窩在長沙發裏,微信語音跟人談工作。

看到桑湉,褚輕紅緊著說完一句點發送:“桑桑,給你發微信怎麽不回呢?”

桑湉:“我手機最近不知鬧什麽病,只要不在微信界面就收不到新消息提醒。”

說著她戳開微信,尚未來得及看褚輕紅的消息,裏間蒼海涼涼道:“神馬破手機,砸了扔了算了!”

桑湉不知道他哪根筋沒轉對,不鹹不淡接口道:“那也得等我回日本買新的。再說,微信我也不太用。”

“那不如甭換了,老古董配破手機正好!”蒼海在裏間又嗆聲。

桑湉不疾不徐進屋不緊不慢嗆回去:“你新就行了唄。我又不用掃碼加美女。”

裏間老丁見狀忙捧腹:“哎喲我得上個衛生間。”

外頭客廳幾人兒呢,褚輕紅改用文字繼續跟人談工作,範曉光掛斷電話和蒼漪齊豎起耳朵,靜靜聽熱鬧。

盤著一條腿坐在大理石窗臺上蒼海叼根煙,身上套著病號服。到底是食物中毒,他面色比以往蒼白了不少。連櫻花唇亦淺至珠貝映日那般瑩瑩的弱粉色。煙霧繚繞下,整個人平添幾分又頹又喪的美。

呲打他的話到嘴邊,桑湉忽然就心軟了,眼前的蒼海,何其似她爸曾經的某些時刻。

“醫院裏不讓抽煙不知道麽。”

放下手提袋,桑湉走到窗臺前,拇食兩指一夾,抽走蒼海叼的半截煙。

病房裏自然沒煙缸,窗戶半開,她手臂伸出去把煙在外窗臺上摁滅了,搭在內窗臺一角,打算等下帶出去。

窗戶關好,隔絕了外頭的暑氣。掛式空調呼呼送冷氣。

桑湉擡頭瞧了瞧,23攝氏度,這麽涼,也不怕吹感冒。

拿起遙控器,桑湉往上調高了兩度。

蒼海:“幹嘛?我熱!”

桑湉涼涼乜了他一眼:“給北極圈的動物們留點活路吧。”

“那我呢?你只關心動物就不關心關心我?”某人撒嬌撒得外屋幾人兒直捂嘴。

桑湉放下遙控器,問:“怎麽,小美女沒來負荊請罪鬧心了?行,還能抽煙,看來是沒事了。”

她個子高,即便蒼海坐在窗臺上也足以與他平視,又問:“你今早大便沒?昨晚把你送來後,醫生倒是給你用硫酸鎂導瀉了,但自個兒如能接著排,對身體損害會更小。”

蒼海:“……”

這死丫頭也太特麽不會嘮嗑了!

說得這幾句……她昨晚多餘救他了,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客廳裏幾個人則都在竊竊笑。褚輕紅尤其憋得快出內傷了。

笑著笑著,褚輕紅嗒然一喟——她想獨自霸占桑湉膩歪半天的小願望,看來註定是要落空了。

半晌,蒼海聲線平平地解釋:“我跟小周加微信,是她說她外婆住在我那樓,她以後少不了來探望,再來就先問問我在不在。我不在,她再來,免得沒有車位停不了車。”

桑湉:“哦。”

哦完就沒動靜了。

又半晌,蒼海終於按捺不住問:“‘哦’是嘛意思?”

桑湉:“傅衍說過,‘贈人玫瑰,手有餘香’,換我也會加。就是這意思。”

蒼海:“……”

傅衍那不學無術的,也就能跟桑湉這中文沒過四六級的跩跩知音體雞湯詞兒吧!

又雙半晌,蒼海問:“衣服不錯哪來的?”

“傅衍表舅讓他助理送來的。”

“早飯吃了麽?”

“吃了,傅衍表舅讓他助理送來的。”

蒼海哼哼一笑:“他表舅蠻貼心的嚜。”

桑湉毫不委婉地反問:“這不應該的?你和他外甥要是沒胡亂吃東西,我會啥啥不帶跑這兒來?就你倆這樣還玩兒遠途自駕,沒交代在路上也是命大。”

蒼海:摔!

這嗑真沒法兒嘮了!

又雙叒半晌。

蒼海頑強地再起話頭兒道:“昨晚謝謝你。”

桑湉視線在他脖頸處滯留了有三秒,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謝意:“看不出你還挺沈的,抱你一道兒,把我腿都壓麻了。不過你脖子也被我掐紅了,算是扯平吧。”

蒼海自動忽略掉被她抱了一道兒的“細節”,下意識撫了撫脖子:“是麽,紅得厲害不?我一直沒照鏡子呢。”

桑湉也沒鏡子啊,遂把老果6劃開屏調出相機模式對準他,哢,屏幕上定格一張蒼海的大頭照,脖子那兒果然倆大指頭印兒,鮮明到觸目。

蒼海後知後覺地“呲兒”了聲:“你下手不會輕一點兒?”

桑湉冷冷道:“以為我樂意碰你怎麽著。這麽白,碰哪兒哪兒淤血。看看傅衍,脖子上咋地沒咋地。以後我可得板住了,再也不碰你。”

這要擱以前,蒼海肯定嬉皮笑臉說“別介啊,我求你還是碰我吧!”諸如此類的話,然而如今,任何調笑都是輕慢,將老果6還給桑湉,蒼海沈默了。

又雙叒叕半晌。

蒼海說:“我這就辦出院。”

桑湉說:“老實呆著,觀察下,鬧什麽。”

蒼海說:“我都好了怎麽就鬧了。”

桑湉眉一挑,嚴肅地望住他:“你們吃的蘑菇目前來看僅對腸胃和神經有損害,但如果還含有作用於肝腎血管內壁的毒素,潛伏期最長可達一兩天。再說你怎麽確定你現在是不是假愈期?回頭癥狀出來了、耽誤了、狗帶了,你不拿命當回事兒,也得考慮考慮你父母家人的感受吧?他們養你這麽大,不是為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好吧。”

她劈裏啪啦一通訓,客廳裏了解內情的蒼漪老丁範曉光小拳拳都攥緊了。

蒼海……對他父母的死固然從未表現出避諱,N年裏卻也沒sei敢吃飽了撐的當著他面兒提起這一茬兒。

空氣剎那間仿佛凝止不動了。

病房裏陷入驟然沈重的喑寂。

蒼海長長眼睫垂落半覆住璀璨的眸光,快而立的男人,也會流露孩子般的脆弱。

桑湉緩下語氣問:“怎麽,嫌我說話不中聽?”

客廳幾人不約而同內心OS:中不中聽你自個兒沒有點數嗎!←_←

病房裏,蒼海牽唇若笑搖搖頭:“沒——”

聲線壓低,他用只她能聽見的音量自嘲道:“我爸媽早死了。他們為了個三兒,制造了轟動全城的槍擊血案。我媽先打死我爸和那三兒,然後自殺。那三兒肚子裏帶著崽兒,六個月的雙胞胎,我媽她,也懷了兩個月身孕……所以,我還不如你呢,至少你爸不會為了任何人任何事丟棄你。愛令人瘋狂——我媽算是用六條繩命實力演繹了一把……”

人不能永遠被過往禁錮不是嗎?

想洗心革面認真對待與自己與命運和解總要邁出第一步不是嗎?

如果這是開始,那麽蒼海,勇敢地邁出去邁出去吧!

不會有人笑話你。

即便有,那個人也絕不可能是桑湉。

“對不起……”

啞然片刻,桑湉用同樣只他能聽見的音量道:“那也不能不愛惜自個兒啊。”

稍稍靠近他,她輕輕拍拍他肩膀,逆光下他360度無死角的臉上依然掛一抹吊兒郎當的諷笑,襯著蒼白面色和弱粉的唇色……

她一下子就想起十年前那個盛夏,那個頂著烈日佇立在水塘畔、納西索斯般俊美鮮妍的少年,他逗她時明明笑得又痞又壞又邪氣,然而他燦若繁星的眼眸偶爾瞬湧的蕭索,卻讓她篤定了他是可以尋求幫助與信賴的。

但指望桑湉軟語寬慰是不現實的。吭哧半天,她幹巴巴說:“你別難受啊。”

蒼海悶悶說:“我想看你和盛子浩比賽。”

桑湉不以為然一哂道:“無非一場不入流的賭魚,有什麽好看的。我往後要比那麽多的賽,難不成你還回回都親臨現場怎麽著。”

是啊,是啊……

蒼海諷笑愈甚。

她的世界是可以預見的寬廣,她的天宇自有寥廓鷹飛。

而他?

如果不靠家裏,單憑於昊網站每年給他的那點兒簽約錢,他連追隨她打比賽的盤纏都不夠。

所以,一匹馬的平川,她會隨雲行遍大地,他呢,大概也僅剩了守望躑躅……

而前情既悉,桑湉就有點看不得蒼海這樣的笑了——太頹太喪,若有自傷。

“要不,我那邊結束了過來陪你吧。”

你說同樣是住院,人傅衍有表舅和親媽。蒼海這頭兒哩,有血緣關系的就一個不擔事兒的小堂妹,心理感受上指定會差一截兒——那就人數上取勝吧。

蒼海卻恢覆了正常音量一口回絕說不用:“四點開賽四小時賽程,比完再稱重亂七八糟的,折騰到這兒得幾點了?你不困不累嗎!”

桑湉說不要緊:“反正也過了我睡覺的點兒。”

況且他畢竟還在觀察期,萬一有情況,留院的這幾只,瞅誰都不像能應付得來的。

蒼海還是說不用:“這兒有小漪他們顯不著你。”

話未落,蒼漪脆脆的嗓音在客廳裏響起:“哎呀四哥你就讓湉醬過來吧!我得回家取替換衣物呢!傅衍表舅又沒讓助理給我買東西。你瞧瞧我這一身兒,都滾成什麽慘樣兒了。”

範曉光:“那個,公司有任務我晚上得趕過去加個班……”

褚輕紅:“賽後我和《中國臺釣》、《四海釣魚》的記者們有飯局。”

她還著意強調了下,挺不情不願的:“真的——我倒是想推推不掉。”

老丁:“桑小姐還不知道吧,龍興競技池就在我度假村。這來的都是圈裏人,我不留著招待不太好……”

蒼漪接口道:“要麽我們這麽著,今晚麻煩湉醬值個夜,明早我趕過來接班。”

“行。”桑湉痛快道,“晚上我來了你再走。明天上午你來了換我走。”

“那這麽說定了哦!”蒼漪在客廳歡快道。

“你機票訂了麽?”蒼海問,眉目間看不出喜意,然而到底是舒展了。

桑湉說:“來得及。就是我東西都在俱樂部,得去取一下。”

蒼海說:“費那勁。我叫我哥找人給你送。正好小漪小輕的東西也一並送過來。”

轉過頭蒼海向外一喊範曉光。

範曉光說:“聽到了。得令!”

蒼海又叮囑:“叫他們開我的車來——下午用的釣具都在後備箱裏呢。”

桑湉說:“老丁那兒離這兒遠不遠?東西到了我得先去賽場熟悉下環境。”

蒼海說:“在兩市交界的郊區。從這過去,一小時車程吧。”

“池裏都什麽魚?”

“鯉、鯽、草。”

“餌料怎麽說?”

“公餌。”

桑湉嗯了聲,表示知道了。

蒼海側目瞥了她一眼:“你就沒別的問的了?”

桑湉說:“前晚那幾段視頻裏,國內臺釣賽規則說得很清楚。我都記著呢。沒什麽問的了。”

蒼海點點頭,片刻後輕道:“小怪,沈慕仁那貨就是個傻逼,以為由著盛子浩把動靜搞大,你輸了也不敢反悔。卻不合計合計吳越和於昊那倆奸商,眼下恨不得搭板兒把你供起來,可不可能幹看著你被算計?釣魚圈又這麽小,還有媒體在盯著,除非他不怕他家那點陳谷子爛芝麻被抖嘍個底兒掉,否則他覬覦你的,終究是拿不走。”

桑湉說:“嗯,謝謝你。”

她明白他是在寬她的心。

蒼海卻依然不掩憂色地望住她:“萬一你沒贏,也一定別沖動,你是女孩子,耍賴不丟人。”

桑湉眉一掀:“不要性別歧視哦。”

蒼海唰地奓毛了:“你能知道點好歹不?!”

“算了算了我告訴你個事兒——”桑湉趕忙靠近安撫他。

她嘴裏呼出的熱氣帶著清甜的薄荷與橙花香,炙得蒼海蒼白的臉一霎就紅了。

老司機又咋樣,老司機一樣會控制不住臉紅噠。

老司機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兒,紅起臉艷若雲霞收夕霏,江邊一片芙蓉老。

“什麽事兒?”紅臉美人兒支吾著,目光卻緊緊鎖著桑湉難得一現的小嘚瑟。

桑湉壓著豆沙喉,一笑悄聲說:“你知道我爸是臺灣人吧。那你也知道臺釣起源於臺灣吧。我爸呢,雖然嫌臺釣太悶太枯燥,可他最先學的,是臺釣。然後呢,他最先教我的,也是臺釣。而你用‘枯法師’拽葫蘆片子時,我已經在阿穆爾臺釣野鯽野鯉了,那會兒我人小力氣薄,日平均釣獲不過二十五公斤。到去年我在月琴湖跟人臺釣打|黑賽,二十四小時連軸釣,鯽魚0.5公斤以上、鯉魚2公斤以上算成績,我的最後有效釣獲是266公斤,贏了日元八千五百萬。”

蒼海:“……”你牛逼!!!

琢磨琢磨:“誒不是,你就光說你在月琴湖的光榮戰績不行嗎?幹嘛非把我拽葫蘆片子的黑歷史掛出來?踩低別人擡高自己有意思?我生氣了!我鄭重告訴你!!”

他像個犯中二病的小青年兒,客廳幾人無不死命忍著樂。

桑湉亦笑得眼睛都瞇成彎月牙兒,蒼海一見氣兒就全消了。

原來她真正開懷笑起來是這樣兒,似草杈閃閃發亮稻草堆在火上,融融地煦煦地能照進驅散人內裏所有的荒寒與孤寂……

然而氣兒不能消太早,因為她是說話例來專杵他肺管子的桑湉啊。

“對不起對不起。”桑湉道歉的誠意倒是十足的,“主要你那會兒菜得讓我印象太深了。十年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的。”

蒼海忍無可忍祭出一指禪,一下一下戳著她額頭,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再、提、這、茬、我、跟、你、友、盡!”

桑湉笑著讓他說完也戳完了,一把握住他手指:“行行下次不提了我保證!”

她硬凈的掌心溫暖似可生蓮,蒼海氣白的臉再次漫上彤彤煙霞色:“那如果你忘了呢?”

望著他熠熠流輝的琥珀色瞳仁,桑湉認真道:“不會,除非我不想要你這個朋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周日打算歇一天,可看了讀者Lydia親提出的鳳爪能否入境的問題,又去看了日本入境哪些東西不能帶,方悚然發現,之前寫了個大bug……

那咋整?

強迫癥必須連夜改之啊。

嗯,64章有改動,76章有改動,不過改動都不大,不影響情節,修補bug而已。

————

然後呢,大半夜的連連偽更,怕天亮後讀者大大們白跑一趟,我就……真的更了吧。

話說,卡卡卡啊,不卡不是我了啊。

這結局還沒寫好呢。

剩下的存稿,字數雖不少,可章數不多啊,好比這章,就八千多字。

所以卡卡說實話,心裏有點方……

但誰讓我自己不細心呢。唉唉,改完發完,繼續努力收尾去……

☆、第 78 章

事實證明,桑湉的謹慎是有道理的,蒼海的確是處於假愈期。

下午三點五十多,傅衍正披著病號服賴在他屋扯閑嗑兒,扯著扯著,蒼海開始頭暈、惡心、視力模糊。

他也沒吭聲,默默躺倒在病床,隨後體溫又像前夜,極其迅速地飆升。

待到傅衍察覺不對勁兒,喊了護士拿來體溫計一量,短短工夫他已燒至40攝氏度。

再後是昏厥、嘔吐、抽搐。

傅衍直接進入萬能懵逼模式。

那時候,桑湉、褚輕紅都去了老丁的度假山莊為賭魚做準備。範曉光和蒼漪也被蒼海攆走了。

蒼海攆他倆走時,還大大咧咧調侃:“我不止能小跑,我還能大跳呢!”

蒼漪白了他一眼,回:“是,曉得你留在這兒,無非是要等你的小~湉~湉。”

大夥兒都以為蒼海沒事兒了。及至蒼海又被火急火燎推進急救室,六神無主的傅衍方想起打電話。

他是自小爹疼媽寵的老疙瘩,關鍵時刻第一反應自也是找蒼海的至親。

而發小兒是什麽?

發小兒是我家裏有幾根蔥幾瓣蒜,你跟我一樣的熟溜。到了你家我也不客氣,跟你家長輩套起磁,我比你還熱絡。

於是調出手機通訊錄,傅衍逐個給蒼家人報起信兒。

他第一個找的是蒼灝,蒼灝沒有接,電話響了一陣兒自動掛斷後彈出“我在開會”的回覆。

他第二個找的是蒼漪,結果蒼漪昨晚在酒店手機沒充電,已經關機了。

他第三個找的是蒼海大伯家的二堂姐,二堂姐可算是接了,然而她人在芝加哥,睡得迷迷瞪瞪中聽完傅衍帶著哭腔的敘述,說:“我負責找我媽!全家人數她最閑也最能張羅事。你負責找我二伯母。萬一我媽在做SPA或shopping,二伯母去也一樣。當然頂好是她倆都能去。我二伯母心細,更會照顧人!”

那還說啥啊,傅衍緊忙遵命給蒼海二伯母打電話。二堂姐火速找她媽。

然後沒到一小時,蒼海大伯母二伯母攙著蒼家老太太,風風火火全來了。

鏡頭移轉,龍興競技池。

盡管此次比賽僅兩人,300*450的標準臺釣場,卻烏泱泱擠了多半圈賣呆的瓜眾。

是,蒼海說得沒錯兒,釣魚圈太小了,即便是傅衍這樣的漁混子,混得久了也有一號。

何況是盛子浩這種大咖,約戰的又是路亞、磯釣界新秀,新秀還是個美女,沒人看才奇怪!

比賽流程也很正規。

擔任裁判的中國臺釣協會會長李寒山,先對著麥宣讀規則,繼而請釣手抽簽選釣位。

所謂釣位,因為場子實在太大人又實在太少,遂以東西兩岸劃分。

盛子浩當著圍觀瓜眾與媒體的面兒,風度還是不錯的:“女士優先。”他示意桑湉先抽。

桑湉對他行了個鞠躬禮,抽到的是西岸。

各就各位——組線、綁鉤、試竿、調漂、調餌料和窩料。

正規臺釣賽不允許用活餌。窩料裏亦不許摻魚卵、紅蟲、蚯蚓、蛆、面包蟲、銀制品、皂土、鈣肥、白酒等添加物。

這也是近年大型賽事為何提倡使用公餌的原因,免得各個釣手各祭加了“秘方”的餌料,有失公平不說,還汙染水質。

餌粉是幾家品牌商常年為龍興競技池特供的。

說白了老丁這龍興度假山莊,就是臺釣愛好者的基地。

當初他籌錢投建,首先看中的也是山莊裏原有的一片大水塘。

山莊買下來後,老丁按雙向施釣賽場的標準將水塘擴了擴,塘底挖到平均水深2米5,重鋪了厚厚一層細河沙。四岸砌了大理石板,又每隔八米壘一個釣臺。與南岸相距三米還搭了主席臺,主席臺一左一右另有排椅當觀眾席。夏天扯遮陽網,夜釣有探照燈。

如此再加上老丁在臺釣圈積攢的人脈,以及山莊可吃可住可娛樂的便利,龍興競技池很快就承接到兩場大型臺釣冠名賽。接著國家級臺釣賽也選了龍興山莊為釣場。又接著各個臺釣廠商亦陸陸續續找來了……

用老丁的話說:承蒙八方釣友給面兒,他一片心血總算沒白瞎。

彼時病房裏,桑湉聽罷老丁對龍興的概述後點評道:“你也是白手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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