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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這一聲“媽”,柳琳瑯的淚立馬簌簌滾下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緊致光潤的臉,那一雙妙水橫波目,愈發楚楚惹人憐。

桑湉一語不發望著柳琳瑯。

身旁宮崎屻低聲問:“這是你母親?”

他中國話固然聽不懂,但各國語言中對“媽”這個稱呼發音大體差不多。何況細端詳,桑湉跟這個哭泣的美女還是略有相似之處的。就是這美女委實太年輕,他須得問問才敢確定。

桑湉頷頷首,對柳琳瑯說:“別哭了,有話進來說。”

這語氣在宮崎屻聽來就是她尋常說話的樣子,於別人卻像是命令,帶著隱隱的壓迫。

保鏢甲當即對桑湉怒目而視。桑湉漆黑眼瞳眈眈筆直地回視他,沒一會兒就逼得保鏢甲別開頭。

桑湉心裏涼涼地一笑,你家主子的老婆,輪得到你心疼咩?!

柳琳瑯很聽話地收了淚。日式會客廳鋪滿榻榻米,進去前自然得脫鞋。

單手扶著門框,柳琳瑯嬌花照水般垂首脫鞋。她穿剪裁精良的淺藕色高定連衣裙,裙裾在膝蓋以上兩公分,盡管已生過兩個娃,她身材仍舊纖弱而窈窕,雙腿頎長,足踝細巧。

“給這位夫人取一張矮椅來。”宮崎屻對門外和服女侍吩咐道。

桑湉聞言橫了他一眼,顯你是暖男了是不是?

宮崎屻穩穩接住她眼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對桑湉道:“你看她裙子那麽短……萬一走光了,大家都尷尬。”

桑湉用日語亦低聲回:“你不覺得你該回避麽?”

宮崎屻俯首湊近她耳廓:“我又聽不懂你們說什麽。”

桑湉懶得再理他,這人耍賴的功夫素來有一套,算了,正如他所說,他又聽不懂,不回避就不回避罷。

宮崎屻得逞,勾一節小指迅速刮了刮她手背,親昵卻不狎昵,似拿到新玩具的小男孩兒。

桑湉隱忍地將手向旁避了避,宮崎屻凝視著她側顏,悄悄笑了笑。

這一幕恰被脫完鞋擡頭的柳琳瑯撞到,一瞬間她的神情有些兒怔忡。想起昔日她與厲桀,何嘗不是青春少艾一對璧人?每每相攜執手,都引無數路人回首。

那時的他們多麽快樂。那時的她,是真心欲與他相伴白頭。可惜,她沒能堅持到最後。

又或許人性總是貪婪的,有了一樣還奢求另一樣。

誠然嫁給沈世璁,她是得到了安穩富足的現世,但不一樣年長的男人與年輕的男人終究不一樣。

年長的男人不會用閃閃發亮的眸子清澈瀲灩地追尋你,不會用一些小動作宣洩他們單純的欣喜,不會在悄悄望完你後,心滿意足笑得傻傻……

少年啊少年,他們的呼吸都是甜的,同他們相愛,周遭空氣亦會變得甜蜜而輕盈。

而多快啊,她的女兒已到了要談戀愛的年紀。她卻老了,並將老無所依……

榻榻米矮椅很快搬至,三人在會客室各安其座。

宮崎屻先自我介紹,用英語。

柳琳瑯遂用英語回:“您好,我是湉湉的母親,我姓柳。”

她一口跟桑湉一樣的RP音,語聲綿糯,說話時不太看宮崎屻,而是忐忑瞟桑湉,仿佛唯恐桑湉生氣般,神態愈像純良無害小女生。

宮崎屻端正跽坐行了個屈手禮,說完請您關照又禮貌詢問柳琳瑯吃喝些什麽。柳琳瑯說不用了不用麻煩了宮崎先生,我家湉湉已經很麻煩您照顧了。宮崎屻說不麻煩,我照顧湉湉應該的,阿姨您千萬別客氣……

兩人幾問幾答間,桑湉面無表情盯牢桌上的茶寵,腦子裏一晃而過某日星野薰新學哼唱的中文歌——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

我該變成什麽樣子才能配合出演……

你倆就演吧——戲精本精!

和服女侍奉上新的茶點。柳琳瑯在宮崎屻的殷殷相勸下逐樣略嘗了嘗。

桑湉直到柳琳瑯用餐巾拭凈嘴,方用中文道:“找我什麽事。”

柳琳瑯不語。桑湉又道:“他聽不懂中文。”

柳琳瑯這才說:“湉湉,媽媽那天……對不起……”

桑湉始擡睫,望著她的目光山遙水遠:“只是那天對不起。”

她語調平平丁點疑問或質問的意思都沒有。你也可以理解成——哦,只是那天對不起。

柳琳瑯哽了下:“不,媽媽一直對不起你……”

桑湉又平平道:“別哭——至少把話先說完。”

雙唇翕動柳琳瑯顫顫地道:“媽媽,就是想來跟你道個歉。”

桑湉說:“還有呢。”

“還想看看你現在好不好……”

“還有呢。”

“沒有別的了……”

“是麽。你確定。”

柳琳瑯沈默了。

桑湉由跽坐改趺坐,右手置於膝蓋頭,四指一下下悠閑輕叩著。

這一刻的她,一如在船上在岸邊,她是再耐心沒有的漁獵人,無焦無躁無情緒。

宮崎屻自旁看著揣摩著,雖聽不懂也曉得這對母女在僵持。他就想這貌美驚人的歐巴桑能耗得過桑湉才怪呢。

果不其然,柳琳瑯突然淚落如雨:

“湉湉,媽媽來求你,去看看小初好不好?”

桑湉想都不想道:“不去。”

“只是去看看小初。只是去看看。小初他……很想見見你。”

顧不得擦眼淚,柳琳瑯惶惶翻她擱在身側的Birkin包。成串成串的淚珠,滑過她精致的下頜,要麽砸在白金色鱷魚皮的紋理上,要麽砸在她手腕的鉆表上。

宮崎屻坐不住了,手都夠著了桌角的紙巾盤,頭一扭,他觸到桑湉輕飄飄的眸光,只好又縮回。

“那個,畢竟是你母親,這樣什麽都不做,太失禮了吧?”宮崎屻用日語跟桑湉小聲嘀咕著。

桑湉漠漠地一笑:“你不在這待著,就不會失禮了。”

宮崎屻:“……”好吧,這話沒毛病,他還是老實待著吧。

柳琳瑯從包裏翻出的是一只水晶魔方,不是那種作擺飾的水晶魔方,是真的會轉動的魔方。魔方是四階的,共五十六個小方塊,每一個方塊都貼著天然水晶片,六面已拼出四個面,分別是漸變橙,漸變粉,漸變紫,漸變綠。會客室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瑩瑩燦燦。

“湉湉,這是小初讓我給你的。他說,姐姐也喜歡……”柳琳瑯哭得涕泗橫流,但美人兒就是美人兒,即便哭成這樣,仍盡媚極妍。

宮崎屻如坐針氈,硬著頭皮把紙巾盤推至柳琳瑯眼巴前兒。

桑湉沒管他,自柳琳瑯手裏接過那魔方。

魔方冰冰涼涼的,亦沾了柳琳瑯的淚,桑湉拿手指抹掉眼淚覆埋頭轉起來。

她轉得很快,快到令人目眩,思緒卻倏忽間飄遠,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個盛夏。

彼時柳琳瑯偶爾會帶她去看小初,大概是想拉近他們姐弟的關系吧。適逢小初狀態好,他都在病房裏擺弄這魔方。小小的人兒,細瘦的臉,每次見到她都會軟軟露個笑,說姐姐,你幫我拼好不好?

然後她就幫他拼,像現在——

魔方原本拼好的四面被打散,桑湉收回思緒全神貫註扳轉著,幾乎沒有停滯的,一面出來了,又一面出來了,又一面出來了……

宮崎屻:“哇哦!你拼這個好神啊!”

他說得是英語,驚嘆之情溢於言表。

柳琳瑯拈了張紙巾擤鼻涕,再拈了張紙巾擦眼淚,爾後望著桑湉恍恍悲傷地笑著用英語道:“她爸爸玩魔方,也是一級棒。”

宮崎屻不曉得接什麽。

柳琳瑯兀自道:“湉湉的弟弟,也喜歡玩魔方,但一直拼不全六個面。我要給他請老師他不幹,亦不肯上網找教程,這次他聽我說找到姐姐了,就讓我把這個魔方送給他姐姐……”

魔方第五面出來了,漸變淺藍像晴日灝湛的大海。

柳琳瑯換回中文說:“湉湉,小初是真的把你當姐姐的。他那麽單純,還是個孩子,又很孤獨……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小初。”

桑湉聽若罔聞,抿唇挑戰第六面。

宮崎屻抻著脖子眼睛都快黏在她手上。

須臾,第六面拼好了,漸變深藍似幽朗的夜空。

“哇哦~~”宮崎屻好像想不出其它表達方式了。

柳琳瑯則又恍恍地笑了。

她第一次見厲桀玩魔方,何嘗不嘆為觀止。小初第一次見桑湉玩魔方,更立馬崇拜上這個小姐姐。

桑湉掌心托著魔方靜靜看了會,放到桌上闃然推回給柳琳瑯:“我早就不玩這個了,留著也沒用。拿回去還給小初吧,告訴他喜歡不等於執拗。我之能拼得這麽快,也是當初我爸從降階法到層先法一點點教給我,一個公式一個公式地記,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磨,慢慢練到熟能生巧的。不過,您肯定不會知道了,因為那時您已經走了。”

“湉湉,”遽然握住桑湉手,柳琳瑯泣懇道,“求你也不行嗎?媽媽求你也不行嗎?是你說,那天電話裏分明是你說,幹嘛不試試求你呢……”

“沒錯。”桑湉皺眉忍耐道,“但我並沒說——求我我就一定會答應。”

“湉湉!”柳琳瑯覺得自己被愚弄被戲耍了,淚痕斑斑的臉代之以憤懣,“你到底想怎樣?!”

桑湉把手果決地抽回來,唇角漸漸挑起譏諷的笑:“合著倒成我胡攪蠻纏了?媽,不如您先說說您想我怎樣?”

“我說過了,讓你去見一見小初!”

桑湉哦了聲:“僅此而已?還是……您已找到一顆腎|源了?”

猶如風暴猝然降臨,柳琳瑯猛地被嗆失聲。她張嘴,閉嘴,覆張嘴……

桑湉笑:“果然知母莫若女。”

她的老果6 就擱在桌面上,劃開屏她調出厲桀的近照。望著手機屏幕裏厲桀呆滯的表情,桑湉一霎的眼神,有宮崎屻從未見過的哀涼。

“既然您能查到我手機號和現住址,那麽爸的現狀您又是否查到了呢?”

將果6慢慢舉到柳琳瑯鼻尖兒處,桑湉輕輕笑著道:“媽,這是爸,您看看——他斷了一條腿,不會說不會聽不會想,已經七年了。”

柳琳瑯捂住嘴,她當然知道厲桀出事了,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又是一回事……

“到底出了什麽事?你爸爸為什麽會這樣?”柳琳瑯半晌死命遏著哭聲問。

厲桀厲桀,她生命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不顧一切摯愛的男人,你怎麽成了這模樣?

桑湉摁黑屏把手機攥在掌心裏:“高崖墜落。”

柳琳瑯低低嗚咽:“你爸爸那麽聰明的一個人……”

聰明到他不論玩什麽,都能輕輕松松玩到頂尖兒,學業更不消說,一邊戀愛帶娃一邊還能攻課題拚博士。

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卻殘了呆了傻了……

倘若他一念尚存,會不會寧願死去?

“湉湉,這些年,辛苦你……”

桑湉擡擡眉:“好說。”難得啊,她媽媽總算說了句為人母該說的話。

可不待她神情稍稍有緩和,柳琳瑯已又道:“湉湉,照顧爸爸是不是很吃力?你爸他……還用看醫生麽?你們這些年靠什麽為生?錢夠不夠用?不夠媽媽給你好不好?”

“給我多少呢?”桑湉溫柔地一笑。笑得宮崎屻毛骨悚然。

柳琳瑯卻很認真地道:“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媽媽保證你和你爸往後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了……”

桑湉打斷她:“可我不缺錢用呢。很快我還能掙更多的錢。”

柳琳瑯咬住唇:“湉湉……”

桑湉擺擺手,再次打斷她:“媽,小初的執拗是隨了您吧?明知無意義,還偏偏要堅持。”

視線定在水晶魔方上,桑湉忽而感到很倦怠。

頰邊一綹碎發散下來,她拂到頸後又揉了揉額角,隨即單手撐著額角道:“媽,如果十年前您求我,我或許會答應,因我那時小、傻、好糊弄,且尚沒聽說過一個詞叫‘聖母病’。如今我又要掙錢爸又變這樣,我真的沒有餘力和條件,陪您、陪沈家,上演什麽大愛無疆了。所以小初呢,我是不會去見的,他再無辜再可憐,您也別妄圖用負罪感捆綁逼迫我。”

因為倦,她語速很緩慢,語氣亦可謂極誠懇——原本皆是實情與實話,至於對面的人樂不樂意聽,就不在她考慮範圍了。

見柳琳瑯又有話要說的樣紙,桑湉第三次打斷她:“聽聞曦和醫院是亞洲最好的腎病專科醫院,小初在那兒應該能挺到第二顆腎|源出現。挺不到也與我無關。他只是我生物學意義上的弟弟,我不可能自顧不暇還幫他。就像,您也只是我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我們一早恩斷義絕了,不是麽。”

慢慢坐直身體,她像一頭蘇醒的獸,懾住柳琳瑯的目光陰鷙而荒寒:“呃,還有,奉勸您和您先生,千萬別打爸主意,也不要到我家裏去騷擾。中國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叫生死無常,各安天命。你們啊,與其想些有的沒的,不如替小初,自求多福吧。”

言罷她起身,連手機帶運動包一並拿好向外走。

柳琳瑯隨著她起身,時隔十年再一次的大絕望讓柳琳瑯瘋了一樣撲向她。

她似乎是想拽住桑湉繼續求,又似乎是想摑這個狠心絕情的女兒一巴掌,然而指尖剛碰到桑湉的手腕,桑湉反手一握一擰——會客室頓時響徹柳琳瑯尖銳的痛叫。

會客室外走廊上,保鏢甲乙和後到的丙丁一聽動靜不妙就要往裏沖。

宮崎屻的西裝男團2當然不是白站的,雙方立即交上手。

隔著一扇木拉門,宮崎屻一面毫無所動聽著走廊的打鬥聲,一面看著桑湉厭惡地甩開她母親的手。

“別碰我!!”

桑湉在衣襟上下意識蹭蹭手。適才柳琳瑯第一次握住她時她就想甩開她。

而她其實沒用勁兒,她的身體再有其應激本能與反應,亦強不過她如鐵如鋼的意志和控制力。

順著榻榻米柳琳瑯滑出去三米遠,如此狼狽如此不甘讓她再不顧忌地慟哭。

桑湉居高臨下確定了她並沒傷到柳琳瑯,回身嘩啦一下拉開木拉門,腳踩進靴子扭實了,她大步穿行在兩夥混戰的人中間——

路過保鏢甲,她一個飛踢一腳劈中其下巴;

路過保鏢乙,她一肘斜拐繞住乙頭合掌脆落一鎖頸;

路過保鏢丙,她左腿纏膝勾倒丙,手出如電“哢”地卸掉其顳下頜關節;

路過保鏢丁,她臂穿其腋旋身猛一帶,保鏢丁轟然一聲撞到了墻壁上。

世界清靜了。

沈世璁保鏢四人組團滅。

宮崎屻的門徒們集體瞠目結舌中。

柳琳瑯抖著紅通通的手,坐在榻榻米上忘了哭。

和服女侍縮在走廊一角捧心嬌|喘星星眼。

而宮崎屻則噙一抹棣棣雍雅的笑,望著這個他心儀的暴力帥蘿莉,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作者有話要說: 綜合格鬥練到一定程度後,技擊性真的很驚人。

桑湉又是在保鏢們與人纏鬥的情況下猝不及防地出手,故而這效果,不算是誇張。

就可憐了保鏢甲和乙——倒黴催的,生生挨了兩次揍……

——————

群眾演員甲和乙:導演,今天中午的盒飯,我要求加雞腿!

——————

柳琳瑯不管娃這個,是確有原型的。

真的有女的生完娃之後,完全把娃扔一邊,自己要麽追電視,要麽刷手機。娃平時是保姆帶,老公回家老公帶。

然後老公要帶娃出去玩呢,女的還不高興,認為老公有了孩子就不愛她了……

對於此種喪偶式育兒模式,無論“喪”的是爹那頭還是媽那頭,我都想問一句——那你特麽生什麽!

☆、第 54 章

外面雨未停。東京夜未央。

佇立在代古酒店燈火輝煌的門廊下,桑湉有片刻的茫然。

去哪?抑或說回哪?星野豐家?

以星野豐對她的了解,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異樣。而她不是不想對星野豐和盤托出,是現在、至少今天不想說。

——她累,好累好累,哪怕是最簡單的覆述,於她都覺得心力交瘁。

那麽回沒有爸的自己家?然後獨自做飯獨自吃?置身一屋子的清冷空曠,不不,她也不想。

可她又無別處可以去,一如她爸曾經唱過的一段戲——

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家鄉。

她和厲桀走過了那麽多的地方,然而根在哪兒?歸宿又在哪兒?

或者,她該帶著爸,啟程去尋找她的伊希朵拉了……

身後大堂響起跫跫腳步聲,以及此起彼伏一片畢恭畢敬問好聲。

桑湉怕擋了人家道兒,本欲向旁讓一讓,一轉念,索性走出門廊沒入夜色裏。

從後頭看,她個子修頎而高挑,香檳啡色鬈發洋洋披了一脊,夜風吹拂起她長風衣黑色下擺,東京都的雨夜越光怪陸離,越襯得她背影蕭蕭,無邊落寂。

“桑桑!”

是宮崎屻沈沈澈澈那一把好嗓子,幾步追近前,龍貓傘撐在她頭頂:“你手套忘拿了。”

桑湉止步,躊躇,這手套不便宜,以後還能用,不要了太可惜。她遂默默接過了手套,又正身對宮崎屻鞠一躬。

“謝謝。”她說,喉音微啞,愈顯倦意。

“你不請我吃飯了麽?你之前可答應了。”宮崎屻在日本人裏絕對算奇葩,如此大言不慚屢次要求一個姑娘請他吃飯,也是沒sei了。

桑湉卻毫不遲疑說好。她不僅不想寄己個兒呆著,更不想欠宮崎屻太多的人情。

“你想吃什麽?”她問宮崎屻。敲山震虎的目的達到了,她將手套收在運動包側袋裏。

宮崎屻沒馬上回答她,而是仔細看了看她的手,她手骨很纖細,皮膚很白膩,指甲片片整齊且渾圓,單看這雙手,你絕對想象不到它們的主人竟那般孔武有力。

當然,他關註的重點是,她拳峰有沒有被擦傷。

——沒有,她適才沒用拳。

“我現在相信,你那天是手下留情了。”否則憑她的狠勁與速度,無論是卸掉他顳下頜關節,還是一腳踢暈他,也就兩招的事。

桑湉漠著一張臉,瞄了瞄他身後肅手靜立的西裝男團2:“你是地頭蛇,我難免顧忌些。”

宮崎屻哈一聲笑出來,眼睛裏仿佛匯聚了整條街市霓虹的光。

西裝男團2齊刷刷埋下頭。

“你都不問問,我下來時那幾個人怎樣了麽?”

桑湉神情不變道:“我用了幾分力,下手時清楚得很。——倒是你,到底吃什麽?”

宮崎屻琢磨了會兒:“我想去你家吃中國菜,比如餃子什麽的,你會不會做?”

桑湉:“會倒是會,不過你不嫌折騰麽?”

宮崎屻:“反正我還沒餓呢,車又停在那邊總要取。”

就你?取車還用你親自跑一趟?不過無所謂,他怎樣說辭都無所謂。

“那走吧。”桑湉說。

宮崎屻沒撐傘的手打了個榧子。他身後立馬有人搖手招了招。一輛黑色奔馳旋即無聲滑過來。搖手那人疾步上前躬身開了後車門。

那人長一張大眾臉,桑湉盯著他上下打量了番。先前她行色匆匆沒留意,這會兒記憶回籠她認出,他曾跟她同一節車廂來東京,座位就隔著條過道。

她的目光其實蠻平和,被盯的人卻手扶車門渾身一激靈。

啊啊啊他不會挨揍吧?簡直小腿肚子都轉筋了!

無奈在等級森嚴紀律分明的社團裏,只要老大不吱聲,他們是不允許擅自開口滴。

桑湉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人胸前佩戴的徽章上:“您好,桐谷桑,請您多關照。”

日本各大暴力團著裝都一樣,黑西裝,黑領帶,黑皮鞋,留短發。

許是為了避免與別派互毆時誤傷到自己人,這些幫派人士的胸前,一般都佩戴徽章。就跟公司員工的胸牌似的,上頭既有組織標志,亦有各自的姓名。

桐谷頓時汗流浹背了,也說不上是惶恐還是驚嚇,瞅瞅好整以暇擺明了看戲的宮崎屻,他既不敢隨便搭話,唯哆哆嗦嗦深鞠了一躬。

桑湉正欲習慣性回鞠一躬。宮崎屻笑笑地一把扯住她:“上車吧。”

桑湉也沒堅持再坐新幹線。

待司機坐進駕駛位,桐谷坐進了副駕。奔馳車將開未開出之際,車外餘下的一眾門徒俱躬身送別。

桑湉的視線卻繞過他們貫註在一個男人身上——沈世璁,他剛從曦和醫院出來,後頭跟著的是他的司機老宋。

他走得很快,老宋抻著胳膊為他舉著傘。他依然如十年前瘦削、陰郁,薄涼的雙唇抿成一條線,穿老派的Burberry風雨衣,戴玳瑁眼鏡。

呵,十年,不變的豈止她媽媽一個?

呵,十年,變化巨大甚至面目全非的,大概,也只有他們兩父女吧……

奔馳車開遠。桑湉方慢慢轉回頭。宮崎屻一直順著她視線也望著沈世璁——想來,就是傍晚給她打電話的男人了。

車廂裏很安靜。桑湉的運動包隔在她同宮崎屻中間。她身子貼靠著車門,又在下意識拉開距離感。而這個時候無論是調侃還是閑聊都不太合時宜,宮崎屻便隨桑湉一起沈默著,間或瞟瞟她。

她長睫如蝶翅,葳葳半垂著,長睫下一雙眸幽邃且疲憊,像一頭兇悍的小獸物,擊退對手後爪牙收斂,孤獨地踞守在自己的領土上。

車行許久,宮崎屻忽讓司機路邊停靠:“去買點水。”他吩咐桐谷道。

桐谷如蒙大赦忙不疊應聲——艾瑪這逼仄的氣氛啊,要瘋!

“等等!”宮崎屻一聲令下桐谷滯住推車門的手。

“你家裏有包餃子的食材麽?”他問桑湉。

桑湉:“你喜歡什麽餡的餃子?”

“……我不太懂誒。”

桑湉無奈嘆了口氣,不太懂你點餃子?包餃子很麻煩的你曉得伐?等餃子包好了煮好了端上桌,看不餓癟你!

不過既然答應了,她就不會食言,目光一掃路邊的便利店,她說:“要不我們一起進去吧。想吃什麽你告訴我,我買。”

宮崎屻小計謀得逞,霎時笑得春光燦爛。跟喜歡的女生一起逛便利店,於他可是一直的夙願呢!

還有穿著著物一起賞櫻花啦,穿著浴衣一起去逛花火大會啦,一起參加盂蘭盆節祗園節啦……

啊,不急不急,在表白註定被拒的情況下,耐心很重要!

橫豎桑湉還小呢,他會捺下性子想轍拉著她,一一實現以上願望噠!耶!

能做人司機或小弟的都需特別有眼色。桐谷自然不例外!

隔著車窗玻璃目送著宮崎屻喜滋滋撐傘同桑湉步入便利店,桐谷說:“加油啊少爺!”

開車的司機姓加藤,抻著脖子也在看:“少爺總算有望脫單了!就是這位小姐武力值太恐怖,少爺不會被家暴吧?”

桐谷壓低聲:“恐怕已經被家暴了……”

加藤一拍額頭:“對喔,前幾天少爺出海回來,就把腿傷了,他說是船上不小心摔的,可會長讓他去醫院,他又說什麽也不去……會長因此讓人把草翦好通罵,可憐的草翦,差點切指謝罪呢!”

桐谷神秘兮兮說:“少爺不止腿,後腰和左肋也傷了……”

加藤瞠大眼:“蛤?!”

桐谷豎食指噓了噓:“我看少爺好幾次一邊齜牙偷偷揉著左肋和後腰,一邊微笑著……”

加藤長太息:“愛情的力量啊!少爺那麽睚眥必報的一個人,何嘗肯吃半點虧?!”

桐谷深以為然跟著嘆,嘆完餘光不經意瞥向車後座:“哎呀,少爺的手杖忘拿了!”

加藤:“少爺的腿不是早好了嗎?”

桐谷白了他一眼:“不想好的時候,就沒好——”

便利店裏。

桑湉睨著宮崎屻的腿:“你不拄手杖沒事麽?”

宮崎屻面不改色答:“不快走沒事。”

於是兩人慢~慢、慢~慢穿行在貨架間,水果買了點,飲料買了點,調味品買了點。一邊還就到底包什麽餡兒的餃子展開了嚴肅認真的討論。

最後決定:青椒牛肉和三鮮餡。

該買的都買完,桑湉提議:“你要不要買點吃的先墊墊?”

宮崎屻這會兒實際早餓了,欣欣然說好呀。

兩人又去買了三角飯團和關東煮,桑湉心細,給桐谷與加藤也帶了份兒。

等加熱的空檔兒,宮崎屻拉著桑湉找了座位坐下來,又問桑湉要不要去個洗手間。

桑湉說不用:“你要去你去。”

宮崎屻說我也不用,話畢眉心忽一蹙,矮身敲了敲腿。

桑湉問:“怎麽,腿疼還是腳疼?”邊問邊勾頭湊近同樣矮身探手欲拉宮崎屻褲腿。

宮崎屻按住她手,說:“疼倒是不疼,就是酸脹得難受。”

桑湉沈吟:“等下到我家,我給你拿熱毛巾敷敷吧。或者你沒事頂好去泡個湯……”

言及此她頓住,想起日本人一向視紋身為禁忌,所有湯館都明令不許有紋身者進入。她一時話趕話的,會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

宮崎屻秒懂她停頓的緣故,依舊忘了似地按著她的手,嘴裏毫不在意笑著道:“我們自己就開著好幾家溫泉酒店呢。想泡內湯就泡內湯,想露天,就清場。”

桑湉哦了聲:“那你有空多去泡泡湯。”

她柔長鬈發自一側肩頸滑落至臂肘,宮崎屻完全一副順便的樣紙以另一手幫她拂了拂。指尖兒掠過她發梢,宮崎少爺幸福得心尖尖都在顫:“我會記住桑桑的叮囑的。”

他按住她手的那只手,反倒羞澀地縮回了。

桑湉點點頭,始直身坐正了。

宮崎屻亦隨著她坐好,輕輕問桑桑:“剛買的飲料你要不要開一瓶?”

桑湉說:“謝謝。我不喝飲料。”

宮崎屻問:“那要不去買罐牛奶呢?”

桑湉微微一牽唇,說:“也不用。”

便利店裏十分的靜謐,兩人悄聲喁語有問有答間,不僅疏離於無形中消弭,在外人瞧來,實與一對兒小情侶無異。

桑湉也不似適才在車上,那樣滿身滿眼的倦意。

三角飯團和關東煮熱好了,桑湉說:“你腿不舒服就坐一坐,我去取。”

隔著一張小圓桌,宮崎屻脈脈望著桑湉峭拔的背影,剝開她堅硬的外殼,她內裏其實又細致又柔軟又善良。

可又是什麽原因,逼得她生生長出一層硬殼兒呢?

那哢哢就是幹的style啊,明顯有悖她本性。

嗯,會客室裏有監控,離開代古酒店時,他已讓人調監控,很快有懂中文的人會把她和她那嬌花般的母親的對話譯出來,屆時,他就能知曉答案了。

食物取回來。

桑湉問:“你在這吃還是回車上?”

宮崎屻想都不想答:“這裏。”

他吃關東煮,又問桑湉吃不吃。桑湉搖搖頭,手機忽然響起來。

是星野豐問她有沒吃晚飯。桑湉丁點兒不遲疑地說剛吃完,又主動“老實交待”道,她在附近便利店買點菜。

或許在所有的家長眼睛裏,孩子不管長多大,都是稚弱可欺的。

無聲咀嚼中宮崎屻聽星野豐在電話那頭各種不放心:“時候不早了,買完趕緊回家去。你家那條小路太偏僻,走的時候一定要留意,前後左右有沒有行跡可疑的人。到家發個信息告訴我一聲。進門就發,不要拖到快睡覺……”

星野豐還在哇啦啦,宮崎屻不禁抿唇竊竊笑。

他猜星野豐八成沒真正見識過桑湉那站立技一流、技擊性驚悚的身手。否則,他該擔心的絕不是桑湉。

桑湉卻很乖順地一一答應著,待星野豐總算不啰嗦方問爸怎樣。

星野豐說桀很好,別掛念。

桑湉說:“我不是掛念。我就是有點想爸了。老師,您能……您能發張爸的相片給我看看嗎?”

電話那頭星野豐暖暖笑著道:“怎麽還跟小孩似的呢?”

話雖如此,他是真心喜歡桑湉這樣子,畢竟一個女孩兒,作什麽恁的彪悍呢?

他多懷念,八歲之前對人、對人世爛漫不設防的湉醬啊……

電話掛斷星野豐幾乎馬上用Line發了厲桀的相片給桑湉。

相片裏厲桀剛剛吃罷飯,還沒撐著他的拐杖起身去園子裏踱步。

他漂亮的黑眼睛,空空對住面前的空碟碗,眼底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智慧的痕跡,卻是桑湉所有的動力與支撐。

同一時間,宮崎屻手機也收到一封郵件。

是桑湉在會客室與柳琳瑯的對答被速度翻譯成了日文。

宮崎屻一目十行先看了遍,繼而又看了遍,彼時情景歷歷回閃腦際,他終於明白,桑湉甩開她母親時,何以會那般抵觸與厭惡。她看著厲桀相片時,又何以會目光不盡哀涼了。

關東煮吃完了。兩個人起身向外走。

在收銀臺,桑湉一個眼神就制止了宮崎屻欲掏錢夾的動作,那不容置疑的淩厲,惹宮崎屻一陣溫柔牽痛,內心那株已生根的小苗,再次蓬蓬勃發。

他知道她的硬殼兒是怎麽長出來的了,他也知道,終他這一生,是避無可避了。

從便利店出來,桑湉什麽也沒讓宮崎屻拿。購物袋提手挎在臂彎,她很自然地一手攙挽著他,一手撐龍貓傘。

龍貓傘下,宮崎屻側眸凝視著她:“桑桑,你打算什麽時候把厲桑接回家?”

他是想但凡桑湉流露一絲為難或猶豫,他就借機告訴她,他可以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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