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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要到這時候,眾人方明白桑湉為何要從這裏翻下去,原來斜崖最底端,有一塊半沒於水的橢圓形石坪,石坪與斜崖相隔約兩米,石坪左右兩端與環島窄徑亦各有距離,那距離目測絕非人力可跨越。

SO,若想既不驚擾魚情,又下到石坪上做釣,便只能從斜崖順到石坪上。

星野薰捧著心口喊:“湉醬,不要去~~”

蒼漪也說:“是啊,這太危險了!”

服化問:“桑小姐,您有防護措施麽?”

攝像丙說:“對對,比如繩子什麽的?”

桑湉說:“沒事兒,這裏我釣過好幾次。”

卸下竿包、釣箱和餌箱,她在腰上綁了個能固定魚竿的腰包,防滑手套逐根手指緊了緊,她對下頭已各就各位的攝像甲乙揮了揮手。

蒼海忽然說:“我陪你下去。”

桑湉眉一掀:“你確定?”

蒼海嘁了聲:“我雖然不玩兒磯釣,攀個山越個嶺的本事還是有點兒滴。”

桑湉說那好:“把竿子給我我給你拿。”又囑咐:“實在抓不住,就撒手護頭盡量往斜裏滾——這裏水深,掉下去也摔不壞。”

蒼海笑笑睨著她:“你掉到水裏過?”

桑湉面無表情回了句:“我猜的。”

蒼漪一聽這話真急了,趴在那兒腳尖兒直蹾地:“四哥,桑小姐,咱不在這兒釣了成不成?”

蒼海俯身拍了拍蒼漪頭頂心:“怕什麽,大不了下去游圈兒泳。”

他說話的工夫,桑湉已指摳巖縫往下爬,陡峭斜崖於她縱令夠不上“如履平地”般誇張,用“敏捷靈巧”四字形容她,卻再恰切沒有。

她就好像一頭猿,抑或是雪豹,步步穩健騰挪幾乎無停滯。

蒼海沿著她每一個落腳點緊跟而下,速度雖不快,倒也沒慫沒露怯。

斜崖上下兩邊的人都舉著手機攝像機在拍。蒼漪星野薰一壁呼呼冒冷汗,一壁不忘把這驚心動魄的過程發送到群裏頭。

老丁:“握草,要不要這麽拼?”

褚輕紅:“word天太陡了看得我眼暈!”

傅衍:“比心——我偶不愧是我偶,簡直沒sei了!”

範曉光:“海哥這身手也不賴……”

於昊:“我只能說兩個字——感動!”

褚輕紅:“你的感動能給蒼海加幾個雞腿啊?”

傅衍:“ 加1!”

蒼漪:“ 加手機號!”

星野薰:“ 加圓周率!”

於昊:“……”

斜崖最底端,並無落腳點,桑湉擰身蹬足借力猛然一縱躍,大長腿輕松跨到石坪上。

崖頂匍匐的人歡呼,石坪左右攝像甲乙卻怕嚇跑了魚,貼身挨著嶙峋的崖壁,他們腳下是一米來寬的窄徑——

“真棒!”攝像甲對桑湉壓著嗓子讚。

攝像乙一手架攝像機一手對桑湉比了個V。

桑湉闃然回之以一笑,講真,這種程度的峭壁對她完全小case。

笑罷桑湉一轉眸,蒼海也到崖底了,相隔兩米她看到他身上釣魚服已被汗溻透,櫻花唇緊抿著,正栽歪個膀子欲往石坪跳。

桑湉連忙伸出雙臂迎著他,嘴唇翕合無聲對他道:“來,我接著你——”

那一刻,有陽光穿破雲層灑落她深楚的眉眼,她張開的雙臂雖纖細卻篤定。

蒼海於力竭之際咬著後槽牙一躍,石坪上桑湉戴著防滑手套的手一把牢牢抓住他,旋即一收一帶一提將險險跐溜入水兒的他攏入臂彎裏。

全然是下意識,她用耳語般的音量對他安撫道:“好了,好了,成功了……”

她嘴裏吐出的熱氣帶著馨甜的味道,溫柔且寧定地拂過蒼海右頰側。

蒼海老臉一紅心一酸,仿佛、仿佛直至這一瞬他方乍然省悟到,記憶中昔年那個未及他胸口高的小屁孩兒,不僅真的長大了,還強壯彪悍能予人足夠的信賴與支撐。

但一路偊偊騫行她為此承受了什麽又付出了什麽,卻不能深究與細想……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手機版數字加號顯示不出來。

電腦版發表預覽能顯示。

強迫癥糾結再三,只好在“加圓周率”那段,把數學裏的加號,改成了文字“加”,簡直痛苦有沒有!!!!!

☆、第 47 章

盡管AOTW這樣的國際頂級賽事將鱸魚定為目標魚,但桑湉對獵鱸的興趣並不大。

用她的話說所有的bass都兇猛有餘狡猾不足,釣久了非但乏味手亦會鈍。

“所以,你打算在這兒釣什麽魚?”蒼海用很輕很輕的音量問桑湉。

桑湉手裏是NOEBY的新品路亞竿,高碳素材,一體型微導環,直柄,MH硬度不僅適合岸釣並有強勁竿腰和細膩的竿梢,F調傳導性好便於控餌且咬口清晰。

桑湉對這款竿子的設計還是比較滿意的,她配的餌是蟲型軟膠類沈性餌。

“白須公。”她同樣輕聲答,旋即竿揮出,動作斬截而輕盈。

蒼海:“咱倆理解的確定是一種魚?”

白須公,純粹的底棲性魚種,最喜藏身鰻草叢生處,一般而言只認蚯蚓和蠕蟲,性奸猾、易驚擾,用擬餌的釣獲率極其極其極、其、低!

桑湉嗯了聲,餘光瞥到蒼海琉璃目漾起質疑櫻花唇卷著訝異,一如許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她打水漂。

桑湉不由淡淡笑了笑:“等我釣上兩條交完差,給你試試看。”

蒼海哼然回:“你嘴太損了,我才不給你機會嘲諷我。”

桑湉失笑:“我有嗎?我明明已經很照顧你脆弱的自尊了。”

蒼海氣得擰眉怒瞪她,密密長睫下一雙琥珀色瞳仁溢著灩灩的光。

桑湉愈笑,手上動作卻未受絲毫的影響,控竿回輪既從容又果決,幾拋幾擲幾收間,沒卡一次底不說,還能深入到魚窩。

至多也就一刻鐘,桑湉釣上第一尾白須公,腰包附帶的秤解下來一稱,4.5公斤。

攝像們沒見過這種魚,自然不曉得這魚有多難釣,他們只是單純為釣獲而欣喜。

桑湉亦很配合地用拴魚器穿了魚嘴高高提起來,讓三名攝像全方位拍了圈兒。

蒼海也拿手機給魚從頭到尾錄了個十秒小視頻,發到“千裏共嬋娟”。

星野薰艾特蒼海問:“這是什麽魚?”

蒼海小聲回:“白須公。”

星野薰:“又是沒吃過的一種魚。”

蒼漪饞蟲附體跟著問:“我能嘗嘗不?”

褚輕紅畢竟在“開心垂釣”混久了,多少懂點行:“啊,竟然是傳說中的白須公!”

範曉光:“怎麽這魚很稀罕?”

老丁嚴肅答:“魚不稀罕,但擬餌釣獲率據說只有百分之零點幾……”

傅衍例牌比心:“我水土不服就服我偶像!”

於昊默默把小視頻轉發給吳越,吳越看了後發出申請:『能邀我進入那群麽,老於?』

於昊撩完閑不管了:『不,撿到寶的人,沒資格湊熱鬧!』

吳越:『……是合作夥伴不?能有點風度麽?!』擦!

桑湉說話算話,在釣上兩條白須公後真把竿子給了蒼海,並手把手帶著他下餌。

可蒼海比量了半小時就放棄了——不是他不虛心,也不是他沒誠意,是這種重障礙深水區,他用蟲型軟膠類沈性餌實在玩兒不轉。

他與桑湉差得太多了,無論是手感抑或手法都做不到似桑湉那樣的舉重若輕與多變,再釣下去無異浪費大家的時間,他的自信亦經不起磋磨。

蒼海尤其受不了他每次一下餌就卡底,一卡底就得桑湉火速握住他手幫他救,否則那餌連鉤就全白瞎了。

特麽不帶這麽打擊人的啊啊啊啊!

相較於蒼海的頹,桑湉這次態度和藹得不像話。

接過蒼海負氣塞回來的路亞竿,她好言好語道:“是我太心急,下一站咱換個容易點兒的釣位練。”

蒼海:“哼!”

桑湉就笑,一邊笑一邊迅疾而巧妙地用扯餌法誘魚,不消片刻,第三尾白須公被提溜出水面,上秤一稱3.9公斤。

把三尾白須公用拴魚器穿好,桑湉告訴攝像甲乙不釣了。

既然不釣了,也就不怕再驚跑了魚。攝像甲乙遂各自繞回原先釣點取路亞艇。斜崖頂端那四位,亦順著原路蹭回去。

等艇來接的工夫,蒼海愀然不樂ing~

桑湉自腰包裏掏出五只蟲型軟膠餌,一字攤開在掌心:“他們過來還得有一會兒,要不,你把這些餌盡情揮霍掉?”

這神情這語氣,忒像哄孩子。

蒼海瞬間黑臉說:“你拿我當什麽了!”

到午時,一行人上岸隨便找了間餐館吃定食。

依著桑湉的意思,下午星野薰蒼漪就別跟著了,月琴湖周邊景色很不錯,星野薰可以帶蒼漪去四處逛吃逛吃。她是覺得,在水面太曬太累了,她們又不釣,何苦遭那罪。

蒼漪不幹,說她看得正有趣兒。

星野薰也說,她好喜歡她家湉醬挑竿刺魚那一霎的颯爽。

桑湉無奈,只好由得她倆。飯後一行人呼啦啦駕艇開往下一處釣點。

至下午四點半,憋了兩天的雨終於落下來。

斜風細雨中,桑湉與蒼海同乘一艘路亞艇。

攝像機在不遠的前、左、右三個方位對住他們倆。

桑湉很耐心地指導蒼海如何順著水流拖曳釣。

她並不藏私,完全知無不言。蒼海人又聰明,已不像上午那樣頻繁掛底。

而雨一旦落下,天光反愈亮。月琴湖水清湛粼粼,珍珠草纖長蔥翠的莖葉映著光隨波蕩漾。

桑湉的電話在此時響起,尺八吹奏的古曲,和著柔靡的風聲和雨聲,蒼邁婉揚。

蒼海不禁讚了句:“這鈴聲倒別致。”

桑湉自腰包裏掏出手機。

掃了眼來電顯示,是日本的座機號,桑湉劃下接聽鍵,遂用日語問:“您好,請問哪裏?”

對方沒說話。

桑湉有點奇怪地又問了一遍。

在日本,知道她手機號的人不少,比如船釣俱樂部的草翦及其他工作人員,比如與她一起出海多次的船員和釣友,比如給她父親定期做檢查的醫生,比如她常年光顧的漁具店老板;還有互相幫襯的鄰裏,健身房與拳館的教練,護工加瀨和絲絲姨,她與NOEBY簽約前咨詢的律師,甚至甜品店師傅,做襦袢的裁縫,寵物美容機構的美容師……

置身這個通訊發達的時代,人很難不與人交際,即便你不用社交軟件,留個手機號給人卻避免不了。

電話那頭還是不吱聲。桑湉一閃念想難不成宮崎屻又無聊惡搞?

耐著性子她第三次問:“餵,您好,請問哪裏,請說話。”

電話那頭依然不開口。

風夾著雨絲輕輕吹在臉上,鼻端繚繞著淡淡水腥氣,月琴湖闊大水面煙霏霧集。

桑湉摘下偏光鏡信手甩了甩鏡片的水珠,一雙暗夜般幽深的眸子,靜靜望著滄滄碧水間。

“是你。”桑湉忽而換了漢語,語氣又淡漠又寧定。

原本與他並肩的蒼海,聞言“唰”地一扭頭——也不能說蒼海就有多敏感,實在是個中隱情他全知悉,而電話打來不吭不哈又不摞,本就無端透著絲兒詭異,更甭提他挨得桑湉這樣近,她那一個“你”字說完齒關分明緊了緊,那樣細小且促急的一聲,卻仿有無邊的肅冷。

下一秒蒼海反應極其迅速地以手勢示意攝像甲乙丙,暫且別拍了。

星野薰跟攝像乙一艘路亞艇,抻著脖子問:“湉醬,誰來的電話呀?”

湉醬當然不可能回答她。湉醬耳朵裏此刻只有電話那頭漸起的嗚咽。

那嗚咽由隱忍到啜泣,再到驟然爆發的號啕。

桑湉緊緊攥著她半新不舊通話漏音的果6 plus,蒼海自旁聽得真真兒的。

心裏暗道一聲“不好”,蒼海雙手按著桑湉肩,急急將她摁進副駕駛位,旋即刺兒溜一下跳進駕駛艙,發動引擎破浪飆出去。

被拋下諸人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黑人問號臉。

服化問:“這是唱得哪一出?”

攝像乙:“難道他倆要私奔?”

攝像甲:“拜托咱能猜得靠譜一點不?”

攝像丙:“我們現在咋整吶?”

與攝像甲同艇的蒼漪問星野薰:“不會是伯父出了什麽事情吧?”

星野薰搖搖頭,憂心忡忡望著湖面,那下頭恣意叢生的水草,何其似人心的貪嗔癡,它們糾纏,牽絆,生生不息理還亂……

電話那頭歇斯底裏的號啕,一直持續到蒼海把路亞艇駛進一灣湖汊子。

過程中桑湉始終一語不發,唯一變化是眉梢漫挑譏誚。

總算那頭哭夠了,由號啕又轉至啜泣,那啜泣軟軟糯糯的,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半晌,那頭喚了聲:“湉湉……”

蒼海熄掉引擎,這一喚恰聽得真切。一時間對桑湉的破手機,他油升一股怨念——身為一枚直男,他自覺八卦與己無緣,趕巧兒撞到如此局面,他很尷尬的好不好!

自褲袋裏摸出煙,蒼海擦火機點著,這丫頭掙得錢不少,咋就不換個好點的手機呢!

這樣想著,蒼海一壁吸煙一壁側眸瞧桑湉。令他意外的是,桑湉竟然在微笑。

她說:“您不累麽?媽。”

她的語氣很溫柔:“回頭給沈先生知道,又該心疼了。”

這……蒼海驚訝了。

蒼海本以為,她對柳琳瑯會抱持滿滿的抵觸與敵意。

孰料她一聲“媽”叫得,沒有絲毫勉強和負擔,天生一副啞嗓子,語氣溫柔時沈沈的似能沁到人心坎兒去。

然而——這世上總有“然而”不是嗎?然而不能去看她的臉,更不能端詳她的眼,因為蒙蒙煙雨籠繞下,她的臉如果像雪原,她的眼就是雪原上兩團簇簇冷火在燃燒。

用力吸了一口煙,蒼海轉眸不再看桑湉。

電話那頭又哀哀哭起來。

桑湉好脾氣地勸:“媽,別哭了,咱們母女十年沒見了,好好說會兒話不成麽。”

柳琳瑯哽咽著問:“湉湉,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桑湉說好啊:“有什麽不好的。難道您忘了,那年您走時,再三叮嚀我的話?您讓我‘跟著爸爸好好過,不要找媽媽;很多小孩子沒媽媽,一樣很幸福。’——那會兒我雖然小,倒也記事了。所以這麽多年我一直很聽您的話,跟爸過得好好的。反倒是您總說話不算話,一次兩次來打擾我。”

柳琳瑯哭得更兇了,不過這次沒號啕,聽著像以手捂著嘴,間或喚一聲“湉湉”。

桑湉靜靜等她再一次平息,似一個耐性十足的家長,在等熊孩子撒夠潑。

蒼海一支煙吸盡,柳琳瑯方抽抽嗒嗒地問:“湉湉,我聽說你爸爸出事了……他……他出了什麽事?現在還好麽?”

桑湉輕輕笑了笑:“不勞您掛心,我們都很好。”

在副駕駛艙裏蜷起大長腿,她沒拿電話的手四指一下下叩著膝蓋頭兒:“您怎麽來日本了?又怎麽找到我電話的?”

她難得對什麽事流露出好奇心,大概柳琳瑯於她終究是不同的罷。

柳琳瑯吸了吸鼻子,說:“媽媽很想你,一直在找你……”

桑湉低聲問:“是麽?您還會想我?”

柳琳瑯說:“我是你媽媽啊,哪有媽媽不想女兒的?而且媽媽經常會夢到你……”

桑湉再次問:“是麽?夢到我什麽?”

柳琳瑯悲悲切切說:“夢到你小時軟軟的一團偎在我懷裏,都三歲了每晚還非要我奶睡……還夢到我帶你去游樂園,你漂亮得走到哪兒都好多人圍著逗……”

桑湉呵一聲第三次重覆了遍“是麽”,然後不帶任何情緒地反問:“我小時吃過母乳麽?不是爸每晚拿奶瓶餵我拍我哄我麽?您帶我去過游樂園?在英國?在中國?哪個城市什麽游樂園?”

電話那頭沈默了。

突換英語桑湉緩下語速道:“是您自己親口說,自我出生沒吃過一天的母乳,因為奶粉方便、您的身材又不會走樣;您也並沒帶我去過一次游樂園,因為游樂園太吵太亂太臟了。所以媽,我想您是記錯了。您辛勤哺育滿懷愛意對待的不是我,而是您那個姓沈的小兒子,我同母異父的小弟弟。他叫什麽來著?小初?”

唇邊卷起一抹魔鬼般的笑,桑湉嘆息著補一句:“是,是叫小初,您對他——如對至寶。”

作為一枚英國生英國長的香蕉娃,桑湉的母語其實是英語。

而人在什麽情況下會說母語呢?

至慟、至怒、至喜,及夢裏……

柳琳瑯囈語似的念叨著:“小初,小初……湉湉,你怎麽可以提小初……”

蒼海心說完、又尼瑪要壞菜!

果然下一秒,柳琳瑯歇斯底裏模式二次開啟:“就因為你不肯拿出一顆腎,生生延誤了小初的病情!現在小初快死了!他是你弟弟,你弟弟要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嗎?”

柳琳瑯憤怒地大叫大嚷著,仿佛噴發的活火山:“湉湉,你是不是很開心?我沒有了兒子,你是不是很開心?世璁說得對,你就是頭狼崽子,丟了的狼崽子,就不該撿回來……為什麽,為什麽你這麽自私?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肯救我的兒子?沒有了一顆腎,你還能活得很健康,可我的兒子卻要病死了……他才十三歲……我的小初,他才十三歲……”

叫到後來嚷到後來柳琳瑯嗓子喑下去,像掉進陷阱失去幼獸的母獸般絕望地悲鳴:“湉湉,為什麽你不相信媽媽是真的愛你的?為什麽你不相信,媽媽會用盡一切力量補償你、照顧你……”

電話那頭柳琳瑯嗚嗚地痛哭。電話這頭桑湉面無表情在聆聽。

良久,桑湉很慢很慢地依然用英語說:“媽,您說經常能夢到我,那您知道,我經常夢到什麽嗎?”

她也不管柳琳瑯聽不聽得進,兀自波瀾不驚地述說,像打一通午夜無人應答的電話,細致雪白一張菱形臉,雨絲濡濕睫毛一顆顆滑落猶似晶瑩的淚,可她哪裏像會流淚的人。

她說:“我會夢到您走的那一天,因為我扯著您包帶上的毛毛掛件不撒手,您就把那個掛件摘下來,像甩掉尾巴似的狠狠甩給我。

還會夢到時隔四年您到危地馬拉去找我,穿很好看的裙子搽很好聞的香水親吻我,說從此跟著您一起,不要再野孩子似的連正經學校都沒得念。

然後夢境一轉,我躺在醫院冰冷的大床上,被檢查、被抽血。抽完血我想讓您抱抱我,哪怕您在欺騙我。可您的眼睛和懷抱裏,只有您最寶貝的小兒子。

我還會夢到您跟爸吵架,不僅把家裏所有東西都砸爛,還指著我和爸喊是我們毀了您……”

“媽,”桑湉疲憊地一笑,“其實您何苦呢?您說您到我這兒來哭一場,既對小初的病於事無補,還惹得我也不痛快……我們各過各的不好麽?”

電話那頭響起物體巨大的碎裂聲。

桑湉不為所動地繼續道:“十年前您騙我,十年後您罵我。想要我的腎,您幹嘛不試試求我呢?您脾氣這麽差,沈世璁知道嗎?小初又知道嗎?還是您只肯、只敢在我和爸面前暴露您最壞的一面?——不止脾氣差,還又瘋狂,又冷酷,又殘忍。”

電話那頭又一次響起物體的碎裂聲。半舊的果6 plus裏隨即傳來嘟嘟的忙音。

桑湉似無所覺低低囈語著:“媽,您走後,我跟爸過的每一天都很快樂和平靜。所以謝謝您,當初丟下了爸和我。”

世界清靜了。

蒼海第三支煙吸完。

掐熄煙蒂扔到腳底下,口腔澀苦的煙味,讓他想喝一口水。

可水都在蒼漪那兒,他們這艘艇沒放。於是蒼海翻出口香糖,倒了兩粒嚼起來。

嚼幾下,他把口香糖盒子攤在掌心遞至桑湉鼻子前。

桑湉沒有接,仍舊捏著手機翹著大長腿。

不同的是她膝蓋繃得緊緊並在一處肩膀亦僵著,空著的手攥成拳,頸彎著。

她當然沒有哭,但全身都透著倦意與冷寂。目光虛虛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空茫茫一片。

蒼海收起口香糖,有那麽一瞬,想拍拍她肩或摸摸她頭安慰她一下。然而躊躇再三,他也只是說:“別跟她計較,她看了兩年的心理醫生。”

桑湉微微提了提嘴角:“看來療效甚微啊……”

蒼海說:“你要是難受,就哭一哭。呃,我知道這提議挺蠢的,但——”蒼海沒有往下說,但如果你想哭,我絕對不會笑話你。

桑湉搖搖頭:“我怕我一哭,就哭成她那樣。”

尺八吹奏的古曲又響起,桑湉看也不看直接摁靜音。

長長籲口氣,她把腿放下,仍用英語既似對蒼海,又似在自語:“我從來不敢輕易發脾氣,遇到不開心的事盡可能選擇忍。尤其搬來日本後,認識我的人都說我性子好。其實不是的。是我害怕我骨子裏的瘋狂基因蘇醒了。”

蒼海不知道說什麽,便什麽也沒有說。

風比先前大,水波鼓蕩著路亞艇晃啊晃。

桑湉把頭緩緩仰在座椅背,擡睫望著天際自嘲地笑:“你家人有沒有說過我在沈家什麽樣兒?有沒有說過柳琳瑯的私生女,粗野又暴戾?”

蒼海咳了聲:“沒……”

桑湉笑意加深說才怪:“那是我活得最真實的時候,每天都任由本性支配著——發飆、罵人、說謊、裝相,稍不如意拎件東西就打爛……呵,現在憶起真是好酣暢……”

她很累,說得每一個單詞每一個音節都透著入骨的疲憊,連笑都笑得極勉強,一張臉卻由此奇異的嫵媚。

蒼海有一霎的恍神兒,想起寥寥見過數面的柳琳瑯。

他最後一次見柳琳瑯是去歲,沈老夫人七十五華誕。柳琳瑯也沒多盛裝,就足以艷壓宴上一眾群芳。尤其她心不在焉望著你面帶禮節性微笑時,說媚惑眾生絕不誇張。

美人在骨不在皮。柳琳瑯快四十歲了依然美。

桑湉若論五官更肖似厲桀,但她的骨相和不經意一笑時的神|韻,十足像極了柳琳瑯。

“靠岸吧。”靜默片刻桑湉說,“我想自己待一會。”

路亞艇靠岸。桑湉翻出副駕駛位:“釣具你先幫我收一下。”

又說:“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吧?”

又說:“謝謝你,蒼海。”

蒼海四下望了望,陰雨天,又是近黃昏,月琴湖這處岸邊一個人影都沒有。

蒼海擔心地說:“你想自己待著別在這兒。”

桑湉擺擺手,意思是“沒事兒”,轉個身她大步向前走。走著走著,她跑起來。

蒼海喊:“餵,你去哪兒?”

桑湉沒回答。

她跑得很快。很快。很快。幾乎是眨眨眼的工夫,就跑得極遠了。

默默看著她遠去,蒼海猶豫要不要駕艇跟上去。

默默看著她遠去,蒼海決定還是算了吧。

如果不能墮落、放縱、宣洩與哭泣,如果不能推卸與逃避,如果不能用酒精、尼古丁、毒|品、玩世不恭等等手段去麻痹,蒼海想,這或許是她唯一的出口。

人總得有一個出口,令自己不被摧毀與葬送。不是嗎?!

嘴裏的口香糖嚼得沒味兒了,蒼海依然咯吱咯吱嚼得很起勁兒。

待他察覺這一舉動時,驀地他又想起他陪韓蓓蓓看過的一部文藝片。

那部文藝片講得是民國女作家蕭紅的生平。裏面有一個鏡頭,是得知蕭紅去世後,她的好友駱賓基嚼著口香糖疾步走在長街上。

他記得看完電影後,韓蓓蓓對那個鏡頭以及那個男演員讚不絕口,非要拉著他二刷。

他對此表示很費解。二刷時,他在影院睡著了。

可當他真的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他面前阿甘一樣孤獨地跑遠,他就明白為什麽韓蓓蓓會說那個演員演得好,那個場景值得五顆星——

因為是這樣愛莫能助的無奈啊……

天地間便仿佛也只剩了他咀嚼口香糖的咯吱聲……

作者有話要說: 呃,蒼海並沒精神劈腿啊。目前為止他對桑湉就是覺得心有戚戚吧,還有點物傷其類的憐憫。嗯。

☆、第 48 章

桑湉回到民宿時,天已經黑透。時間倒不晚,厲桀剛剛吃完他的烏冬面。

星野薰坐在客廳裏,一見美杜莎搖著尾巴豎著耳朵撲到玄關處,她也跟著躥過去。

門開。外頭果真是桑湉。美杜莎繞著桑湉直打轉兒。

星野薰急急問:“湉醬,你去哪兒了?蒼海說你臨時有點事,到底什麽事?”

桑湉沒回答,撫撫美杜莎的頭,站在門廊脫外套。

她跑到半道雨勢驟然間變大,饒是她穿著防風服防風褲,裏裏外外亦全濕了。

這副樣子自然不能進家門,哪怕這裏不是她的家。

外套脫完她又脫鞋和襪,最後外褲也脫了。

星野豐這時走過來,將一條浴巾遞給她。他手裏還拿著兩只塑料袋,一只裝桑湉脫下的鞋,一只裝濕得淌湯兒的衣物。

桑湉默默擦頭發。

星野薰無語地看著這個不可救藥的潔癖強迫癥。

她身上只餘運動短褲和運動Bra,赤足站在門廊地氈上。

她面色很蒼白,頸背胸前密密布著不知是雨還是汗。

她瞧著不獨是疲憊,還帶著極深的頹然與厭倦。

星野豐找了雙拖鞋擱到她腳下,視線並未刻意回避她:“去洗澡吧,洗完吃晚飯。”

桑湉點點頭,擦到確定不會弄濕地板了,方對星野豐深深一鞠躬。

星野豐說:“去吧。”轉過頭他溫言告訴美杜莎:“聽話,先別鬧湉醬。”

浴室門關上。美杜莎疊爪趴在外頭守候著。狗狗面部表情比貓豐富,此刻美杜莎垂眉耷眼苦著一張臉,像是快哭了。

星野薰對住老狗長籲短嘆說:“爸,湉醬這樣……難道不該讓她先填飽肚子嗎?”

距午飯已過了整整七小時,她好擔心桑湉會洗著洗著暈倒了。

星野豐和藹的一笑:“有道理——那麽你去勸勸她好不好?”

“算了吧。”星野薰撅撅嘴嘟噥:“她什麽時候聽過我的話……”

浴室傳來流水聲。

星野薰問:“爸,湉醬下午明明釣得好好的,接了通電話就沒影了……您知道,是為什麽嗎?”

星野豐稍稍沈吟決定不對女兒隱瞞自己的揣測:“那通電話應該是她母親打來的。”

星野薰杏眼圓睜一句漢語不假思索沖出口:“我擦!!”

星野豐:“……納尼?”

“啊——”星野薰急掩口:“就是日語裏‘天呀’的意思啦爸!”

她也不管她爸信不信,解釋完一握小拳拳:“我猜著也是這樣……”

桑湉與厲桀初初搬來日本時,星野豐曾跟她約略講過桑湉母女的恩怨,目的無非是提醒女兒:與桑湉一起時,對“媽媽”這個敏感話題能繞則繞。

半晌,星野薰輕道:“我不問湉醬就是了。”拈起茶幾上的手機,星野薰說,“我先回房了。”

她在水邊呆一天,又心急火燎地熬了一傍晚,這會兒渾身骨頭都像要散架。

然而邁出去的腿又頓住,星野薰幾番掙紮還是回頭道:“爸,上次我跟您吵架,說的話您別介意。我……從沒覺得您只關心湉醬不關心我,也從未吃過湉醬的醋……其實,您很棒,不僅是個好父親,同時是個值得交付的好男人,無論是對歐吉醬還是對湉醬……”

期期艾艾星野薰說完一扭頭回房了。

星野豐拉開厲桀對面的餐椅坐下久久凝視他。

漸漸星野豐細長流光的雙眸浮漾一抹歲月的感傷:“老友——”

因為厲桀聽不懂日語,星野豐遂換了英語對厲桀低聲道:“孩子們都長大了,我們也老了……”

桑湉在浴室裏消磨了很長的時間,長到她不止泡了澡,刷了鞋,洗了衣物清理了衛生間,還敷了面膜塗了護膚品。

最初的饑餓過勁兒後她內裏脹脹的什麽都不想吃。亦不再覺得累。她只是不想閑下來。

浴室門沒鎖,星野豐“奪奪”叩了兩下門後,“嚓”地把門輕拉開。

美杜莎探頭探腦在外頭拿濕漉漉一雙黑眼睛瞅桑湉。

星野豐倚著門框柔緩道:“不管怎樣也要吃東西,除非你明天不錄節目了。”

呵,是,答應吳越要拍的封面照片還沒拍,吳越交待她念的宣傳稿她亦沒有背。她父親這個點兒已經睡下了,但她還沒對他道晚安。

能給她任性的時間那麽少。她並無遁逃的餘地。

餐桌上的食物明顯熱過了,淡鹽少油的一小碗水煮牛肉丸,一盤檸檬蒸鰻魚,一小段煮玉米,一小碟煮秋葵,一大杯鮮牛奶。

這份量若在往時她只能吃個五分飽,今天……顯然星野豐按著她狀態,特意弄少了。

桑湉吃得很安靜,烏濃長睫半垂掩盡眸光。

星野豐坐在一旁慢呷一盞玄米茶,直到她把最後一滴牛奶都喝凈。

“是你母親找你了麽?”星野豐穩重平和的聲音,在這個時刻聽來真是種安慰。

桑湉說是:“她在日本——大概從英國那邊一路查來的。”

星野豐給自己續了一盞茶。水細細註入杯盞無聲無息。茶盞沿口騰起裊裊的水汽。

桑湉說:“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小初,我沒猜錯,他二次發病了。”

星野豐執壺的手不易察覺地一震:“你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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