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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昔,我往矣

作者:永生泉的酒

文案

有的時候,我們笑著說再見,卻深知,再見遙遙無期。

高中時代,夏然和葉逸互生情愫。夏然向往簡單而平凡的生活,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然而,命運的之主的手讓人猜測不透。

“你信嗎?我並不是同性戀。只是那個人的光太耀眼,我抵擋不住啊。”

葉逸遇見了他一生中的宿命。他該如何抉擇呢?

而另一方面,夏然和年長的大學教授之間滋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誼。

緣深緣淺,若即若離,我們還能再相遇嗎?

內容標簽: 生子 情有獨鐘 虐戀情深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然 ┃ 配角:葉逸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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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雨水

對夏然來說,那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盡管在後來的回憶中,葉逸說那是一個隨時要下雨的陰天。可在夏然的記憶中,那是一個晴朗的、令人慵懶得想像一只貓一樣趴在課桌上的午後。為此,夏然還專門去圖書館翻閱了地區日報查詢那一天的天氣,可結果日報上說,“今日天氣晴轉多雲,時有降雨”。於是兩人的爭執不了了之。可夏然堅持認為只有剛過下午三點的陽光才配得上與葉逸的初識。

那是高二文理分班後的第一天。還沒正式開學,但學校已經打著“興趣班”的名義將這幫原本應該繼續啃著西瓜、泡在泳池裏的學生拉了回來。因為是“興趣”補課,所以老師並沒有硬性安排位置。大家到了教室後互相搜尋著舊識,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各自占領一塊地盤,因此中間稀稀落落地空了很多位置出來。夏然是少數幾個從普通班被調到“重點實驗班”到學生,她來得早,挑了個靠窗邊的位置,然後按照l中的習慣在桌角上貼上了自己的名牌“夏然”。

“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城鎮,城鎮中有那麽多酒館,可她偏偏走進了我的酒館。”卡薩布蘭卡中的rick曾這樣說道。她偏偏走進了他的酒館,轉動了他的命運之輪。

那麽多空位置,可葉逸偏偏選擇了夏然的前座。他來到她面前,瞇縫著眼睛,下午三點的陽光打在他的鼻梁上形成了好看的側影,興許那天真的是個陰天,也興許時間也不是下午三點。可在夏然的記憶中,葉逸就是這樣出現的,他的臉在她久遠的記憶中始終龐籠罩著一層暖洋洋的光芒。

他說,“夏、然。我喜歡這個名字。。”

夏然茫然得擡起頭來,卻正對上了少年手中的膠片相機。

“哢嚓。”相機緩緩地吐出一張卡紙來。

彼時的葉逸還是一個帶著牙箍的矯牙少年。他將相片替給夏然,一笑露出兩排銀光閃閃的牙箍。

相片上的夏然從雙臂中微擡起頭,由於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唇,有些懵懂、有些膽怯。許多年後,當葉逸小心翼翼地擦拭已被他列為“傳家古董”的膠片相機的時候,他說這臺相機拍過最好的一張相片是17歲的夏然。

暑期補習對城市裏的孩子們來說是枯燥無味的,這占去了他們本該在電影院和溜冰場消磨的時光。一張張油墨印染的試卷鋪天蓋地地從講臺上傳下來,又是正當酷暑時節,卻沒有空調,只有頂上吱吱作響的吊扇,教室裏哀聲四起。然而夏然卻在心裏感謝這次突如其來的補課,讓她得以名正言順地“逃離”母親身邊。

夏然沒有父親。她的戶口是母親勒緊褲帶、東拼西湊,舔著臉求爺爺告奶奶,最後花了三萬塊才補登上的。母親說是為了能掙更多的錢,可夏然覺得母親之所以選擇去了遙遠的西北打拼只是不想面對小縣城裏的閑言碎語。平日裏,夏然借住在小姨媽家。到了寒暑假,就乘坐一輛母親安排好的帶有臥鋪的大客車去x市。通常,母親會讓夏然拎著行李在國道中途上車,而不是直接在車站正規檢票後上車,這樣可以省去三分之一的車費。到了x市,母親會很熱情地迎上來。盡管整個旅途夏然只能與另一位不相識的大姐擠一個床鋪,吃著沒有完全泡開的泡面,母親卻每次都不停地對著司機說辛苦照顧我女兒之類的話。夏然提著行李跟在母親後頭去擠公交車。一路上,母親不時地紅了眼眶,“然然,你看又瘦了。都是媽媽不好,跑這麽遠點地方來,又掙不到幾個錢。”夏然覺得在公交車上掉眼淚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她掏出紙巾給母親,然後將頭扭向窗外,“媽,回去再說。”車窗裏倒映著夏然抿著嘴的臉龐,眼睛裏亮亮的。夏然不敢伸手去擦,要是被母親發現了,她指不定哭成什麽樣。

母親在x市打拼了許多年,終於攢了一筆小錢,在某高檔小區內開了一家小賣部。“再也不用看什麽臉色了。”夏然記得母親在小賣部剛開張時幸福的笑臉。是啊,這麽多年,獨自在外打拼的母親是很不容易的。夏然想,自己以後畢業了一定要把母親接到身邊和自己一起生活。可夏然忘記了,母親除了是一個她的母親之後,她更是一個女人。她需要的不僅僅是女兒,更是一個溫和寬厚的肩膀,一個實實在在、摸得著看得見的男人。

母親沒有多餘的錢再租一套住處,就把床鋪在了小賣部後面,用一道簾子與前面的店鋪隔開,既省錢又方便晚上守店。夏然放下行李,剛想換下鞋子,一眼就看到了扔在床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男式內衣。還沒等夏然開口,母親已經註意到了這邊的狀況。她忙不疊地將內衣揉成一團,起初想藏在身後,後來又覺得女兒大了,這事總歸是要讓女兒知曉的,就又大大方方地拿出來扔進了一旁的洗衣筐。

“這是你孫叔叔的,晚上回來咱一起吃飯。第一次見面,你孫叔叔說了,要出去吃,去大飯店。”

“那我晚上睡哪?”

母親愕然。顯然,沈浸在女人的幸福中的母親並沒有意識到這十來平方米的小賣部只擺得下一張床的事實。

那天的晚飯還是在家裏吃了。夏然說,飯店貴,還不一定好吃,都是媽媽的熟人,就在自己家吃吧,咱們不講究那些客套。孫叔叔也沒有再堅持,點點頭,示意母親去做飯。

飯桌上,母親緊張地不停地給夏然和孫叔叔夾菜。

“吃,多吃一點,可別給我剩菜了。“

從母親口裏得知,孫叔叔是個年近四十的單身漢,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娶上老婆,在附近的菜場賣魚為生。簡陋的廚房、搖曳的燈光,記憶中母親原本晦澀的臉龐竟然平添了幾分女兒的嬌羞。她笑意吟吟地替孫叔叔溫酒,兩人就著幾個小菜喝了幾盅。孫叔叔酒興上了頭,他埂著脖子對夏然說,“夏,夏然?對吧?你媽媽就放心交給我吧!”說著摟住夏然的母親,張口就在母親面頰上親了一口。

母親的臉通紅,“老孫,女兒還在呢。”

老孫大約是真的喝醉了,真情流露,他含情脈脈地捧著母親的臉,“老婆,我老孫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成。都成。”

“我先扶你孫叔叔進去。”母親羞得趕緊將老孫拖到了裏屋。

老孫年紀不小了,撩妹子的功夫倒是不輸現在的小鮮肉。看著母親攙扶著老孫的背影,夏然笑了起來,母親覺得幸福就好。

☆、夏 生

關於住宿的事情,母親說要另外再給夏然找間小單人間,可這臨及臨時地到哪去找呢,按照廣告單上的地址找過去不是環境臟亂差根本沒法住人,就是人家一聽是短租連看房都不願意了。折騰了幾天,母親咬咬牙說幹脆在旁邊到小旅館住一暑假。小旅館偶爾住一晚倒是可以,住一暑假絕對不是筆小開銷。母親剛一開口,孫叔叔的臉就“噔”地沈了下來。

“媽,我習慣打地鋪了。這幾天天氣熱,打地鋪涼快。”夏然識趣地說。

母親的兩只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著,她偷偷看了一眼悶頭喝酒的孫叔叔,許久像下了重大決心一般,“我去把電扇給你拿來。”然後匆匆地去裏間扛了一臺老舊的立式電扇過來,“這樣涼快。”母親幹幹地笑道。

夏然明白母親的心思,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打地鋪,可又不得不顧及她和孫叔叔剛剛有望建立的新家庭。她理解母親內心的糾結,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連累了母親的幸福。

夜裏,盡管已經將風扇調到最高速檔,依舊悶熱無比,迎面吹來的風仿佛是熱氣。一開始幾天還好,後面幾天到了後半夜,總會聽見裏間傳出母親輕微的喘息聲。那喘息聲在燥熱的夏夜被無比放大,令夏然面紅耳赤,用被子蒙頭將自己蓋住,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萬幸地是,正當夏然茫然以何種心態才能自然融入母親的新生活時,老陶的一個電話解救令她。

老陶是實驗班的老班主任,教語文,平日裏頗有些才氣,喜歡搞些式文學,在學生中甚是有人氣,即使是夏然這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土妞”對老陶的名聲也是如雷貫耳。

“餵,您好,請問是夏然的家長嗎?”

“我就是夏然。”

“你好,夏然,我是實驗班的班主任,你可以叫我老陶。是這樣,我有兩件事情要告知你,第一是高一期末的總分測試你排在全年段前50名,是非常不錯的成績,符合我們高二實驗班調整的要求,從新學期起,你就是我們高二實驗班的學生了;第二是從下個禮拜起,實驗班要提前開始補課了,也就是說,如果你同意加入實驗班,你的暑假從下禮拜開始就結束了。你有什麽問題嗎?”

“我沒問題。”

“好,那下禮拜見。”

老陶直接了當地掛斷了電話,夏然後悔自己太快回答沒問題,這還沒搞清楚呢,就已經掛電話了。夏然有一種自己的人生軌跡發生了重大變化,自己卻依舊蒙在鼓裏的感覺。她仔細地回想了一遍老陶的“通知”,一是我被調到實驗班了,二是下禮拜要補課了。那麽,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不用再尷尬地過“三人世界”了!

得出這個結論後,夏然火速地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母親。母親對夏然轉到實驗班的事情很是欣慰,同時也對即將結束的尷尬三人行松了口氣,連帶著孫叔叔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當天晚上桌上除了賣剩的魚,還專門斬了只雞回來說是慶祝夏然進入實驗班。

夏然很是享受這本該是暑假的補習,除了“三人行”的解脫,還因為——葉逸。因為是實驗班的學生,又是暑期補習,所以老師更多的是將時間留給他們自習。葉逸常常在自習的間休轉過身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夏然說話。夏然不理他,他也能自說自話大半天。以至於短短為期四十多天的暑期補課,夏然被迫熟知了葉逸同學各種公開的、私人的生活偏好和“私人小秘密”。譬如他愛吃毛毛菜,可他母親總是燒毛毛菜時總是切也不切,搞得他每天中午回家吃飯總是被噎住。又譬如他的下巴之所以有一點向左歪,是因為他小時候總是看相聲,有一天笑著笑著下巴突然笑脫臼了,然後再也沒有掰回去。

夏然好笑地看著葉逸,她很喜歡聽葉逸雜七雜八地講這些事情。因為這些她都沒有。她從來沒有在中午回家時吃過母親燒的菜,不知道中午回家吃飯時間有多緊迫,毛毛菜要狼吞虎咽才會被噎到。她倒是也聽過相聲,可是相聲從來沒有把她逗樂過,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相聲才會把人的下巴都笑脫臼了。

夏然趴在桌子上,歪著頭看著葉逸的喉結隨著說話的聲音一動一動。她害怕會有男生突然出現在教室後面,抱著籃球沖葉逸打招呼,“葉逸,打球去了。”這時,葉逸就會飛速地收拾好課桌,壞壞地搓著手說,“鬥牛鬥牛!”然後一陣風似的跑了。

夏然坐直了身體,深深地呼吸,空氣裏一點也嗅不到葉逸殘留的味道,好像剛剛還坐在夏然面前談笑風聲的少年只是個幻象。

☆、夏 長

臨近正式開學,老陶宣布實驗班的補習告了一個段落,留了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給大家做正式升入高二的調整,教室裏為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假期發出了難得的歡呼聲。

夏然是在一陣焦頭亂額中度過這最後一個禮拜的。事情是這樣的。小姨在三天前突然通知夏然自己的房子要拆遷了,要趕在股價隊來之前趕緊把房子再裝修一下,好拿多一些拆遷費,尤其是夏然目前住的那件小隔間,連空調都沒有,好好弄一弄,到時可以多拿一倍的錢呢。夏然與母親一商量,自己多少也算半個成年人了,照顧自己的日常生活沒什麽問題,一直寄住在小姨家也麻煩人家,遲早是要搬出來的,於是就開始著手租房子。由於預算有限,盡管夏然每日在炎炎酷暑中跟在中介身後奔波,卻遲遲未找到合適的房子。八月底的一個下午,中介載著夏然來到最後一處房租在夏然可接受範圍內的住所。那是一處老舊的四合院。整個院子只有一個新改建的衛生間,是所有人合用的。中介給夏然提供的房子是一個側臥,實際上是從一個大房間分租出來的。這間房住著一位年近七十的孤寡老爺子,為了能多一點收入,老爺子隔出了三分之一的房間作為裏間。所以,實際上這房子是和老爺子在某種意義上“共處一室”。但老爺子要價不高,一個月只要300的房租。盡管房租很誘人,考慮到自己多少也是青春期少女,與一位異性單獨處在同一屋檐下總不是太合適。

“怎麽樣?符合你的預算吧?”中介大哥一口氣幹完了一瓶農夫山泉,期待著看著夏然。

夏然猶豫了一會,搖搖頭。

中介大哥把瓶子一扔,落下了狠話,“你這預算,就沒幾個地兒可以挑。就算做成了,拿得提成還不夠我這幾天飲料費的。小姑娘,對不住了,這生意我不做了。”說著,中介大哥騎上自己的小電驢瀟灑地絕塵而去。直至中介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夏然的視線中,夏然才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是搭中介的電驢來的,現在連身處城市的哪一條街道都不清楚。幸好在老爺子的熱心幫助下,折騰了許久,倒轉了四、五班車,夏然才終於回到小姨家附近。夏然風塵仆仆地倒在床上,母親的電話來了。

“然然,房子找得怎麽樣?”

“嗯,差不多了,今天看了幾家都挺好,就差最後簽合同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錢太少,不好找房子。”

“沒事,這兒是小縣城,又不是x市那樣的大城市,房租便宜。”

“好,你可要自己小心一點。。。”

“嘟嘟嘟,您的號碼即將欠費,請及時續費。“手機裏傳來不合時宜的“溫馨提醒”。

“媽,我電話費快沒了,先掛了啊。”

夏然摸了摸汗涔涔的後背,抓了幾件換洗衣服進了浴室。剛打開蓬頭,就聽見門外小姨扯著嗓門說,“姑娘家家身上是有多臟啊,多多洗澡,水費要多少哦。”

小姨破鑼鍋似的聲音夾雜在水聲中斷斷續續地傳到夏然耳裏。

母親並不是沒有給小姨錢,每個月2000的夥食費和住宿費,雖然不算多,但就夏然每天青菜蘿蔔的夥食來看,還是足夠的。

夏然關了噴頭,在浴室中安靜地站了一會,用幹毛巾擦了擦身體,回房間撥了個電話,“xx中介嗎?對對對,我就是下午看房子的那個,就定它了吧。對,明天就搬。”

☆、夏 蟬鳴

好在夏然東西不多,兩天下來,大包小包,夏然一個人也搬得差不多了。夏然稍適整理了一下新屋子,突然想起還沒給母親匯報,找了一圈發現自己竟然把手機落在姨媽家了。看了看手表,晚上8點,時間還不算太晚,夏然打算出門一次性把落在小姨家的東西都理回來,省得開學了還得再多跑。哪想到途中兜兜轉轉盡然也花費了將近2個小時,夏然敲門的時候,已經是10點多了。是表哥下來開的門,樓上傳來小姨的聲音,“是哪人啦?噶許遲還敲門,讓不讓人家困覺了。”

“我,我來拿點東西。“夏然有些懊悔,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早知道明天白天再來拿了。

“是夏然,她來拿東西,“表哥朝樓上吼了一聲,又轉過頭對夏然說,”進來吧,走的時候別忘了把門帶上。“說著自顧自地往樓上臥室走去,嘴裏嘀咕著,”怎麽還沒搬完,真麻煩。”

夏然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手機果然落在這裏了,一打居然欠費停機了。夏然嘆了口氣,又在房間裏轉悠了幾圈,確保再沒落下東西,輕輕地帶上了門。夏然回首望了一眼小姨的房間,燈還亮著。夏然沖著無人的窗臺揮揮手,“再見了。”

想著既然都已經拿了手機了,幹脆沖個話費好給母親打個電話,夏然在快走到公交站臺的時候突然改變了主意,繞道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張充值卡。偏離大路走了一小段,夏然即刻後悔了。這一帶的房子臨近拆遷,基本上的住戶都已經遷走。小巷子裏黑燈瞎火,只有頭頂上霧蒙蒙的月亮散發出微弱的光。夏然的心一陣發緊,腦子裏“嗖嗖嗖”閃過各種恐怖片裏的場景。然而世界上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並不是鬼怪,而是人。夏然高度緊張地望前走著,突然聽到背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夏然不敢回頭,加快了腳步,試圖回到大路上去。背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快了起來。“啪嗒”、“啪嗒”。越來越接近。

如果沒記錯的話,前面80米左拐,再往右拐有一家咖啡店。夏然在心裏盤算著,計劃好了之後,突然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起來。身後的人似乎沒料到夏然會有這番舉動,大聲叫了起來,“快!堵住她!”

原來還不止一個人。夏然心裏一驚,這是要前後夾擊啊,完了完了。腳下卻已經停不下來了,直楞楞地往巷子口沖去。

“夏然?”少年帶著疑惑的聲音在巷子裏響起,宛如救世主降臨。

夏然清楚地看到巷子後一名不懷好意的男人在看到葉逸之後打了個手勢悻悻地調頭走了。要是葉逸沒有出現,天知道會發生什麽。

“葉逸,你竟然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裏,真是太好了!”驚嚇過度的夏然喜極而泣,恨不得撲上去擁抱葉逸同學。

倒是葉逸被夏然突如其來的“熱情告白”弄得一頭霧水,騷騷頭,“平時沒看出來你對我這麽情深意重啊,見到我這麽高興。”

盡管夏然完全可以說是因為那兩個“小混混”才導致自己對見到葉逸如此激動,可夏然無法用這個理由完全地說服自己。她知道,面對葉逸,她是有一些心虛的。

“你怎麽會在這裏?”夏然收斂了情緒,又恢覆了平時的萬年面癱臉。

“諾,老竹有片荷花塘,我想叫幾個同學一起去。給你打電話一直聯系不上,剛好今天我在同學家打網游,想起你住在附近,就想順路過來看下,沒想到還真遇見你了。”葉逸示意夏然將手裏拎的東西交給自己,推著自行車與夏然一前一後走著,“咦,不對啊,你家不是往後面走嗎?”

“我搬家了,今天是最後一趟來這裏拿東西。”

“搬家了?搬去哪兒?這麽晚,沒人來接你嗎?”

“我現在一個人住。”夏然小聲地說。

“一個人住?”葉逸驚呼起來,“那多爽啊,游戲想打多晚就打多晚啊。”

夏然歪著腦袋想了想,一個人住,在許多同齡人看來,是一件奢侈而不可及的事。可夏然知道,一個人住意味著即使回到家只想喝上一杯熱水,也必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自己煮水;早上的鬧鐘一定要調好幾個,一旦睡過頭了意味著沒有人會來叫醒你;夜裏一定會起來檢查好幾次門窗和煤氣,因為一旦發生危險這屋子裏除裏自己再沒有其他人可以第一時間求救。

“還好吧,我倒是想和你一樣,和父母一起住呢。”

到了公交站臺,夏然示意自己可以自行回去。葉逸表示“送佛送到西”,一定要護送夏然到家,夏然心裏也樂得能有葉逸作陪便答應了。一路上,葉逸就著夏然為何要一個人住的事情猜測個不停。

“跟父母吵架啦?“

夏然搖搖頭。

隔了一會,葉逸附在夏然耳旁神秘兮兮地說,”難不成你們家是某大財團,作為唯一繼承人的你為了尋找自由而自立門戶?“

夏然被這中二的猜想逗得“噗嗤”笑出聲來。葉逸挑眉弄眼,一臉“被問猜中了吧”的表情。熬不過葉逸的軟磨硬泡,夏然只得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地給他覆述了一遍。

下了公交車,七拐八拐後,夏然站在四合院門外,指著二樓那扇小小的窗戶說,“看,我就住那裏。”

葉逸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夏然,我坐你前面那麽久,竟然都不知道你要一個人住。”

夏然在葉逸胸前重重地捶了一拳,“行了行了,別擺出一副憐憫眾生的表情,剛才誰說一個人住才自由的?”

葉逸死活要送夏然進房間,被夏然好說歹說勸住了。這個點要是被門口的老爺子聽見了,還不得誤會成什麽樣。

“夏然。”

“噓!你還不快走。”

剛走出幾步,葉逸又折了回來。

“後天,荷花塘,去不去?”葉逸隔著四合院半尺寬的門縫小聲地沖夏然比劃道。

“嗯,我去。”夏然笑著說。

☆、夏 荷

夏然很是後悔,那天去荷花塘沒能留下一張兩人的合影。後來想起來,那似乎是兩人唯一的一次單獨出行。本來總共約了五個人去的,不知為何最後只剩下了葉逸和夏然。兩人在集合點足足等了一個鐘頭,葉逸一個個電話聯系後,躊躇不定地問夏然,“就剩下我們倆了,去不去?”

夏然拍了拍裝得鼓囊囊的背包,“去啊,當然去,不然怎麽對得起它。”

“得嘞,走起!”

坐在短途客車上,葉逸打開夏然的背包,“我的小姐姐,咱是去賞荷,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春游,你裝了這麽多吃的。”

“我就愛裝這麽多吃的。”夏然一把奪過書包。小學的時候,學校組織去春游,小朋友們都背著滿滿當當的零食。只有夏然的書包是癟癟的,裏面裝了一瓶水和一只充當午飯的面包。

葉逸扒開夏然的背包,驚呼道,“旺仔小饅頭、小浣熊脆脆面、喜之郎果凍,都是我愛吃的,滿滿的童年回憶。”說著,拆了一帶脆脆面,轉頭問夏然,“你是喜歡捏碎了吃還是整塊面餅一起吃?”

還沒等夏然回答,又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喜歡捏碎了吃,再撒上調味粉,搖一搖,吃完了還要允手指呢。”

夏然故意說,“我喜歡整塊面餅吃,捏脆了多麻煩。”

葉逸不死心地捏碎了一小塊面餅,“你嘗嘗,人間美味啊。”

“不要!”

“吃一口嘛。不吃你就錯過了人生一道美麗的風景。”

“哪來的人生風景,不就一包脆脆面。”

“來來來,就吃一小口。”

“咳,咳。”

直到有乘客發出了善意的提醒聲,夏然才意識到兩人在公共場合打鬧過了頭。瞬時,兩人都收了聲,臉微紅,正襟危坐,頭撇向窗外,假裝欣賞沿途的“美景”。

夏然無論如何也記不起那天自己究竟是穿了那條橘色的連衣裙還是那條白色的百褶裙。她只記得從前一天夜裏到出發前一刻,她百轉糾結,翻箱倒櫃,來來回回試了不下二十遍,葉逸是會更喜歡活潑的橘色還是淡雅的白色呢。她苦惱了一晚上,可她最後究竟選了哪條裙子,她自己也記不得了。關於那天的記憶似乎都被“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荷葉所填滿,散發著荷葉所特有的清香。葉逸少年時的面龐在無窮無盡的綠下時隱時現,微風拂過,空氣中蕩漾著淡淡的香。

正值酷暑,整個下午,荷花塘只有夏然和葉逸兩人在轉悠。葉逸背著相機,他邀請夏然做他的模特,夏然躊躇了一會斷然地拒絕了。一想到鏡頭的那端,是葉逸在註視著自己,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擺出自然放松的姿態啊。於是,葉逸不甘心地舉著相機想在夏然不經意間抓住各種機會偷拍,卻被夏然一一躲過。葉逸懊惱地說,“難得出來,就拍一張嘛。”

“那我們留張合影吧。”夏然提議。

賣水的老伯伯接過葉逸調好的相機,“再靠攏一點,對,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肩膀上。對對,女生的笑容自然一些。”

“哢喳。”相機不識時務地卡機了。

葉逸搗鼓了半天,“只能送到原廠返修了。”

老伯伯搖著手裏的蒲扇,“真是可惜啊。”

“明年我們再來。”葉逸似乎是在老伯伯說,又似火是在對夏然說。

多年後,當夏然獨自再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當初賣水的老伯,那片在記憶中搖曳的荷花塘卻已不覆存在。老伯搭了個棚子,賣些小零食和飲料,已不用在太陽底下暴曬。夏然進去買了瓶水,並請老伯給自己拍張照。

老伯滿腹狐疑地接過相機,嘟囔著跟著夏然走了出來,“年輕人的思想還真奇怪。這就一片爛泥地,有什麽好拍照留念的。”

夏然站好位置,擺了個燦爛的笑容,示意老伯按下快門。拍完照後,老伯遲疑著將相機替還給夏然,“小姑娘,你有些眼熟,我是不是見過你?”

夏然沒作聲,老伯又接著說,“我以前給一對小情侶在這裏拍過照片。可不巧,相機壞了。他們說第二年要回來再拍。可他們不知道,這荷塘第二年就被填平了。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麽樣了,有沒有再回來過。”

老伯背著手走遠了,夏然調出數碼相機中的照片,在太陽光下仔細凝視著自己的臉。剛剛好露出八顆牙齒的標志笑容,卻讓人感覺不自然地僵硬,像是程式化的機器人微笑。

“如果你在,即使背對一片爛泥塘,我一定也可以笑得很燦爛,發自內心的燦爛。可是,你不在。來到此地的只有我獨自一人。那時的我們,你將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究竟是怎樣一副場景?我是羞澀的,心裏卻又泛著無比的喜悅。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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