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之前江慕就意識到，祝檸在與他交往之後，變成了一個眼淚很多的孩子。

但並不是因為傷心。

這是祝檸信任他，會毫無保留地向他示弱，就像是脆弱的貓咪，主動向主人露出傷痕累累的肚皮，目的是得到主人的疼惜和愛/撫。

江慕記得很清楚，剛認識祝檸的時候，他總是一副笑眼彎彎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偽裝得像個幸福開朗的孩子，後來被他殘酷地回拒好感時，即使眼眶通紅，也會強忍著，絕對不讓眼裏的淚水掉落。

他本來就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交付真心這件事，跟要他主動承認自己的敏感不安一樣艱難。而祝檸明顯是完全信任和依戀他的，漸漸地不再對自己的喜怒哀樂遮遮掩掩，開始學著表現出真實的自己。

至少在江慕面前，祝檸是不需要刻意偽裝的。

這個結論令江慕心緒安定，祝檸的依賴現象越來越清晰，江慕卻沒有半分抵觸，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享受其中，甘之如飴。

祝檸的情緒漸漸平息，明亮的光線透過沒有窗簾遮擋的落地玻璃，照在膚色白/皙的祝檸身上，他眼睫微濕，臉上細小透明的絨毛被恰到好處的白光描繪，漂亮得像個脆弱無害的人偶娃娃。

“我愛你，我好愛你。”祝檸呢喃道。

很多時候，祝檸覺得自己像一艘被丟棄的失去方向感的船，得不到任何指引，只能茫然又不安地隨波逐流，連自己要去往什麽地方都一無所知。在浩瀚無邊的海洋裏，別的船上都有明確方向的掌舵人，只他這一艘不同，他的船上空空如也，不知道要前往的方向，也沒有最終的目的地。他漫無目的地在或緩或急的水流裏漂浮，不知去向。

而江慕就像是航程裏意外出現的一座島嶼，祝檸橫沖直撞地靠過去，而他寬容又溫柔，慷慨給予了這艘空船靠岸的機會。

從此這艘船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港灣，他不再需要別的船上都有的掌控航向的船長，只需要這座島嶼的溫暖懷抱對他的收留。

這就是他的方向。

同時也是他的目的地。

祝檸整個人都躲在江慕寬闊溫暖的懷抱裏，哭過的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鼻音，軟糯得不行，“江慕，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江慕的心暖洋洋地軟了一大片，情不自禁地親了親祝檸的發頂，“我也愛你。”

祝檸抿著唇，笑盈盈地仰著臉爭辯，“我更愛你。”

實在是可愛得犯規，江慕的唇角也被牽引著上揚，“這怎麽比啊。”

“當然可以比了！”祝檸有些想要爭勝的激動，臉頰上帶了幾分孩子氣的粉色，振振有詞道，“比如今天是八月九號，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去年今日我第一次和你見面，今天可是我們認識一周年的日子，你看，我連這些都記得！”

表述完畢之後頗有些洋洋得意的樣子，江慕微笑著看他一臉邀功的可愛表情，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發。

如果論誰記得的多，就能證明誰就愛得更多的話，江慕覺得自己未必會輸給祝檸。

祝檸說他記得八月九號是他們初見的日子，而江慕記得的可不止這些。他記得祝檸呆呆楞楞望著自己的眼神，記得他點了一杯自己推薦的香草拿鐵，點的甜點是提拉米蘇。他還記得祝檸坐的位置，拿給他的號碼牌是8號，他甚至清晰地記得當天下午祝檸進店時的光線是明是暗。

每個細節，都記憶猶新。

但在“誰更偏愛誰”這個問題上，江慕沒有非要得出一個答案的執著。愛與被愛本就是幸運的甜蜜，貪婪如他，只會嫌少，不會嫌多。

江慕眼神幽深，而跟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的祝檸，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緊抱著他不肯撒手。江慕滿心歡愉地回抱著他，獨占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他只願暗暗收藏。

其實祝檸又何嘗不是他的救命稻草呢？他本就是在情感方面十分寡薄的人，僅有的那點微渺的深情早就在年少的時候消失殆盡。十七歲的江慕為了一段輕率得有些啼笑皆非的自以為是的戀愛，近乎義無反顧地悉數獻出那算不上很多、但已是全部的心意，單方面的幻想破滅之後，喜歡或愛的能力也迅速地從他指尖流失，不覆存在。

那次莫名其妙的失戀結果也並非多麽難以承受，只是江慕的愛很少，給出去了就沒了。很長一段時間裏，江慕是不相信所謂的愛的，年少時期的愛在他看來更是諷刺。若不是祝檸出現，他應該永遠沒有機會知道，年輕的愛意也可以濃烈熾熱得令人動容。祝檸是上天送給他的最好的禮物，不僅打破了他對年少的愛的頑固誤解，還覆活了他沈睡多年的戀愛細胞，讓他重新獲得了愛的能力。

而這些他暫時並不打算跟祝檸說明，反正他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互訴情衷。祝檸向來在對他表達情意的方面毫不含糊，天真又赤誠，而江慕的心意太過深沈，一語道破的話，只怕會嚇到祝檸。

所以保守秘密也不失為明智的選擇。

見江慕眼含笑意地凝視自己，祝檸瞬時生出一種獲勝的滿足感，他心情大好，連笑容都帶了幾分肆無忌憚的傲慢。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看在今天是初見一周年紀念日的份上，”祝檸勾著江慕的脖子，示意他稍微低下頭，然後湊到他耳邊神神秘秘道，“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

江慕故作詫異地“哦？”了一聲，然後學著祝檸神神秘秘的樣子，也附在他耳旁開口，“當真嗎？我這個人可是很貪婪的。”

這簡直是在挑戰祝檸的權威，他立刻有些炸毛地擡眼直視江慕，“能多貪婪啊？難道你覺得我給不起嗎？”

“要我送你房子都可以，但是要先說好，我目前的存款應該買不起你這麽大的房子。”祝檸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不滿地控訴道，“餘堂聲給的撫養費也沒那麽多，而且他真的好小氣噢，說好撫養到我成年，就真的連一個月的錢都不多給。他一般是每個月九號給我打錢，我昨天生日剛過，今天就收不到他的轉賬了。”

祝檸就是擁有這種輕易逗得江慕露出笑容的能力，江慕湊過去親了親他因為不滿而微微撅起的嘴唇，像品嘗飽滿多汁的漿果一樣舔弄著，含糊道，“寶寶別氣，以後江爸爸養你。”

不知是被親得舒服了，還是對江慕的話感到滿意，祝檸小聲地哼了哼，迫不及待地問江慕，“快點告訴我貪婪到什麽程度啊，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江慕與他鼻尖相抵，低聲笑道，“貪婪到——想要獨占你。”

“這有什麽貪婪的？”祝檸顯然無法理解江慕的話。對他來說，留在江慕身邊就是他的人生追求，江慕的愛就是他賴以生存的養料，他早就屬於江慕，江慕怎麽到現在還說著這種莫名其妙的傻話？

“不會嗎？”江慕反問，他稍稍退開一些，指尖憐惜地輕撫著表情茫然的祝檸的臉部輪廓，慢條斯理道，“一旦你答應了，就要永遠留在我身邊，你才十八歲，以後就不會有能去愛上別人的機會了……”

祝檸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他微慍地瞪起眼睛，打斷江慕的話質問道，“我為什麽要去愛上別人？”

江慕笑著捏了下他的臉頰，“只是假設。”

“沒有這種假設！”祝檸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眼眶很快泛起了可憐的紅，他不安地摟住了江慕的脖子，“我明明只愛你的。”

江慕安撫一般輕拍著祝檸的背，微乎其微地嘆了嘆氣，“檸檸，你要是這樣的話，以後就別想離開我了，若是你想跑，我就把你關起來。”

祝檸驚詫地擡起臉，像是要確認這句有些嚇人的情話是否真的是江慕所說，“關起來？”

“害怕了？”江慕輕笑著，深邃的眼神裏流露出溫柔的情意，“所以我說，想好了再答覆我。一旦你答應了，就別想我給你任何退路了。”

祝檸眼睫微顫，眼神裏卻不見絲毫懼怕，甚至盈著愉悅滿足的光。他緩緩地跪起身來，乖巧地吻住江慕笑意未消的淺色嘴唇。

“那就把我關起來吧，江慕。”

祝檸像是最虔誠的信徒，無畏地向他的神明獻祭出他所擁有的一切。

夏日在十七歲的祝檸心裏扔下一顆種子，它默不作聲地生長，最後開出一枝名為江慕的花，拔不出，也枯不了，每一天都在更用力地盛放。

他傾情江慕，樂此不疲。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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