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得挺迅速的。”江慕說著說著，竟然輕聲笑了一下，“我們的事被發現那天是禮拜五，周末的時候，我給他打電話，也去他住的地方找過他，都沒有回音。周一回到學校，才發現他的位子空了，那天上午快放學的時候，我就收到了他發來的短信，他說他要出國了，我們到此為止。”

祝檸聽得揪心，輕輕拉住了江慕放在桌面上的雙手。

江慕瞇著眼，指尖在他手心撓了撓，聲調平和，“崩潰是有的，畢竟我當時也才17歲。但我後來冷靜了，覺得他也有苦衷，因為他和我一樣，也只是個受家人擺布的小孩而已。所以我專心備考，捱到高考結束，就拜托我哥幫我打聽他的所在地，我當時有點傻，覺得我們都快成年了，就快可以掌管自己的人生，所以直接去他的新學校找他了。”

“你猜我見到了什麽？”江慕問，祝檸沈溺在這段名為“江慕與黎舒的過去”裏，一時之間無法思考，江慕揉了揉他的頭發，繼續陳述，“他已經有了新的戀人，我在他們學校的足球場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跟一個頭發很卷的外國男生接吻。”

黎舒的家庭環境要比江慕的開明得多，父母並不擔心他是否是同性戀，只擔心他繼續待在原先的學校會遭到輿論的困擾，而國外的情勢則開放許多，大可不必擔心異樣的眼光。

對於活得瀟灑恣意的黎舒來說，父母提出的出國念書的建議相當明智，於是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那天我和他心平氣和地談過——雖然很難想象，我當時甚至感覺到自己死心了。他對我，其實也算不上特別喜歡，非要形容的話，就像我對待以前的女朋友那樣吧，只是覺得對方還不錯。”

江慕自嘲地笑，“那時候我在想，這大概就是報應吧。誰讓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心態呢。”

“不是的。”祝檸站起來走到江慕身邊，像是擔心碰碎一樣抱住他，重覆道，“不是不是。”

“沒關系。”江慕的聲音很輕，反過來安撫他，“其實回國的時候我已經很平靜了，因為已經清楚黎舒放棄我的原因，不是因為被家長脅迫，而僅僅是因為算不上喜歡我。很奇怪，我不怨恨，也沒有不甘心，只是覺得自己有一點好笑。挺幼稚的。後來我確實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談戀愛，不過不是因為放不下黎舒，是沒遇到真的有感覺的人。所以你不要聽別人亂說，我的事只有我自己清楚，你想知道就來問我，我不會騙你。”

“嗯。”祝檸連忙點頭，“那、那你爸爸真的斷了你好幾年的生活費嗎？”

江慕沒想到他的關註點這麽偏，無奈地笑起來，“沒你想象的那麽可憐，我做了點兼職，我哥私底下也給了我不少錢，我還有那幾個死黨，其實過得還不錯。”

“昨天會送他回去純屬意外。我去接石頭的時候，他倆已經在機場碰到一會兒了。昨天雨那麽大，機場不好打車，石頭也就是隨意提了一嘴，問他要不要坐我的車，我們也沒想到他竟然同意了。我送石頭到家後才送他回去，他家本來就夠遠了，幾乎要到郊外那邊，快到的時候他突然接到他媽媽的電話，說是他爸爸突發心梗，正在市醫院，他很著急，所以我只好掉頭送他去市醫院。”

祝檸全神貫註地聽著，小臉繃得一本正經，“這麽緊急，應該沒有時間敘舊。”

江慕笑著捏了捏他的臉，繼續道，“他跟我道了歉，但其實都過去了，我沒什麽特別的感受。我跟他到醫院的時候發現時間真的有點晚了，怕你擔心想給你打電話，但手機已經關機了，只好等到我回車裏充電，才能給你打電話。結果就去酒吧接了一只醉酒亂哭的豬崽回家。”

昨晚因為誤會江慕而醉酒亂哭的豬崽紅著臉坐到江慕腿上，小聲地跟江慕道歉。

“這些都沒關系。”江慕正色道，“但是跑到酒吧喝酒這一點不行。”

“以後不會了。”祝檸討好地親了親他。

“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江慕問。

“嗯。”祝檸鄭重地點點頭，這件事他從剛剛就很想做了，他輕輕地抱住了江慕寬闊的背，臉貼在他的肩上，用安慰的口吻說道：“辛苦了，十七歲的你。”

江慕身形一僵，然後用力地回抱住懷裏的少年。

“要是當時是我遇到你就好了。”祝檸在江慕的耳邊輕聲說，“反正也沒有人管我，就算你被家裏趕出來，我也可以跟著你私奔。我這麽喜歡你，一定會無論如何都死纏著你的。”

祝檸感受到抱著他的手越收越緊，好像要把他揉進懷裏那麽用力。江慕溫柔的聲音在耳側響起，“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我一點兒也不希望當時遇到我的人是你。”

失落感由頭灌下，祝檸怔楞了一會兒，還來不及難過，便聽到江慕繼續說道，“那個時候，我根本沒辦法保護你。”

高考如期而至，考試那兩天J市下起了雨，澆滅了令人煩躁的高溫，也無端添了幾分離別的沈重感。

最後一科考完，飄著毛毛細雨的校道上有狂奔著大喊解放了的同學，也有緊緊相擁依依不舍的好友，祝檸和陸茶、陳橙橙也輕擁對方互道辛苦，並約好暑假一定要啟動一次三人海邊旅行計劃。

三人互相道別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校門口，江慕和別人的家長一起守在門口等待，人潮洶湧，江慕卻那麽顯眼，祝檸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笑著跳起來和他揮手。

祝檸曾經也想象過自己高考結束後無人接應的場景，其實也不是很難過，畢竟他從未對祝櫻有過類似的期待。但如今隔著人群望著那個撐著黑色雨傘、為了來接自己回家的英俊男人，眼睛還是不受控制地湧起了霧氣。

太過幸福了吧。

像是做夢一樣。

人潮擁擠，每個人都無暇顧及他人。祝檸一頭沖進了江慕懷裏，是他熟悉的冷香，帶著一點雨天的潮濕。江慕摸了摸他後腦柔軟的發絲，輕聲道：“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祝檸仰起臉說道。這兩天江慕簡直比他還要緊張，因為擔心自己起晚了沒法親自送他到考場，晚上都睡不好。每次考前把祝檸送到考場後還直接在車裏等到他考試結束，現在看起來，江慕的眼裏幾乎要布滿血絲了。

祝檸的手握到傘柄上，把傘往下壓了一下，擋住了江慕和自己的臉，然後踮起腳在江慕微涼的唇上輕啄一下，“你好辛苦。”

江慕笑著攬住他的肩膀往車位帶，“考得還順利嗎？”

祝檸胸有成竹地點點頭，“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你這麽厲害，我才不擔心。”江慕揉了揉他的發頂，“只是剛剛我聽到別的家長都這麽問，我也跟著問一下而已。”

江慕原先以為祝檸高考結束後，至少要睡個三天時間養精蓄銳，沒想到祝檸只在放假第一天睡了個天昏地暗，第二天開始便生龍活虎，手機社交軟件的鈴聲響個不停，除了和陸茶、陳橙橙的聊天，其餘的幾乎都是班群裏的同學們在刷屏。

祝檸從來都不是擅長聊天的人，班裏熟識交好的朋友也僅有陸茶跟陳橙橙，群裏消息不斷，雖然他也會點開來一條一條地看，卻不會嘗試參與到話題之中。

因為怕自己的話會導致冷場。

有時候江慕看著祝檸，會覺得仿佛是另一個自己。某些方面上來說，祝檸跟他實在是太像了，像是疲於交際，只維持固定的好友關系，表情看起來總是沒什麽溫度，但只有被他在乎的人，才能感受到他的暖心和體貼。

祝檸窩在他的懷裏，眉眼帶笑地跟兩個好友打字對話。江慕看著他無憂無慮的樣子，無比篤定自己心中“祝檸不需要長大”這個想法是正確的。

——他就應該永遠快樂，永遠被他保護，永遠依賴他，永遠保持著十七歲的純真幹凈，永遠被愛豢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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