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窗簾是毫不實用的薄紗款式，不像家裏那種可以把光線嚴嚴實實擋住的深色窗簾，天剛剛發亮，晨光就已經肆無忌憚照了進來。

祝檸作為一個晚上要開燈才能安心入睡的人，白天需要睡眠的時候又尤其討厭光線。他有些不情願地揉了揉眼，負氣似的轉了個身背對那面隨意接納晨光投射的玻璃落地窗，安靜的空間突然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祝檸立刻閉緊了方才微微睜開的眼睛，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小心翼翼放輕了。

床墊明顯地凹陷下來，江慕的笑聲很輕，伸手撫了撫祝檸由於緊張而不自知地微微顫著的眼皮，聲線帶著清晨醒來特有的沙啞感，“起床了檸檸，不是說要去踩單車嗎？”

祝檸還沒想好怎麽面對江慕，從昨晚江慕洗完澡回臥室後他就閉上眼睛裝睡，直至真正睡著到了早晨，下定了決心要將逃避進行到底。此刻除了不出聲裝作陷入睡眠，祝檸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出發的前一晚，祝檸偷偷上網搜索過K市的旅游攻略，夜裏在禦景灣看星星，早晨在K市新建的禦景大橋上騎單車看海，是祝檸印象裏最深刻的兩件事，他在江慕車上吃早餐的時候興致勃勃地提過，現在看來，江慕記得很清楚。

祝檸心頭縈繞著一股甜絲絲的暖意，卻還是沒有睜眼的勇氣。

江慕看他自以為偽裝得很好的可愛行為，唇角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加深，想讓祝檸臉紅的惡趣味再次誕生。他默不作聲地湊到祝檸雪白的耳垂旁，故意讓溫熱的氣息噴灑到他耳根的皮膚上，見他猝然縮了一下肩膀，再低聲問道：“準備一直裝睡嗎，小慫貨？”

這孩子的耳朵果然很敏感。

江慕滿意地看著祝檸柔軟的耳垂顏色迅速加深，連纖長的眼睫毛都顫動得明顯，繼續得寸進尺道：“不是你自己說要做出格的事嗎，但昨晚也不算出格吧？都是男人，小朋友臉皮怎麽……”

祝檸膚色白/皙的小臉憋得通紅，最終無法招架地睜開眼，一把捂住江慕的嘴，瞪過來的時候刻意加深了怒氣，實際上兇巴巴的眼神裏仍帶著幾分初醒的迷蒙，在江慕看來，完全是不成氣候的反抗。

江慕半點沒有收斂，輕笑著吻了一下祝檸幹燥微涼的手心。很多時候他覺得祝檸實在是過分可愛，明明率先張牙舞爪的人是他，最後必定羞赧退縮的人也是他，奇怪的是這種矛盾的行為放在他身上，竟然不違和，也絲毫不會令人生厭，只會讓江慕想要逗弄他的心思愈加強烈。

“起來了，不然晚點太曬。”祝檸總是乖巧地任他逗弄，過後才會做出些微類似反抗的刁蠻表現，江慕見好就收，不想太過招惹起床氣未褪的祝檸，他像給炸毛的貓順毛一般溫柔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腦袋，“我叫了艇仔粥，你洗漱完出來吃。”

和江慕的游刃有餘相比，自己簡直弱得不堪入目。祝檸垂著頭自暴自棄地跟自己置氣，江慕原本已經站起來準備出去給祝檸熱牛奶，見他不言不語的，惡趣味又油然而生。他重新坐回床上，漫不經心道：“檸檸不想起床也可以，正好，我們待在這做點出格的事。”

祝檸立刻清醒了，睜大了眼擡起臉朝表情寡淡的江慕慌亂地搖了搖頭，半點不拖沓地跳下床，“我去洗漱，很快的！”

江慕忍著笑意，淡淡看了赤腳站在地板上的他一眼，低聲說了句過來。

祝檸滿臉的不敢置信及不知所措，渾身發僵一樣怔在原地。江慕再也繃不住，扶額笑了笑，輕嘆了一聲彎腰拿起酒店的拖鞋，往前一步蹲在祝檸腳邊，語氣溫柔又正經，“穿鞋，小心感冒。”

“……噢，好。”祝檸紅著臉，乖順地由江慕為他穿好拖鞋，小聲地應道。

七點多的晨風帶著春季特有的濕涼，稀釋著大海鹹鹹的氣味，淺淡的日光籠罩著，空氣裏到處是若有似無附帶著潮氣的清新味道。祝檸坐在雙人單車後座，和江慕保持著一致的、有些慢的速度，穿行在這條不算長的大橋上。

天氣剛剛好，溫度剛剛好，就連海的顏色也是順著心意的那種藍，祝檸愜意地瞇著眼，自然而然地將原先那些別扭的情緒拋至腦後，坐在江慕身後心情舒暢地哼了哼歌。

江慕在前面掌控方向，眼含笑意地關註著身後輕快的歌聲，仔細想來，這好像是第一次聽到祝檸哼歌，聲線略顯稚嫩，還帶著點同齡男生早就褪去的奶音。江慕專註地傾聽著，祝檸哼的是他沒聽過的歌，粗略判斷，歌曲的語種更像是韓語，不過他對韓語歌曲了解不多，唯一聽得清楚的詞是開頭的咖啡——當然只是盲猜，因為那兩個字的發音聽起來很像咖啡的英文讀法。

下了橋就是酒店前面的海灘，江慕和祝檸在橋下的公共自行車租賃處還了車，原先的計劃是騎完單車便回酒店收拾行李回J市，等到了這一刻，祝檸又在心裏暗暗嘆息，這段和江慕一起出游的旅程未免太過短暫，江慕在和煦的海風中牽了他的手，祝檸一臉的不舍，小聲詢問江慕能不能在海邊散散步再回酒店。

江慕沒有異議，祝檸當即就像個得到糖果獎勵的小孩一樣，拉著江慕往前走的腳步輕快得快要跳起來了。走了一會兒祝檸忽然如夢初醒般停下腳步回望江慕，接著在江慕困惑的眼光中蹲了下來，一筆一劃地在綿綿的沙灘上寫下江慕和祝檸兩個名字的首字母。江慕原先認為這類行為俗氣又幼稚，在面對祝檸的時候，卻又雙重標準地只覺得可愛。他在祝檸身旁蹲下，等他認認真真地在名字中間添了一顆看起來其實更像是桃子的愛心，牽過他的手為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等下漲潮，字就消失了，傻不傻。”

“才不會。”祝檸笑得眉眼彎彎的，在名字縮寫旁邊的沙地畫了一個方框，又用雙手做出相框的樣子，對著名字哢嚓一聲，將拍攝好的“照片”轉移到沙地上的方框處，做了一個放置東西的動作後轉過臉面向江慕，“我把它裝進我的記憶盒子，就不會消失了。”

祝檸像只符合江慕全部喜好的貓，任何舉動都是順著江慕心意的理所應當。江慕滿心柔軟，輕輕地捧著祝檸仰起來的臉，溫柔直達眼底，像對待小孩一樣絲毫不吝誇獎，“很聰明。”

很多時候江慕也會自問，究竟是何時開始對祝檸動的心。

或許是初遇那天，祝檸睜著一雙幹凈的眼睛望著他發楞的時候。

或許是祝檸仗著分享秘密的借口，笨拙地打探他的個人信息的時候。

或許是祝檸第一次不小心撞進他懷裏，退開時還像只小狗一樣多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的時候。

或許是祝檸第一次為自己吃醋，提出想和自己一起過生日的想法又被自己無聲拒絕，過後還固執地跟到酒吧，一個人傻兮兮地在酒吧街等了那麽久的時候。

或許是祝檸自以為偽裝得很成功，來店裏偷看自己，被識破後還被自己冷言拒絕，眼裏蓄著水汽又強忍著不在他面前掉眼淚的時候。

或許是那一次他喝醉了，跟蹤了他好幾晚的祝檸照顧了他，第二天起床擔心的唯一一件事竟然是自己是否要趕他走，絞盡腦汁為自己找留下來的理由，全然不記得自己之前多麽惡劣地對待他，委屈害怕卻還堅持對自己說“我真的好喜歡你”的時候。

……

祝檸也確實像小孩，一句沒有意義的肯定就能輕易取悅。他半瞇著眼在江慕手上蹭了蹭臉，說話的語調不自覺地往上揚，“江慕，等你有時間了，教我彈吉他吧。就剛剛我哼的歌，我好喜歡，每次聽都有戀愛的感覺。”

江慕挑了下眉，貼在他臉側的手掌稍稍用力，把祝檸的嘴巴擠壓成數字3的形狀，“和我戀愛這麽沒意思？要靠聽歌獲得戀愛的感覺？”

“不是啦。”祝檸笑著搖頭，雙手貼上江慕捧在自己臉側的手掌，“是我想你的時候會聽的歌。”

大約是江慕的眼神太過溫柔了，祝檸突然生出一種想要為他帶來更多快樂的想法，想讓這個人因為自己綻放更多笑容，想讓這個人註視自己的眼神更加溫柔，想……讓這個人知道更多自己對他的喜歡與愛慕。

“快點問我歌名啊。”祝檸催促他，聲調中帶著自己都未發覺的撒嬌意味。

江慕倒也配合，“歌名是什麽？”

“給你宇宙！”祝檸像是成功獲得搶答資格的孩子一樣開心，他雙手拉下江慕的左手，一手托在江慕的手下，右手的食指在江慕寬大的掌心描畫下自己的姓名，又將江慕修長的手指往上卷，包住了掌心，鄭重其事地望向江慕，“吶，給你啦。”

溫柔的海風忽然劇烈幾分，祝檸略長的發絲被吹得淩亂，江慕出了神似的註視著那雙天真赤誠的眼，心頭的疑惑在這一刻豁然開朗，答案破土而出。

——祝檸這麽讓人心動的人，若是非要確認動心的時間不可，只怕是每分每秒，每時每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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