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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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

正院。

丫鬟、婆子都被趕了出去,這會只餘庾老夫人和王慎端坐在屋子裏,兩側的燭火把屋子照得很是通明,卻照不散兩人心中的陰霾。

王慎穿著朝服坐在右首的位置。

他先前下朝回到家中就被容歸請到了正院,自然也沒機會去換衣服。

雖說來得這一路,他心裏已經想到應該是出了什麽事,若不然母親也不會這麽著急請他過來,可他沒想到,這事竟然會這麽嚴重。

想著先前母親說得那番話——

王慎的臉上一下子青一下子紅,撐在扶手上的手更是緊緊攥著,好似只有這樣才能壓抑心中的那團怒火。

身側半揭的茶盞還在冒著熱氣,底下人剛送來的好茶,正是以往王慎最喜歡的那一口,可此時他卻沒有這個心思去喝,只是沈著一張臉坐著。

屋子裏悄無聲息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好一會過去,王慎突然起身說道:“沒什麽好商量的,那個孽障敢做出這樣的糊塗事,死都不足惜,家規處置,以儆效尤。”

庾老夫人耳聽著這話便皺了眉。

她停下撚著佛珠的動作,口中是同人說道:“你先坐下。”

王慎聞言。

雖然不情願,可還是坐下了。

庾老夫人等人坐下後便同人說道:“我知道你心裏惱,難道我就不惱?我們王家百年來就沒有過這樣的事,這要是讓列祖列宗知道,只怕他們在天上都不得安寧……”

這話說完,她是又嘆了口氣,指腹繼續掐起手上的那串佛珠,只是她的心思不在上頭,掐起來也有些雜亂無章。

到最後——

庾老夫人索性把那串念珠套在手腕上,取過一側的茶盞用了一口,等到心下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這才同人繼續說道:“今日但凡與她茍合的是旁人,家規處置也就處置了。”

“可偏偏,那人是魏王。”

涉及了天家,縱然是他們也不好多言什麽。

所以今日她也只能把林雅看押在屋子裏,甚至連動都不能動,想到這,庾老夫人心裏也是惱怒非常。

她這幾十年也算是歷經風雨。

可這還是生平頭一回,令她覺得如此丟臉與難堪。

耳聽著這話——

王慎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抿了抿唇,撐在扶手上的手松開又握緊,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喝了眼睛,很輕得說了一句:“是我的錯。”

要不是當初他做出那樣的糊塗事,如今這些事也就不會發生。

周慧不會進府,林雅不會出生,崔柔不會離他而去,一雙兒女也不會同他變成如今這幅樣子。

可是事情既然發生了,一聲“悔悟”又有什麽用?

心裏嘆了口氣。

原先端著著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得頹了幾分。

他心中對林雅的確沒有什麽父女情分,周慧的事,還有當初林雅對林儒的做法,這些都足以讓他消磨掉本就沒有多少的情分。

可再怎麽說,林雅與他終歸是有這麽一層血緣關系。

即便再不喜歡,她的下半輩子,他還是得考慮的。原本想著等到林雅笄禮之後,他便替人擇一門親事,無需多好,只需讓她後半生安穩順遂。

他再多給人一些嫁妝,也算是全了這一場父女情分。

這些日子,他和母親私下聊天的時候也說起過這樁事,他早年有個學生不錯,和王祈是同一屆科舉入仕的。

前些年被遣到江浙,做了不少事,這些年很受當地百姓的愛戴。雖然不是世家出身,可他那學生為人穩妥又有本事,日後必定還可以升官。

哪裏想到這事還沒開口,林雅就給了他這麽大一個禮,在寺裏和皇子勾結在一起,她如今真是半點臉面都不要了!

想到這——

王慎撐在扶手上的手又忍不住收緊了些,就連那雙眉宇也忍不住緊皺了起來。

耳聽著這話,庾老夫人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張了張口,有心想說些什麽,可臨來張口也只能說一句:“這事和你沒有什麽關系,她原本就是個不安分的,我把她放得遠遠的,為得就是怕她胡亂行事。”

“沒想到,難得讓她出趟門,還是……”

越說,腦中便忍不住想起午間寺廟裏的那些事,皺了皺眉,掩下心中的那股子厭惡,勉強平覆著心中的情緒與人說道:“這事既然發生了,便不必再說了。”

“先前在寺裏的時候,魏王說了會給王家一個滿意的答覆,你我也就等著吧。”

她如今對蕭無玨的感官實在很差,說起他的時候,臉上也是一片掩不住的厭惡。只是心中卻還有些慶幸,幸好當初沒把嬌嬌許配給他,要不然,這以後還不知會是一副什麽模樣。

想到這。

庾老夫人免不得是又想起了蕭無珩。

臉上掛著笑,嗓音也帶了些先前未有的溫和:“以前總覺得他性子淡漠,手上沾著的血又太多,只怕是個帶煞的,可如今我冷眼旁觀才發現這孩子是個面冷心熱的,嬌嬌嫁給他,日後福氣還厚著呢。”

王慎自打當日留蕭無珩在府中用晚膳後,對蕭無珩的感官也好了不少。

這會聽人說起,不免也點頭讚同,口中跟著一句:“您說得是,那孩子的確是個不錯的。”這話說完,想起蕭無玨做得那些事,免不得是又添了一句:“所以說,這世上的人和事,不能只觀表面。”

就如蕭無珩和蕭無玨。

他們一個是人人稱讚的賢王,一個是人人懼怕的煞神。

可誰能想到一個受人擁戴的賢王,竟然能在寺廟裏做出這樣的事?又有誰能想到那個被眾人敬畏懼怕、嫌棄的煞神,卻是一個真正的君子?

這世道。

有時候就是如此荒誕。

……

平秋閣。

王珺斜躺在軟塌上。

她的手裏握著一本賬冊,年關將近,要處理的事還有很多。自打從寺裏回來後,她便沒有歇息,這會終於看完了手中的賬冊,合上擱在一側,而後是伸手壓著眼角。

耳聽著外間有人進來也沒有擡頭,只是開口問道:“父親還在祖母那?”

進來的是連枝,她的手裏捧著一蠱湯水,聞言便恭聲回道:“已經回去了,來回話的小丫頭說二爺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出了這樣的事,父親的心情又怎麽可能會好?

說到底,林雅還是他的女兒。

沒說什麽,只是繼續按著眼角,而後似是突然想到什麽,便又問了一句:“王珍呢,她去尋過林雅了?”

“半個時辰前去的,這會估摸著是回去了……”連枝一邊說著話,一邊是替人把湯水倒了出來,而後便站在人的身後替人輕輕按起了太陽穴,心疼得說道:“您且用盞湯水,廚房裏的李媽媽親手做得,還放了些安神的,您用完便早些歇息吧。”

這陣子,郡主實在是太累了。

如今解決了這麽一樁大事,她實在是不想讓人再辛苦了。

王珺耳聽著這話卻沒說話,她收回壓在眼角上的手,朝案上的那蠱湯水看去,先前晚膳用得多了,她這會也不餓,因此看得這冒著熱氣的湯水,倒也沒什麽感覺。

何況她也還有事沒處理。

伸手按在連枝的手臂上,嗓音淡淡得:“好了,我也沒那麽累,去把我的鬥篷取來。”

連枝聞言卻忍不住皺起了眉,輕喊人一聲:“郡主。”

“去吧。”

王珺雖然神色平淡,可語氣卻不容置喙。

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氣,連枝甕動了下唇,到底還是沒說什麽。她點了下頭,而後是收回按在人太陽穴上的手,往外頭把先前用香熏著的鬥篷取了過來,待給人披上,又從一側弄了個暖爐放到人的手上。

王珺倒也由著她。

等到一應弄好,她才開口說道:“走吧。”

萊茵閣距離平秋閣還是有段距離的,她這一路過去還是花了些時辰,等走到萊茵閣門前,眼看著這偏居一隅的一處院落在這夜色的照映下更顯荒蕪。也不知是不是今兒個風太大了些,打得那院子裏和廊下的燈籠都有些晦暗不明。

避風處有兩個穿著襖子的婆子。

今兒個風大,可她們礙著庾老夫人的吩咐也不敢去歇息,這會便盡職得站在那處,瞧見王珺近來的時候,兩個婆子都楞了下,回過神來,自然匆匆上前行了禮。

眼看著兩個婆子。

王珺點頭受了她們的禮,而後是同兩人說道:“夜裏風大,兩位嬤嬤辛苦了……”說完又朝身後的連枝看去一眼。

連枝會意,忙提著食盒走上前,同兩人說道:“這是郡主給你們準備的夜宵,這酒沒什麽度數,正好給你們暖暖身,還有幾盤好菜並著幾張幹菜餅,兩位嬤嬤且去吃些吧。”

兩個婆子看著這幅景象,哪裏有不明白的?

這會便笑著謝了王珺的好意,而後從連枝手中接過食盒,再朝王珺一禮後才往另一處走去。

其中一個婆子到底膽小些,走得遠了便說道:“我們這樣好嗎,要是老夫人知道……”

這話還沒說完,便被另一個婆子啐了一聲:“你這個渾的,裏頭那位是什麽人,這位又是什麽人?何況先前五姑娘也來過,咱們收了人的好處,以這位郡主娘娘的手段肯定是知曉了的,這個時候再說些什麽,沒得惹人生氣。”

兩人的碎碎細語聲隨著越來越遠的腳步,並沒有傳到王珺耳中。

而王珺也沒有理會兩個婆子,她只是看著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門扉,不知駐足了多久,她才掖了掖身上的鬥篷往前走去。

門被連枝從外頭推開,裏頭的景象也就跟著顯露了出來。

端坐在屋子裏的林雅,神色怔怔得,好似還沒有回過神來,直到聽到越走越近的腳步聲才似收到了驚嚇似得,猛地擡起了頭,她往日那張皎潔如明月般的臉龐上此時卻腫脹得布滿了巴掌印。

這樣的手段,自然是出自王珍的手筆。

可見她那位五姐今日是真得氣著了,若不然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只是繼續往裏頭走去。

“你……”

林雅看著越走越近的王珺,心生害怕,抿了抿唇,想往後頭退去,可剛剛起身便因為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顧不得現在有多麽難堪,起不來就坐在地上往後頭退去,倉惶的目光看著王珺,口中是啞聲說道:“你,要做什麽?”

眼看著林雅這幅樣子,王珺卻是什麽話都沒有說。

身後的門被連枝在外頭合上,而她端坐在椅子上,把手中握著的暖爐放置一側,甚至還神情閑適得給自己倒了一盞茶,也不喝,就握在手上,不知過了多久才看著林雅說道:“你還記得我當初同你說過的話嗎?”

驟然聽到這麽一句,

林雅的動作一頓,望向王珺的目光也呈現出幾分怔忡。

“當初,我曾同你說過會給你一個好姻緣、好前程……”王珺一邊說著話,一邊是垂眸飲了一口苦澀的茶水,等把茶水咽入喉間,才又掀了眼簾朝人看去一眼,跟著一句:“如今,你還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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