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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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老夫人耳聽著這話,心下的情緒還是有些覆雜,就連先前一直不住撥動著佛珠的手也跟著停了下來。

她一動不動得望著王珺,看著那張嬌美而又明艷的面容,心中有無限感想。

她心裏明白嬌嬌是怕他們再起紛爭,這才站出來的。

眼看著自幼疼愛長大的孫女俏生生得立在那處,她坐在這望著她的時候,可以清晰得瞧見她的面容在兩側燭火照映下看起來還有些蒼白,想著她今日經歷的那些事,但凡換作任何一個人,只怕這會都該要鬧起來了。

可她的嬌嬌。

經歷了這樣的事,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如今卻還是站出來說了這樣的話。

庾老夫人的雙目泛著淚花,心下情緒也波動的厲害,身為祖母,她自然想為自己疼愛的孫女討要一個公道。

可她除了是她的祖母,還是王家其餘小輩的祖母。

縱然嬌嬌是她最疼愛的孫女。

可她也不能真得枉顧了其餘幾個孩子。

指腹緊緊掐著手中的佛珠,似是在平息自己的情緒,好在庾老夫人到底是歷經了歲月的,沒過多久她就平覆好了心下的情緒,同人點了點頭,神色開始恢覆如常,只有聲音聽起來仍舊有些喑啞:“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坐吧。”

等到王珺應聲,重新歸座。

她才又重新朝底下尚且還跪著的馮婉看去,不同看向王珺時的目光,此時她的目光微沈,聲音也帶了些嚴厲:“既然嬌嬌開口了,此事就這樣吧。”

眼見馮婉的面容有幾分松懈,庾老夫人神色越沈,嗓音也低沈了許多:“馮氏身體有恙,即日就送去家廟休養,此生都不得回來,至於馮家——”

說到這,她朝王恂看去。

眼看著庾老夫人的目光看過來,王恂自是心領神會,立刻說道:“母親放心,此事,兒子定會辦得妥妥當當。”說完,他的語氣也漸漸沈了下去:“馮榮如此糊塗,哪裏還有資格再做朝廷命官?等明日,兒子就上奏陛下,罷免馮榮的官職。”

這個小舅子,他早就看不順眼了。

上回賭石輸了這麽多錢,如今還敢幫馮氏做出這樣的事,虧他還是朝廷命官,這樣的人還不如早早罷官,省得他日後再犯什麽糊塗事牽連到他!

屋子裏其餘人對此也沒有發表什麽意見。

只有馮婉白了臉,馮家早就敗落得差不多了,尤其這回馮榮因為賭石輸了十來萬兩,更是把家裏的那些基業都賠得差不多了,如今的馮家就是個空殼子,全靠馮榮的那些俸祿支撐著,要是被罷官,那以後馮家那一大家子可怎麽活?

她那幾個侄子侄女都是嬌養長大的,馮榮和她那個弟媳又沒什麽本事。

想到這——

馮婉仰頭望著王恂,似是想祈求他,只是看著他臉上的陰冷,喉間的話卻怎麽也吐不出來,別人不知道,她和王恂二十載夫妻又豈會不知?

他早就想對付馮榮了。

如今也不過是趁機找個借口罷了。

可她又能說什麽?如今的結果已然是最好的模樣了,若再牽扯下去,只怕那真相就瞞不住了,只能日後讓祀哥兒多幫襯著些。

好在祀哥兒是個好的,又是個出色的。

等他日後高中,讓他幫襯著些馮家,或許她也有可能重新再回來。

心裏想著這些,馮婉也就徹底不再說話。

庾老夫人見她低頭不語也未再看她,只是朝身側的容歸淡淡說道:“把她帶下去,找兩個有眼見的婆子看管著,明日一早便送出去把。”

容歸聞言自是忙應了。

而後她也沒說什麽,福身朝人一禮,緊跟著便打外頭喊人進來,親自領著馮婉出去了。

等到馮婉走後,屋子裏一時又沒了聲響。

崔柔和王慎早在王珺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便未再開口,雖然他們心裏不高興這樣的結果,可畢竟是嬌嬌做的決定,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麽。

至於王恂,這個時候,他哪裏敢多說什麽?

眾人就這樣沈默著。

到最後還是庾老夫人開了口,她的目光朝坐在王慎邊上一直低頭不語的秦渭看去:“今日之事,勞煩秦大人辛苦跑這一趟了——”說完,她稍稍停了一瞬,跟著是又沈聲一句:“我也沒想到,竟然是家裏人做得糊塗賬!”

“如今這樣的結局,實在是勞煩秦大人和京兆衙門的兄弟了。”

秦渭耳聽著這話,哪裏會不明白庾老夫人的意思?他忙起身,拱手與人一禮,說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下官都明白的,既然老夫人已經有所決定了,那麽下官自然是以老夫人的意思為主。”

說到這,他便又繼續同人說道:“正好今日下官出城只說是去抓山賊,等過會回到衙門,再把那幾個衙役打點一番就好了。”

“您不必擔心,不會有人知曉的。”

庾老夫人聞言便點了點頭,她倒是不擔心秦渭回頭去說道什麽。

只要秦渭還想在長安任職,就會守口如瓶,只是該打點的還是得做得,因此這會她便看向王恂,與人說道:“老三,你親自領著秦大人出去,京兆衙門弟兄多,不能讓秦大人破費。”

這話中意思分明。

秦渭也沒有同人推辭。

這世上有些錢賺不了,可有些錢你卻不得不賺,他如今若是推拒不受,反而會讓王家的這幾位主子不太平。因此這會再同人拱手一禮後,他便什麽都沒再說,與其餘幾人告辭後便跟著王恂的步子往外走去。

等到王恂領著秦渭出去。

屋子裏便只剩下庾老夫人四個人。

庾老夫人仍舊端坐在羅漢床,眼看著坐在底下的三個人,頭一回竟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一個是自己的兒子,一個是自己最為疼愛的孫女,還有一個是以前最為滿意的兒媳婦。

今日這樣的結局,若不是先前嬌嬌首肯,只怕崔柔和王慎是怎麽也不會同意的。

好在崔柔雖然不滿意這樣的結局,但她心中對庾老夫人仍是尊敬的,因此這會見人循目看來又見她面露躊躇,便率先同人溫聲說道:“老夫人,如今天色也晚了,我也該告辭了。”

“等過幾日天氣好了,我再來看您。”

耳聽著這話,庾老夫人自是忙道:“好,你去吧,夜露深重,你小心些。”說完這句,她是又看了一眼王珺,跟著一句:“嬌嬌,你送你母親出去吧。”

即便庾老夫人不說,王珺也是打算這麽做的。

因此這會聞她所言,自是清脆的應了一聲,而後她同崔柔向庾老夫人福身一禮後便往外退去了。

眼看著崔柔母女往外走去——

原先一直端坐著的王慎也徹底坐不住了,還不等庾老夫人說話,他便率先起身同人拱手一禮,口中說道:“母親,我先告辭了,您早些安睡。”

說完,他便疾步往外走去了。

“老二——”

庾老夫人只來得及吐出這麽兩個字,便眼睜睜看著他打簾出去了,如今那織金布簾還在晃動,可這屋裏卻已經沒有他的身影了,看著這幅光景,她的心下還是有些無奈,可到最後卻也只能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她知道老二的心思。

即便老二和崔柔分開了,可心中卻還是有她的,自從崔柔離開這個家後,老二先是一直躊躇不展,近些日子看起來倒是好了許多。

可這也只是局限於他沒有見到崔柔的時候。

想起崔柔剛進來的時候,他臉上的錯愕,以及移不開的視線,庾老夫人這喉間還是忍不住又長嘆了口氣。

……

而此時的小道上。

王珺正挽著崔柔的胳膊走在小道上,前頭是提著燈籠的連枝和明和。而她側著臉望著崔柔,眼看著那月色和燈火交映之下,母親溫和的面容,心裏還是流露出幾分不舍,口中的話也是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母親今夜不如留在府裏吧?”

雖說如今母親還是在長安。

可到底是隔了些距離,見起來也不方便,她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同母親好好說過話了。

崔柔聽出她話中的不舍和濡沫之情,心裏也有些難受,就如嬌嬌想著她念著她,她也是一樣的。

沒有一個母親不想自己的女兒。

可她如今到底已經不是王家的人了,留在府裏過夜像什麽樣子?知情的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可那些不知情的,難免會亂嚼舌根。

她是沒什麽關系,卻不願意牽連嬌嬌兩姐弟。

因此她也只是握著王珺的手,壓抑著心底的情緒同她柔聲說道:“傻丫頭,你若想我只管來你舅舅家尋我……”話說到這,她伸手把人臉頰兩側的碎發繞於而後,跟著是又一句:“過幾日就是你的及笈禮了,等到那日,母親早些來陪你。”

王珺聞言,倒也沒說什麽,只是把臉枕在人的肩上,輕輕應了一聲。

縱然她心裏再不舍。

可她到底也不是真得小孩了,那樣的話也是先前那一番情緒之下才會流露出來的,過了那個時間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她任由崔柔的手撫著她的臉,想起先前屋子裏的事,便又同人說道:“母親別怪祖母,她也是沒辦法的。”

祖母畢竟不是她一個人的祖母。

即便她再疼她,也得為其他人著想。

崔柔聞言,倒是難得嗔怪得看了王珺一眼,口中也是無奈一句:“你這丫頭,難不成以為我會同你祖母置氣不成?”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看著王珺微微睜大的眼睛,好似想說什麽又不敢多說的模樣,只能無奈得伸手點了點了人的額頭,跟著一句:“我和你祖母做了二十年的婆媳,她是什麽性子,我又豈會不知?”

“我沒有怪她。”

她的嗓音很輕,面容也仍是柔和的模樣:“身為一個掌權者,就不可能只考慮個人情感,何況如今馮氏、馮家都會有相應的報應,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我只是——”崔柔說到這,重新把目光朝王珺看去,待把手撫向她的臉,才柔情得說道:“我只是心疼我的嬌嬌。”

她的嬌嬌,本應該不必承受這些的。

晚風拂過兩人的衣角,也吹亂了她們的頭發。

王珺擡著一雙眼望著崔柔,就如同崔柔望向她時獨有的柔情,她的心裏也縈繞著滿腔的濡沫之情。

她握著崔柔的手,素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母親替她扛了十多年的歲月,以後就讓母親都生活在這一片光明之下吧,至於那些腌臟的醜惡,就讓她來做吧。

或許是母女連心。

崔柔察覺出了王珺眼中的異樣,詫異問道:“嬌嬌在想什麽?”

王珺耳聽著這話,剛想回答,只是還不等她說話,身後便傳來了一陣男聲,以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嬌嬌。”

是王慎出來了。

耳聽著這道聲音,崔柔母女同時停住了步子,轉身朝身後看去。

王慎是獨自一人出來的,他沒喊小廝也沒提燈籠,好在小道兩側掛著燈籠,使得這條小道看起來倒也不至於太過昏暗。這會他腳步匆匆走到了母女兩人跟前,勉強壓住了喘氣聲,才又朝崔柔看去。

薄唇微啟,一時卻不知道喊人什麽,只能微垂著眼望著崔柔。

這不是他們分開後頭一次見面,他曾多次坐著馬車路過善慈坊,他不知道崔柔什麽時候會去,所以只要一得空就會過去,有時候運氣好的時候,他能夠瞧見她。

她同一群婦人說話,或是親自給其他人布衣施粥,臉上掛著得仍是以前的溫和笑容,好似他們的分開並未給她帶來任何不好的情緒。

就如現在——

他望著她的時候,眼神是覆雜的,心中是猶疑的。

可她望著他的眼神卻依舊和以前一樣,溫和而又包容,甚至在他還不知道怎麽開口稱呼她的時候,她先柔聲喊了他:“國公爺。”

國公爺……

王慎在心裏輕輕碾磨過這個稱呼,說不出是什麽樣的心情,可總歸算不得好。不過他到底也沒說什麽,只是垂眸朝人看去,溫聲同人說道:“我想夜深小道難走,便來送你一程。”

說完,又跟著一句:“我送你出去吧。”似是怕人拒絕,就連聲音也收了起來。

崔柔聞言倒是沒有拒絕,朝人點了點頭後,便笑著同王珺說道:“嬌嬌今日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這話說完,她是又理了理王珺額前的碎發,口中是又跟著溫聲一句:“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王珺聞言,也未說什麽,她點了點頭,等給崔柔和王慎福身一禮後便喚過連枝,而後主仆兩人便往來時的路走了。

崔柔和王慎卻是眼瞧著她走遠才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明和仍在前頭提著燈籠領著路,而他們兩人便慢行在這小道上,夜裏的風其實是有些大的,崔柔今日來得急也顧不得穿上披風便匆匆趕過來了,這會被風吹著自然有些冷。

王慎一直不動聲色得觀察著她,在瞧見她那雙細柳眉輕輕皺起,便知道她是因為這夜裏的衾寒。

若是以前,他自然可以不管不顧得把人攬在懷裏。

可如今,他卻只能半側著身子往前半步,遮擋住崔柔面前的寒風。

沒了寒風的侵襲,崔柔的身子一下子舒展開來,她掀起眼眸望著王慎一如舊日的寬厚身影,紅唇微張,似是想與人說些什麽,最後卻也只能輕輕同她說一聲“謝謝”。

耳聽著這話,王慎也只是搖了搖頭,又恐夜色太深,她瞧不見,便又與人輕聲說道:“沒事。”

腳下的步子繼續往外走去,口中卻是問了一句:“你如今,還好嗎?”似是老友交談問起對方的生活,可他的心中到底還是多了一抹愁緒,就連聲音也帶了些猶疑和躊躇。

崔柔倒是未察他話中的覆雜,聞言也只是溫聲說道:“我很好。”

她說得極其坦然和自在。

她如今過得的確很好,只是為了避免見到溫有拘,這些日子倒是不曾出過門。

想到溫有拘,崔柔的臉上倒有一瞬得怔忡,先前是溫有拘送她來得,也不知道這會他還在不在外頭?不過想著距離先前也過去有幾個時辰了,今日夜裏又這麽冷,再這樣他也應該走了才是。

想到這——

她便也斂了心中的想法,看著王慎的背影問了一句:“你呢,如今可還好?”

聽著崔柔的詢問,王慎袖下的指尖有一瞬都收了起來。

他過得好嗎?怎麽會好呢?看著那熟悉的環境,想著過去美好的日子,聞著她還存留的氣息,起初他是一宿宿睡不著。

那一段日子,他不知掉了多少頭發。

到後頭倒是好些了,可也只是瞧著好些罷了,每回夜深人靜獨自一人待在他們以前住過的屋子時,他仍舊會睡不著。

可此時聽著崔柔的的問答,王慎到底也只是溫聲同人說道:“我也挺好的。”

崔柔聞言便又柔聲說了一句:“那就好。”

她和王慎雖然已經分開了,可到底還有這麽多年的情誼在,自然希望他能過得好。

兩人餘後倒是未再說什麽,前一腳後一腳得往外頭走去,等走到府外,王慎才終於停了步子朝身後看去,眼看著崔柔的臉在那大紅燈籠的照映下越發顯出幾分溫和模樣。

先前夜色昏暗瞧不清。

如今燈火亮了,王慎才發現這個站在他身前的女人竟然比以往在府裏的時候還要好看、還要動人,好似徹底拋去從前,洗盡鉛華。

眼看著他這幅模樣,王慎喉間一哽。

他似是還想說些什麽,可目光在落到對面街道上的時候,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停住了聲。

崔柔察覺出他眼中的驚愕,心中也覺得有些奇怪。

她沒有問他,只是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在瞧見站在馬車邊上的溫有拘時,也是一楞,她沒想到溫有拘竟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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