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千秋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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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兵的告示貼出去了, 梁冠璟親自去街上物色人選。

不久前她到京城來的時候, 西北還是捷報頻傳, 西夏使者哭哭啼啼地來朝廷討要說法,她出宮來接見,當時穿著宮紗, 裙裾拖尾一尺來長,轉個身還要憐香用手撩後面,以免踩了裙子摔跤。準備回南宮的時候, 韓國夫人,榮國夫人伴隨左右,女人們坐著車輦浩浩蕩蕩地橫穿街市,沿途采買胭脂水粉, 掐金絲景泰藍妝鏡, 張工匠的精致首飾。

不過短短數月,京城的街道一片蕭條,連妓院賭坊都紛紛關門歇業了,所有人唉聲嘆氣,覺得大限將至。小皇帝帶了二十萬大軍西征,本來凱旋而歸, 途徑西安遭遇兵變, 施肇達狼子野心扣住皇帝,準備取而代之。有人說施肇達三頭六臂, 神通廣大,西征這麽順利都是他在指揮軍隊, 全是他的功勞,他一早有謀朝篡位的打算,禦駕親征去西北也是他鼓動小皇帝,趁此機會挾天子以令諸侯。顧長風也打不過他,又賠進二十萬兵力。如今朝廷再沒有多餘的人來打仗了。蒙古人南下,京城要完了,國家要完了,太-祖皇帝創下的基業要完了,蒙古人趁人之危,就要打進來了。

負責征兵記錄的名冊交上來了,寥寥無幾,大多數還一把年紀了,反正都要完了,抵抗又有什麽用呢,不如剩下的幾天裏好吃好喝,與家人團聚。

梁冠璟丟下名冊,對憐香道:“備馬,去詔獄。”

“啊?”

“把牢裏的囚犯都放出來,此戰之後,無論大小罪過,一律赦免,憑戰績論功行賞,哀家給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梁冠璟騎馬上鞍,她現在一身勁裝,手持火銃,發絲在腦後一束,神機營跟在後頭,服侍比她穿的還要華麗許多,但是她不施脂粉,不戴盔甲,天然一股王者之氣,一看就是所有人的首領。

詔獄的人得了通知,大家被打開了鐐銬趕到外面空地上,其中大部分人是悍匪兇徒,也有少數一朝不慎獲罪的文官,很多人可能活不過今年秋後,都是十惡不赦的罪,不是待斬也要把牢底坐穿。

淩浩然上前,中氣十足地道:“肅靜!梁太後有懿旨,跪下聽宣!”

囚犯們紛紛跪下,有些人還一頭霧水。

“諸位,相信你們當中不少人聽說了,梁某人不久前還在詔獄與大家一起坐牢。不過你們這裏是男監,我當時隔著高墻在另一邊的女監,等一會兒梁某還要去女監,就長話短說了。去年上皇西征瓦剌,捷報頻傳,但是歸途中在西安遭遇兵變,身陷叛賊之手,朝中又增派二十萬大軍前去救援。如今四十萬大軍困在西北內耗纏鬥,不能即刻返回京城。值此多事之秋,蒙古人和女真人聯手,破居庸關犯我華夏。梁某不才,從後宮出來,不日將要上陣殺敵。可是我們的主力都陷於西北,京城沒人了。現在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準備給你們一個重頭來過的機會,誰與我一道出城迎敵,過去無論所犯何罪,無論大小,一筆勾銷,只要殺敵有功,你們與其他將士一樣論功行賞。英雄不問出處,諸位皆可成為蓋世英雄,受世人所敬仰。可有人願追隨於我,一起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囚犯們面面相覷,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紛紛舉手道:“我去!”

“我去!”

“我也去!”

連原先沒打算站出來的文官都心潮澎湃,走到了前面來。

“很好,淩將軍,著人登記造冊,讓他們自行領值,我現下去女監,等一會兒來這裏部署陣營。”

脫去囚服,換上軍裝,洗凈頭臉,再清理了打結的須發,這支部隊煥然一新。近千人的隊伍跟著梁冠璟浩浩蕩蕩出了詔獄,他們離傳說中的梁後如此之近,可以看清她綁發的乃是紅色的絲帶。梁冠璟坐在馬上,偶爾回頭看看隊伍,留下一個側影,仿佛雕塑,刻骨銘心。神機營的親衛本來應該護在她左右,此時卻分立兩旁,仿佛是怕囚犯們突然從側方逃跑。主帥並不懼死,不怕惡徒們突然挾持她,做出不利舉動,她只是怕他們逃跑。

有什麽好逃的?逃去哪裏也是做縮頭烏龜,從此不見天日。

他們跟著梁冠璟,沒聽可以將罪過一筆勾銷,重新做人?而且能夠建功立業,成為蓋世英雄,受世人所敬仰!

梁冠璟帶著神機營和死囚營在京城內外修築工事,開挖戰壕,布置機關,戰車上的刺馬長槍她親自驗看,每天京城的百姓都可以看見梁後帶著人馬馳騁街市,神機營英姿颯爽,死囚營兇神惡煞,大家似乎看到了希望。

這是梁後,百戰成名!

有她坐鎮京師,難道我們就一定會輸嗎?京城有幾十萬百姓,每一個人拿起武器,就是幾十萬的士兵。神機營巾幗不讓須眉,誰說女子不能上陣殺敵?

蒙古早已不是黃金帝國時的蒙古了,當年太-祖皇帝已經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如今死灰覆燃,陰險小人,無恥之徒,趁人之危!只要護住了京城,西北的援軍一到,國家就有希望了!

來報名投軍的越來越多,男人來了,女人也不落後。

我們有必死的決心,有堅定的信念,保家衛國,決一死戰!

經過緊急而倉促的操練,梁冠璟帶著五千餘名新招不足一個月的士兵鎮守在廣寧門外,其中一千多人是來自詔獄的囚犯,還有四千多人臨時征召,幾天前還不會給火銃填火-藥和子彈,幸而這件事不是絕世武功需要十年八年的練習,也不像繡花要精細的手工。只要註意別撒得到處都是,用半幹的絹布把撒在火銃外面的零星藥粉擦幹凈不至於炸膛即可。這麽幾天也沒時間練習準頭好壞了,沒關系,把火銃對準前面便行,千軍萬馬踏鐵蹄而來,總有命中的。只要打中一個敵人就賺了,打不中敵人,打中敵人身下的馬也可以,打不中馬,那一聲巨響也能嚇敵人一跳。

“一座城池,攻守各有利弊,廣寧門外一馬平川,利於騎兵沖擊,他們以為是有利地形,就要他們葬送在這裏。沿城門外挖出戰壕,第一日讓蒙古人的戰馬和士兵填溝,第二日以屍山為屏,有火銃可以做到敵動我不動,守在壕溝前,火銃改五列為三列陣型,我們後方沒有那麽多地方可以容身。”

“他們的弓箭射過來,排頭以盾牌抵禦,火銃從盾牌間隙激-射而出,只一個小小的口子即可。”

“戰壕若失守,以戰車迎擊騎兵,車前固定長槍,長槍兵器庫裏不多,從燕郊以楊樹削尖代替,粗細總要三寸左右。”

“一門禦敵,左右門可自由進退從側翼突襲,以一響為號側翼馳援,二響為號雙翼馳援,幹擾敵軍後方打亂陣型,擊鼓為進,鳴金收兵,前軍註意撤退時機。”

“戰車陣列潰散,仍可以護城河為屏障,堆上沙袋阻擋流矢。我們的子彈打出去他們用不了,他們的羽箭射過來可以收集再用。”

“退到城門前,城頭可炮火迎擊遠處敵軍,切斷他們的後援。”

梁冠璟和各門守將不斷商議作戰方案,修改其中不足之處,並去實地勘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天順四年三月三日,那日松終於率領數萬大軍出現在廣寧門外,陣前旌旗飛揚,陣後黃沙萬裏。

久違了,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十年前梁冠璟幫助他誘出蘇赫巴魯,刺殺大可汗,取而代之,十年後決戰京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梁冠璟留下策應的神機營在城門內,帶上新招的兵出城迎敵,廣寧門在守軍將士的身後重重地關上,蘇銘玥立在城頭上看她遠去的背影,腦海中是她們過往的一幕幕。

男兒到死心如鐵,沙場上從不缺錚錚鐵骨。

但是她的阿源勝過這千軍萬馬。

她不能親見她如何奮勇殺敵,浴血奮戰,但是光聽她如何部署作戰運籌帷幄的樣子,她便知道她不會輸。她有勇有謀有奇智,這世上怎會有阿源?這世上就是有我阿源!

神機營在城樓上備戰,遠處喊殺聲震天,火銃的爆響仿佛新年的煙花炮竹,只節奏完全不一樣,聽,那是數百發齊鳴,戰馬嘶吼哀嚎,有人落下深坑,尖利的樹幹洞穿身體,血肉橫飛。

有漏網的蒙古騎兵尋找到戰壕間斷處,那是留給自己人撤退的,他們小心地繞路而來。

秦飛揚屏息等待,還在射程之外,要沈著再沈著,進入射程了,也不用著急,後面更多人沒有進入射程。

蘇銘玥等待她打出第一響。

王婉妍今日還不忘施了脂粉,烈焰紅唇,嬌艷欲滴,只頭發學梁冠璟的樣子在腦後一束,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首飾是不可能的,她戴了利落的耳釘,左手小指無名指上寶石戒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落英和另外兩個自南宮帶來的伶人在她身後幫著裝填火-藥子彈,她一個人用四把火銃,交替使用。見蘇銘玥來看她,她一挑眉毛,甚是得意,覺得自己的陣仗徹底蓋過韓國夫人了。

“咱倆比試比試啊,讓李滿意數好了,看是你打中的多,還是我打中的多。”王婉妍道。

“比就比,還能輸了你不成?”輸人不輸陣,蘇銘玥把另外四支火銃碼在墻磚上,而且她的火銃是特造的,通身精美花紋。

王婉妍翻眼皮,“也不怕炸膛了。”

“砰!”地一聲,秦飛揚發射了手裏的火銃,一名城樓下的蒙古兵應聲而倒,臉部中彈。

緊接著城樓上百發齊鳴,那些試圖從前軍的沖擊下繞開的漏網之魚寸步難行,黑火-藥和子彈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網,徹底困住了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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