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一語成讖

關燈
韓成玦回京的時候帶走了千山雪, 那一日梁冠璟出去了, 韓成玦走進來發現寢宮內空無一人, 只除了在案前給梁冠璟謄錄京畿道賬冊的千山雪,她寫得很認真,都沒註意韓成玦走了進來。

突然出現在身後的韓成玦嚇得她驚跳起來, 筆墨打翻了一桌子,她趕忙轉身要收拾,又想起來似乎要行禮。

韓成玦問了她的名字, 她低著頭嚇得直發抖,說自己姓王,閨名是婉妍。

後來聊了些什麽韓成玦已經忘了,只知道把她按在桌子上時她嬌弱哭泣的模樣, 哭到後面又嬌喘連連, 不堪折辱,仿佛要死過去一般。他這輩子都沒睡過妓-女,秦樓楚館也從來不去,總以為樓子裏的花魁娘子個個千嬌百媚,哪裏知道還有王婉妍這樣子的。

她淪落風塵也是身不由己,便更叫他心生憐愛了。

本來皇帝寵幸一名女子, 幸了也就幸了, 她又是妓女,沒打算要帶她回京, 傳出去不好聽。

可是韓成玦嘗到了花魁娘子的妙處,她眼裏擒著淚花, 下面卻是一處福地,簡直叫韓成玦欲仙欲死,這種感覺在以往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沒嘗到過。無論是全心全意以夫君為天的蘇貴妃,柔弱無助的袁貴妃,還是冷若冰霜的蘇銘玥,便是曾經一起顛鸞倒鳳共赴巫山的梁冠璟,都沒能給他這種感覺。

所以穿戴整齊以後,他也不等梁冠璟回來,就先斬後奏地帶走了千山雪。

笑話,他是皇帝,只有別人啟奏陛下的,哪裏需要跟梁冠璟奏的?

梁冠璟回來的時候還沒發覺千山雪不在屋裏,是淩十四雷霆萬鈞地沖進來詢問皇後娘娘的,擅闖內殿,換做在京城簡直是死罪,可是淩十四什麽都顧不得了,簡直要發狂。

梁冠璟冷冷地道:“本宮早就告訴你,把她放在這裏不妥,你為什麽不早早把她安排到別處去?”

淩十四一直在軍營裏,無家無室,他也清正廉潔從不貪汙受賄,他哪裏有藏嬌的金屋呢?

梁冠璟又道:“本宮勸你斷了對千山雪姑娘的念想,難不成你還想跟皇帝搶女人不成?有哪個女人希望自己的夫君寵幸一個青樓女子?那個夫君不是別人,他是一國之君,傳出去簡直顏面掃地!”

梁冠璟拂袖,掃飛了梳妝臺上的珠釵首飾和一邊的茶杯茶碟。

她這麽說,淩十四也無奈了,皇後娘娘的傷心不會比他少。

“你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淩十四下去了,惜玉過來收拾一地狼藉。

“這千山雪真有本事,淩十四怕是要恨毒了皇上。”惜玉忍不住,覺得這件事讓人哭笑不得。

梁冠璟扶著額,“他恨毒了皇上,也未見得對我更忠心,只是以後要造反,拉上他總是沒錯的。”

“皇上不肯禦駕親征,我們這一步棋走不了了。”惜玉提醒。

梁冠璟也不覺得坐失良機有多麽可惜,“等,我也覺得就此起事略顯倉促了。仔細想想,韓成玦勵精圖治,禮賢下士,憂國憂民,也算個好皇帝,這樣的皇帝不應該客死異鄉。夫妻一場,他沒對我動過殺心,我也不忍殺了他。我得了天下,心有不甘的只會多不會少,屆時恐怕還是要打,多少人要誅九族,多少人要一身剮,生靈塗炭,白骨累累,以祭皇位,屆時我只能一人承受。”

惜玉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哪怕把手放在她肩頭都僭越了。

送別的那天,梁冠璟立在碼頭上看了很久,在韓成玦看來很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了,仿佛船艙裏的千山雪不存在似的。此刻韓成玦也很有些依依不舍,如果梁冠璟還像未出閣或者新婚燕爾時的梁冠璟,那他一定至死不渝,現在雖然兩人有了很多隔閡,他對她依然有情,永遠拿她當正室發妻,一國皇後。無論梁冠璟發怎樣的脾氣,抽了他多少個耳光,他都舍不得放開她,當然他不知道的是梁冠璟其實並非依依不舍,她是拿了屠刀在打量下手的時機。

雖則不忍,到底動了殺心,以前雖然也動過,卻只是想想而已,沒有仔細籌劃過。

梁冠璟輕輕地按住自己的小腹,突然道:“惜玉,我可能懷孕了。”

惜玉大驚,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懷上孩子了……女人是不是懷了孩子,就會心軟?殺伐謀斷的勇氣和理智都喪失了。”

惜玉心中疑問的重點不在這裏,“可是皇上才來了沒幾天。”

“不是他的。”梁冠璟本來不想說的,但是對惜玉不說不行,“是顧長風的。”

惜玉又一次沈默了,“你懷孕的事,打算什麽時候告知皇上?”

“不知道,我還在考慮。要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如果長得實在像顧長風,也瞞不過去,我打算把孩子抱回顧府讓他養著,如果長得像我,最好也是女孩兒,不然這就是嫡子,是未來的儲君。”

惜玉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孩子將來有很多變數,小時候沒長開,萬一將來越大越像姓顧的,皇上還不宰了你?”

“我那麽蠢,等他來宰嗎,到時候肯定是我先宰了他。”梁冠璟臉上又有了殺氣,“只是新主年幼,他日母子奪權怕是免不了。殺韓成玦我都下不了手,殺自己的孩子……我將來會為了他放棄這天下嗎?這樣想想,覺得還不如沒有子嗣的好,跟宮裏其他女子生下的孩子奪權倒沒什麽負擔。我甚至想過銘玥的孩子將來若繼承大統,我會不會對那個孩子痛下殺手。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我會想,好了,現在不用愁心這個事了,結果偏偏……”說著她再一次撫摸自己的小腹處。

惜玉說不出安慰她的話來,只能保持沈默。

“大概老天也覺得我殺孽太重,所以故意拿這個孩子來逗我。一將功成萬骨枯,男人建功立業可以殺戮無數,女人要想得天下,是不是需要殺更多的人?”

惜玉道:“娘娘宅心仁厚,心系天下,怎麽把自己跟嗜殺扯一起了?若一戰而得百年安定,那便不能吝惜血淚。皇上固然是個好皇上,但是離一代明君還差得很遠,自古能不能坐上這個龍椅,能不能坐穩這個江山,都是各憑本事。”

“如果銘玥在這裏,我會從容很多,可是一想到她已經不在人世……”

說到此處,又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龍船消失在運河盡頭,梁冠璟轉身離去,北平還有千頭萬緒的事情要她去忙,忙起來就不會想東想西。

轉眼入冬,轉眼開春,梁冠璟穿上嫩綠的薄衫襦裙,突然就想去嵩城看看,去年這個時候她與她成雙成對,人面桃花,今年累累白骨已經沒入城春草木,她終是放不下。

惜玉卻道:“人都不在了,觸景傷情,娘娘還是莫去了。”

梁冠璟不是個能聽勸的,想到了便一定要去。

坐著馬車在重建的街道上行過,竟遇到張六指和張九斤祖孫,原來嵩城遭逢大難時,張六指又被連夜叫去郊外一戶農家幫著產婦接生,這才躲過了屠城之亂。

張六指帶著孫女兒給皇後娘娘磕頭,見梁冠璟已經大腹便便,因笑道:“我就說董家都是貴人,想不到董六爺是咱們的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呢!”

在北地尤其是嵩城,皇後假扮董一鳴,東平女真,南救太原,北蕩蒙古已經口口相傳,成了神話故事。

梁冠璟突然很想下令殺了張六指,因為她明明說過蘇銘玥是金枝玉葉大富大貴之相,生的孩子更加不得了。如今她的殺意隨時閃現,當然也就是一閃而過,她微笑著與張家祖孫攀談了幾句,甚至說臨盆之際希望張六指來接生,彼此談笑一番之後,梁冠璟離開嵩城,在綠野接天的地方她靠在窗欞上只是發呆。

這一次她沒有再哭了,神態安詳,仿佛用一顆已死之心在回憶前塵往事。惜玉覺得這個樣子的梁冠璟簡直美得驚心動魄,她坐在她對面,差一點伸出手去擁緊她。

回到北平行宮不久,另有一名不速之客到訪了,通報的小太監說來人自稱是國舅爺,梁冠璟還楞了楞,以為是梁玄琛回來了,也不等通傳,她挺著大肚子快步走出內庭,在春日晚櫻下看見了一身錦衣,風流瀟灑的梁青鈺。

梁青鈺笑嘻嘻地跟她行了個平輩禮,見梁冠璟竟然大著肚子,他先是楞了楞,隨即恭喜個不停。

惜玉搬來一個凳子,梁冠璟就在春日樹蔭下坐了,奇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梁青鈺滿面春光,“來問你要媳婦啊!”

“什麽?”梁冠璟完全聽不懂了。

梁青鈺以為她裝傻,臉一沈,“不是說好的嘛,我若是高中了狀元,你就把銘玥姐姐許配給我的。”

梁冠璟已經想不起來這事了,只是失笑,一笑,眼淚都笑出來了,“你開什麽玩笑,她人都不在了,沒了,死了。”

梁青鈺嬉皮笑臉,忙將眾人遣退了,用胳膊肘搡梁冠璟,“我的皇後姐姐,你夠意思啊!前年我聽說皇上的大老婆帶著小老婆私奔,樂得我呀!我想你都不惜犧牲自己為我籌劃了,我自然也不能辜負了你的期望。我這些日子發奮苦讀,加上小爺天資聰穎,差點就連中三元啊!當然鄉試會試的時候,我沒好好用功,考得一般一般,但是春闈殿試考官們皆道我的文章寫得最好,策論寫的是遷都,皇上也力主遷都,認為我這篇寫得最好。他們看我未及弱冠竟不肯給我頭名,還說什麽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是皇上力排眾議點了我的狀元。朝裏還有貢生說是你給我透的題,氣得我從京城辭官不做了,不過狀元就是狀元,沒說的了。銘玥姐姐在哪裏,你快讓我與她見面。”

梁冠璟看著幼弟只是笑,她知道他天資聰穎,智慧過人,只是中狀元是她始料不及的,“你跑出來,爹娘不急嗎?”

“我中了狀元,爹那個臉都綠啦,你真應該看看他什麽表情,但是宮裏來人傳喜訊的時候他還是高高興興的,我鬧著辭官,從翰林院出來,他倒沒攔著我,還派了老陸一路跟著我,老陸跟霖哥兒在外頭呢,我沒讓他們跟進來。霖哥兒讀書是用功,到底腦子不行,連個舉人都沒中,我讓他好好努力,三年之後再考。”

梁冠璟連連點頭,“好!很好!姐姐也是看輕了你,沒想到你真能考上,霖哥兒這會子怕是要對你五體投地了。”

梁青鈺喜不自勝,“當初可是說好了的,銘玥姐姐不能反悔了,她如今是裝死的對不對,簡直一語成讖!”

梁冠璟的眼淚越來越多,臉上依然是笑著,“如果我告訴你,她是真的不在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誰給我長評一千,我還你日更一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