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冰清玉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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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宮,怡蘭軒。

林芳菲憑欄眺望,桃花深處,有錦衣公子款款而行,團團香氣裹挾在春風裏迎面襲來。

她唇邊漾出一絲笑意,旁邊宮女道:“奴婢這就去備茶。”

“今日不飲茶,去把那壇子桃花醉擡出來,今日鄭國公主要品酒。”

“是!”宮女依言退下,籌備酒飲去了。

鄭國公主吊兒郎當地走過來,手一撐,長腿一擡已經翻過欄桿。

“怎麽才來?”林芳菲柔聲問道,語氣裏絲毫沒有責備。

“衍慶宮熱鬧得很,我方才跑過去瞧了瞧。”

“衍慶宮熱鬧?我以為你去的是長樂宮。”

“我去那兒做什麽?”鄭國公主怪道,說著把剛剛折來的一支桃花替林芳菲插在鬢邊,花不多,只得兩三朵,但是襯得林芳菲略顯蒼白的臉有了幾分春色。

“那兒有美人呀,你記得你有陣子最愛往長樂宮跑,還說惠妃十分有趣。”

“美則美矣,太兇。”

“雖然兇是兇了點,只要人美成那樣,兇一點只會更添幾分艷麗。”

“欣賞不來。”鄭國公主險險地躺在扶手上面,雙腿交疊翹起老高,仿佛有著絕頂輕功的高手,又似那雲中的韓湘子,只差手中的玉簫了。

“皇後也很兇,你不是照樣欣賞?”

鄭國公主本來正美滋滋地曬著太陽,這會兒擡了擡眼皮,“我怎麽今天在你這裏聞到一點兒醋味?”

林芳菲繞到跟前,投下的陰影正落在鄭國公主俊俏的臉上,“我這裏不僅有陳年老醋,還有陳年老酒,你要哪一樣?”

鄭國公主噗嗤一笑,悠悠道:“那咱們就先吃醋,再喝酒。”

不多會兒,宮女太監們已經在怡蘭軒外的涼亭裏布置好了酒菜,分量不多,卻樣樣精致。

“這道‘冰清玉潔’是我們娘娘親手做的,是前幾日剛開的槐花摘下來用冰糖腌漬了,配上去年曬幹的杭白菊,再將天山雪蓮過一道水的花瓣裹成卷,然後灌進露水,拿去冰窖裏凍上,再切斜刀擺成這樣。”宮女提醒。

只見琉璃盤內,一朵朵晶瑩的蓮花次第而開,隨著冰屑融化整朵蓮花都在變化綻放,底下用糖霜撒出千山暮雪。鄭國公主道:“如此用心給我做這樣精致的點心,不免糟蹋,我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這蓮花,看一回,吃一回,你舍不得吃也沒用,等一會子化了,便沒有了,只得一灘殘水。”林芳菲斟酒,自飲,放下酒盅,舉手投足悠然自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吃我吃,怎可辜負這春花秋月。”她用筷子夾,還夾破了花瓣。

林芳菲用纖纖玉指拈了,另一手托在下面防止撒了,送到鄭國公主的嘴裏。鄭國公主可以感受到各種花瓣與冰屑在嘴裏一朵朵化開,跳騰著層層疊疊的甜甜澀澀,這滋味只有嘗的人能感受到,別人光是看必然無法體會內裏乾坤。

“好吃嗎?”

鄭國公主閉上眼睛品了半天,最後將化在嘴裏的水緩緩咽下,從喉嚨到下腹直抵腳尖,一股清冽的香氣直灌而下,仿佛大地初開,冰雪消融,春水流淌至百骸。她恨不得哼出小曲,搖搖頭道:“仿佛品得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一生的故事。”

林芳菲笑了,“如此,便算不得糟蹋。”

兩人又吃了一陣,林芳菲道,“你還在棲霞寺住著?”

“靜心禮佛。”

“禮佛?”林芳菲忍俊不禁,“是誰在佛門凈地喝酒吃肉來著?”

鄭國公主扶了額。

“是誰在寺廟裏調戲小尼姑來著?”

鄭國公主露出討饒的笑容。

“又是誰和香客大打出手,都驚動了閉關不見客的皇後娘娘。”

鄭國公主拱手作揖,“人都說你避世清寧宮,怎麽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仍然一樁樁一件件傳到你耳朵裏去?”

“鄭國公的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真不愧皇親貴胄,紈絝子弟的惡名。”

“好姐姐,快別說了,我從此以後改了便是。”

“為什麽要改啊?”林芳菲親自布下一道菜,舉起酒杯,“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鄭國公主一楞,隨即哈哈大笑,與她碰杯,“來來來,吃酒吃酒。”

酒過三巡,鄭國公主又將剛剛衍慶宮看來的趣事說與林芳菲知曉,“蘇家姐妹說像也不像,你能看出來她倆是姐妹,但是舉手投足,風華氣度又決然不同。”

“那多好,宮裏又多一個美人讓你好好賞玩,尤其你對這美人還有救命之恩,鄭國公主的庇護說不定比皇帝還有用,誰敢惹你,莫不是要挨當胸一劍?”

鄭國公主道:“若是有人敢欺負你,我照樣給他刺個對穿,不對不對,我把他紮成篩子。”

這話無比受用,林芳菲不知道能不能做得真,但是暫且聽著。

“北邊起了戰事,你聽說沒有?”

“我於前朝之事一竅不通,後宮裏自從皇後去了棲霞寺,也是一派歌舞升平,宮外頭的事也只有你說給我聽了。”

鄭國公主遣退了宮女太監,只留下幾名心腹,然後湊近了林芳菲,“皇後可能要回宮了。”

林芳菲眼睛一亮,“這麽說,遼王造反了?”

“終於造反了!”鄭國公主說這話的時候竟然面有喜色,“皇帝焦頭爛額了。南方連年災害,莫說稅銀糧食收不上來,地方上還年年吵著要賑災。前朝是怎麽亡的?——**,酷吏,苦役,饑荒。這才好了沒幾年,百姓沒有休養生息,國庫又空虛,遼王是瞅準了這個機會造反。梁老將軍年事已高,梁府的開國元勳皆戰死沙場;李家是前朝的降兵,怎堪大用;金武將軍要鎮守京城;龍虎將軍剛提拔上來,打仗是兇狠,毛病就是輕敵冒進,遼王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莫說龍虎將軍,連梁老將軍都著過他的道,折損了一個好兒子。還有誰能掌帥印?除非皇帝禦駕親征了。”

“不是還有信武將軍顧長風嗎?”

鄭國公主並非忘了自己還有一個丈夫,“他?他莫不是要跑去跟遼王結盟,領著大軍開進嘉峪關。”

“瞎扯,那你也太不了解駙馬爺了,他絕不是這種人。”

“是我我就這麽幹!”鄭國公主一敲桌子,仿佛造反的就是自己,“所以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跟他過不到一起去。”

“你不是他,不知道他心裏的苦。”

“我怎麽不知道,我心裏也苦著呢。”鄭國公主立刻作出一副愁苦樣。

“你苦個屁,你身邊鶯鶯燕燕的還少過嗎?我聽說他可是至今孑然一身,連個侍妾都不曾有過。”

“他娶了我這樣的老婆,哪個姑娘還敢嫁他作小?”

林芳菲噗嗤一聲,“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鄭國公主飲下又一口桃花醉,醉得有點狂放了,“不出三日,皇帝就要擺駕棲霞寺,請皇後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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