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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棲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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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婦!果然是毒婦!”魏向晚聽完,當即拍案而起,鎮得桌上茶盞都跳了跳,“我要去告訴皇上!”

“萬萬不可!”蘇銘玥和衍慶宮的主位寧妃一起把她按回椅子裏去。

寧妃道:“她是寵妃,又身懷龍嗣,這件事即便告到皇帝跟前又如何?眼下蘇妹妹身體無恙,惠妃最多挨幾句埋怨,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這事也不全怪長姐無情,聽說當年她的娘親與我的娘親也互有嫌隙,妻妾相爭,甚至於鬧出人命,兩敗俱傷。”說罷又垂下淚來。

“那與你何幹?你是無辜的啊!”魏向晚義憤填膺。

寧妃道:“若是皇後在這裏就好了,她定奪此事,必然妥妥帖帖。”

魏向晚翻了個白眼,“你左一個皇後在這裏就好了,右一個皇後在這裏就好了,我都聽得耳朵起老繭了。這說得皇後好像不在人世了似的。”

寧妃趕緊捂了她的嘴,啐道:“呸呸呸,莫說這不吉利的話!”

蘇銘玥拭了淚:“我雖不曾得見皇後鳳儀,但是她若在,至少能壓惠妃一頭,不至於任憑她這樣毒殺我。”

魏向晚的手絹已經給了蘇銘玥,這下還要來幫她擦眼淚,“好妹妹,快別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你莫怕,衍慶宮一定會護你周全,當下不能去皇帝跟前告狀,待他日惠妃行差踏錯,我就拉起妹妹的手,咱們一起去告禦狀!”

寧妃哭笑不得,“你給我安分坐著,我看你等不得,明天日頭一出,皇帝還沒下早朝,你就要去告狀了。陳婕妤擰了曹榮華,你要去禦前告狀,徐美人推了莊嬪一把,你也要去禦前告狀,宋昭容踩死了你的蛐蛐你更要去禦前告狀,此番你去告狀,皇帝保準見了你就躲。”

魏向晚氣得直翻白眼,搖晃著寧妃的手臂,“姐姐你取笑我!”

“不光我取笑你,皇後娘娘原先就最愛取笑你了。”

魏向晚幽幽一嘆,“皇後娘娘去棲霞寺養病有多久了?她是去年清明前後去的,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一個月零三天,我數著日子呢。”

魏向晚將寧妃拉到貴妃榻前,引她半躺下來,然後跪在榻前,上身撲過去,摟住寧妃的腰身,“姐姐想念皇後娘娘的時候,我也想,雖然我進宮晚,只見過皇後娘娘幾回,但是她對我恩重如山。那一回她身體不適,也是這樣躺在榻上看書,我去請罪,抱著她哭,她用手拍我的背,我覺得好溫暖,好舒服。”說著她又去拉寧妃的手,“姐姐,拍拍我啊。”

寧妃見她孩子心性,雖是哭笑不得,但是也忍不住聽她話,輕輕帶著節律拍起來。拍了一會兒,她想起來屋裏還有一個蘇銘玥,擡頭道:“妹妹,我以後喚你銘玥可妥?”

“姐姐擡愛了。”

“妹妹先下去休息吧,今天想必倉皇失措,驚懼交加,我讓秀雅帶你去偏廳將就睡下,再帶些飲食糕點過來給妹妹充饑。”

“剛剛已經吃了不少,飽足了。”

“不麻煩,妹妹就不用為這些客氣了,眼下衍慶宮可以護你周全,你暫時不要出去拋頭露面,惠妃跋扈,淑妃避世,皇後娘娘又在宮外養病,此事我們需得從長計議。”說罷喚來宮女秀雅,讓她帶蘇銘玥去偏廳歇息,又吩咐衍慶宮內知情的宮女太監婆子們全部閉緊嘴巴,務必不要走漏風聲,讓長樂宮的主子知道自己要毒害的人躲到了這裏。要不然,蘇銘玥小命不保事小,衍慶宮可能也要惹來災禍。

第二日蘇銘玥梳洗停當,換上一身宮女的衣裳,跟著其他的宮女太監裏裏外外地忙活起來。她在蘇府雖然大小是個三小姐,但身為庶女,親娘又早逝,自然沒什麽人來理會她,新夫人不來欺辱於她已經感激涕零,還哪裏奢求照拂。丫鬟紅菱尚且年幼,談不上服侍,只不過兩個人青春作伴,在深宅大院裏不至寂寞無聊。閨房內一應打掃整理,縫縫補補,都要自己動手,方可勉強度日。

是以她忙進忙出的時候,也不以為意,倒是身後的寧妃看不過去了。

“銘玥妹妹,這些粗活累活讓下人們去做好了,我瞧你雖然擦擦洗洗,端茶遞水,但是身段玲瓏,舉手擡足都氣度不凡,將來必得聖寵,傾國姿容流芳百世。”

蘇銘玥邊擦洗茶幾邊道:“姐姐快別這麽說,自古傾國傾城的美女都留下的是亡國的罵名,可算不得流芳百世。明君必然與賢德之婦共結伉儷,開元盛世可澤陂子孫。”

“妹妹說的是,以色侍君,豈能久矣?”

“這麽說的人,那是沒見過什麽叫閉月羞花沈魚落雁,如此美人,怎堪相拒?”魏向晚說著已經湊過來,用食指勾起蘇銘玥的下巴,作出登徒子的模樣,“如此美人,莫說皇上必然心動,就是我都忍不住想摸兩把。”

蘇銘玥笑著掙開,要用木桶裏的臟水去潑她漂亮的新衣裳,寧妃向後一撤,以免波及,三個人正鬧成一團時,小宮女靈犀急急忙忙跑進來道:“娘娘,不好了不好了,惠妃殺過來了。”

“她可是打探到什麽了?”寧妃吩咐靈犀把蘇銘玥帶下去妥當安置,然後拉著魏向晚在書案前坐下,鋪開紙,作出一副在臨摹字帖的樣子來。

“難道衍慶宮裏有人走漏了風聲?”魏向晚神色慌張。

“未必,見機行事。”寧妃說著幫她握好筆,眉眼一掃,讓她低頭看字,她則靠在魏向晚身後,幫她擺正寫字的姿勢。

耳聽得外面有腳步聲過來,寧妃沈著鎮定地站起來,向著氣勢洶洶趕來的惠妃稍稍行了個平輩禮。

魏向晚放下筆,繞到幾案前,向惠妃行了萬福。

“惠妃娘娘日安,什麽風把姐姐吹到咱們衍慶宮來了。”寧妃落落大方地問道。

惠妃環顧四周,看到剛剛擦洗幾案的水桶還擺在墻角地下,青磚地上水漬未幹,“沒什麽,來看看,昨兒有人說,看到廣寒宮的嫦娥落在你們衍慶宮了,我來瞧稀奇的。”

寧妃知道,這事怕是瞞不住了,也難怪,蘇銘玥姿容秀麗,國色天香,底下的宮女太監對於這位新來的姑娘怎麽可能不議論?尤其還是惠妃娘娘的胞妹,難免將兩個人的容貌做比較,兩朵牡丹花,蘇銘玥仿佛嬌羞淡雅的銀月當空,而蘇靜賢就是猩紅張揚的血色朝陽。她名喚靜賢,其實即不靜,也不賢,是個專愛呼風喚雨興風作浪的主。

“嫦娥?”寧妃訝異“嫦娥在哪裏,我也想瞧瞧。”

“聽說這嫦娥還是魏常在迎到衍慶宮的,不如問問魏常在可有這事?”惠妃調轉矛頭,直至年幼的魏向晚。

魏向晚到底只十七八的年紀,沈不住氣,臉上已經有慌亂之色,只還死死咬住口風,“哪裏來的嫦娥,我沒瞧見,我什麽也沒瞧見。”

“嫦娥乃是仙子,凡人瞧不見也是應該的,我這裏有一位方士倒是專門能降妖除魔,讓他來瞧一瞧必然妥當。真是嫦娥倒罷了,就怕是什麽妖魔鬼怪不幹凈的東西進了衍慶宮,傷了兩位妹妹,那還了得。來人,還不快幫寧妃娘娘找!”惠妃雲袖一飛,後面呼啦啦幾個宮女太監就撲上來了,這哪裏有什麽方士,她還沒來得及找方士,這就要動手搜了。

“放肆!”寧妃攔住宮女太監,喝道:“蘇靜賢,我敬你一聲姐姐,你有把我當妹妹嗎?你竟敢放任底下的奴才來搜我衍慶宮?”

“妹妹,你可要知道好歹啊!”惠妃掃個眼風,寧妃嬌弱的身體哪裏擋得住如狼似虎的搜捕隊伍。

這番搜查就不是晴芳居那次只兩三個人查看房間,而是翻箱淘櫃兜底朝天地搜,門外宮女太監把守著衍慶宮各樓各院的大門,饒是彩鳳也插翅難飛了。沒一會兒躲在衣櫃裏的蘇銘玥就被提留出來,宮女太監七八雙手死死地扣住她,按在地下。

“寧妃,請問這是誰啊?”她自己知道,倒要反問寧妃。

寧妃知道再賴下去已經不成了,只能服了軟,好言相勸,“有道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蘇銘玥姑娘已經和盤托出,她即是惠妃娘娘的胞妹,你們姐妹之間若有嫌隙,當坐下來好好交心交底,何必鬧成這樣?你們姐妹若是一起侍奉在禦前,當可效仿當年娥皇女英,也算是我朝一段佳話,豈不妙哉?”

“寧妃,你是不知道我們蘇家的家務事,我們蘇家也不需要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寧妃一拂袖,“還不趕緊帶著人下去了,免得臟了寧妃娘娘的衍慶宮。”

“慢著!”寧妃擋在身前,那些個宮女太監倒也不敢硬來,只等惠妃下令,魏向晚怕寧妃吃虧,忙撲上去再擋在寧妃身前,“你們想幹什麽?休得無禮!”

寧妃還是軟聲細語好言相勸,“姐姐,進了宮我們都是一家人,怎麽就叫你們蘇家?這天下不都是皇上的嗎?這是宣揚出去,讓皇上知道了只怕不好。”

惠妃冷笑,“你拿皇上來威脅我?”

“不敢,皇上萬金之軀,豈是我可以擡出來用以威脅你的。只是皇上皇後一只希望六宮和睦,姐妹相親相愛,我們可不要辜負了這番期望才好。”

惠妃盯著寧妃,兩個人鼻尖對鼻尖,互相可以看到對方眼眸深處,春日裏艷陽高照,惠妃這一路趕來,俏鼻上沁出熱汗,而寧妃雖溫言軟語,也知道惠妃平時何等辣手,此番正面交鋒,筆挺的鼻梁潔凈的額角細細密密的都是冷汗。

惠妃又笑,“姐妹?”她回頭去瞧瞧被按在地下頭都擡不起來的蘇銘玥,“不知道這小賤人編了一套什麽瞎話來糊弄你,我可不知道她竟是我的姐妹。昨天我瞧這小宮女生得伶俐,特意從司禮監要過來的,我把她當親妹妹一般疼愛,誰知曉當差第一天,她就偷了我的珠玉首飾,準備卷了鋪蓋逃之夭夭,我不過來拿個小毛賊,寧妃因何要阻攔呢?”

蘇銘玥一聽,在地下掙紮起來,這含血噴人指鹿為馬滿口胡言亂語的,可不是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弄死她?

“宮裏面出了賊,皇後命我協理六宮,責無旁貸,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這小宮女偷東西聽說也不是頭一回了,必然還有不少同黨,將宮裏的東西偷出去拿到外面去賣,換了銀兩中飽私囊。這還了得,先拉到外面,給我嚴刑拷打,光天化日之下,我非要她現了形不可。她要是肯招出同黨,我還可以繞她一命,要是不招,那打死了也不可惜。”

這是要下殺招了,宮女太監強行拿人,寧妃和魏向晚想擋哪裏還擋得住。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快一起來幫忙啊,秀雅,靈犀,黃長林,快來!”魏向晚一吆喝,衍慶宮的宮女太監們也加入混戰,兩撥人馬扭作一團。到底長樂宮人多勢眾,衍慶宮人單力薄,而且多為女流之輩,不一會兒勝負立分。

眼見著幾個力氣大的太監把蘇銘玥架出去,推倒在昭陽殿外的石磚地上,棍棒家夥都抄起來,這幾棍子若是下去,蘇銘玥怕是要就此香消玉殞了。

“蘇靜賢,你是非不分血口噴人,你就這樣打死胞妹,小心報應!”魏向晚不甘心,大喊大叫起來。

蘇銘玥沒有嚇暈,待到此時只是有點認命了,蘇靜賢的娘親當年被拖上東廂房的樓梯強灌毒藥,恐怕是驚怒交加,何等不甘心,不服輸,不認命。但是她不一樣,身在蘇家她憋屈無奈,也多半有些厭世,父親學富五車,風流倜儻,然而薄情寡性,見一個愛一個,她對姻緣早已看透想透,不抱期望,閑時不過看些詩詞歌賦才子佳人的故事聊以解悶,人生若此,也無可留戀的,罷了罷了,死了也無妨。

“嘿喲,幾日不來,這衍慶宮裏這麽熱鬧啊,惠妃怎麽到這裏興風作浪來了?”外面一個聲音朗聲道,還伴著馬鼻噴響,馬蹄滴答,皮鞭卷在手裏啪啦啦繃緊彈跳的把玩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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