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枚子彈II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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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上了。

那個低調的、下落不明的、與自己大區分裂的六區神諭者,前任九區神諭者Slaughter的未亡人,迦勒大陸上最後與主神相關的存在。

“親愛的,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前有過什麽約定?”

Slaughter的聲音打破了危淵沈浸在閱讀裏的思緒。

危淵擡起頭看向對面的人,過了兩秒才意識到對方在說哪件事。

等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就正式結婚。

這是當初危淵被送往Glodia避難時定下的約定,等這場荒謬的戰爭徹底結束,Slaughter就會把危淵從Glodia接回來,然後,他們就可以舉行婚禮。雖然之後的計劃很大一部分都被打亂了,但現在自己的愛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兜兜轉轉,一切還是走到了原計劃的最後接入口。

危淵輕輕一笑,下意識地垂眼去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好,盡快完婚。”

說到完婚這個詞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婚姻,他並不是一個偏激的人,卻也一直深覺“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句話頗有幾分道理。父母失敗透頂的經歷讓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結果,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愛情自然會淡去,矛盾也會漸漸加深,最終日積月累,就走向了破裂。

他以為,這就是世間絕大多數愛情的常規結局,結婚與離婚,密不可分,沒有天長地久,所以他也從不信承諾。

Nothing lasts forever.

可當他聽聞那些白頭偕老的事例時,卻又會微微懷疑自己的理論是否完全正確。

白頭偕老,他和Slaughter的結局,會是這樣嗎?

“嗯......”

危淵放下了手機,但是卻還是遲遲沒有拿起一旁的筷子,像有些焦慮,不自覺地拿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清脆的小聲響。

“我毛病很多......性格也不好......”

他和Slaughter會白頭偕老嗎,如果不會,那麽他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走到這段關系的終點呢?他不敢想象。

他不敢想,自己萬一有一天與對方出現了裂痕,鬧出了矛盾,到最後覆水難收一拍兩散了,之後究竟會怎樣。他是一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這段感情的失敗將會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夢魘,絕無擺脫的可能。一旦以那種難看的方式結尾,這個噩夢就會如影隨形地伴隨著他餘下的一生,不分晝夜地折磨他,直到把他逼瘋。

他做不到好聚好散,做不到接受這樣的分裂。

他才剛剛勉強學會如何讓自己的愛人進入自己的心,愛人離開這種情況,他實在是無法想象。

“還沒開始呢你怎麽就想到這上面去了?”

Slaughter頗為哭笑不得地看著面前這個陷入自我糾結的小祖宗。要不是他知道對方的心意,就憑剛才那幾句話,他幾乎都要以為危淵要悔婚了。

“我的壞毛病比你更多,性格也更加沒眼看。要擔心的,應該是我吧?”

他說著,眼睛還是落在危淵的身上,仿佛整個世界就只有眼前這一顆星子。

“你放心,就算有那樣的一天,我也絕對不會是先離開的那一個。”他說著,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比劃了一個宣誓的動作,“我發誓,若有違背,終身不/舉。”

危淵拿手捂住了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片刻之後才將手拿開。

“好好好,我們不想這個事。”他眼角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等我把五區的後事解決了,我們就逃走。”

五區的消息壓得住一時卻壓不住一世,總有一天這個消息會以他想不到的方式洩漏,防不勝防。而這一天,大概也就在三四天之外。

是時候要認真考慮退路了。

“我們去哪裏舉辦婚禮呢?”

Slaughter提到這件事便顯得有些興奮,身後的大尾巴都搖了起來。

危淵扶額,哭笑不得地面對著這個甩著大毛尾巴的大型犬科生物。可是去哪裏舉辦婚禮呢?五區如今已經處在了崩潰的邊緣,完全靠著他一個人的精神操控在上演一出外界看不出來的木偶戲,而現在他的精力也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事情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五區不行,他的家鄉不行。

“我也不知道。先看看九區最近的情況吧。”他輕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神諭者比過街老鼠好不到哪兒去,只不過是人人不敢直接喊打而已。看見弱者落難,人們總會多出幾分憐憫和同情。但是到了這種虎落平陽的情況,他們卻更傾向於用冷冷的眼打量著,似乎想要揪出幾處十年前的陳年老錯,又像是想要上去罵兩句。嘲諷兩句,什麽狗屁神諭者,不也有今天?

到最後誰也不說話,他們等著,環顧四周,一旦有一個帶頭的勇士高呼了,剩下的就是蜂擁而上的審判和批判。

“陸飛星大概還在重建之中,假如你想去,我等下就和他聯系。”

Slaughter搖著尾巴,在大腦裏搜索著九區適合舉行婚禮的地方,結果不盡人意。綿延的馬洛裏山脈幾乎橫亙了整個九區,導致全區幾乎都處於不太宜人的高原山地氣候區,走不到兩步就可能是一座雪山。西部沿海地區倒是平原,但是很不巧的是那裏強大的馬洛裏寒流和東南信風卻一手鑄就了這片全迦勒第二大的沙漠。

婚禮倒是可以在這樣景觀差異極大的地方舉辦,畢竟九區的風景還是別有風情的。但是現在他們需要考慮的,不僅僅只是一場婚禮而已。

還有以後。

以後,這兩個字筆畫不多,結構簡單,卻著實代表了太多。

Slaughter搖了搖頭,否定了九區。

“九區那個鬼地方,冬天能低到零下三十多度,你受不了的。”他將危淵的手拿了過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夏天倒是可以回去避避署,但是確實不適合久住。”

除了那群一腔熱血的莽夫alpha誰能受得了那種地方。

危淵想了想,零下三十度確實不太適合自己,照那樣住下去估計自己手上的陳年凍瘡又得覆發。

說到底整個迦勒大陸最適宜人類居住的,還是東南角那塊得天獨厚的黃金海岸。

“我覺得,”危淵拿指節輕輕地叩著桌面,將大腦裏的世界地圖鎖定在了六區的那片土地之上,“索婭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氣候宜人,陽光明媚,還有無數新鮮的水果,尤其是舉國聞名的超甜大西瓜。他很喜歡,記憶中的某個人也很喜歡。

“都聽你的。”Slaughter左手撐著頭,臉上大大的笑容看起來有幾分傻氣,連帶著那幾道傷疤也顯得不那麽猙獰了。

“這事我還得和駱梟嵐聯系一下......”危淵說著放下了筷子,掏出手機打開ISA。

登陸界面彈出了兩個賬號選項,一個金色的,一個是藍色的普通用戶;一個ID十分正式,六區神諭者危淵,另一個則是 ,頭像還是一只看起來十分精神的灰鴿子。

危淵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片刻後才點進那個金色的賬號。

這個官方賬號裏的消息欄幾乎都是空的,只有幾條無關痛癢的通知——除了最頂端那一條顯示未讀的:

由於當下全國權力結構的變革,這樣的神諭者金色賬號馬上就會被註銷。

危淵看著那幾段文字停滯了片刻,隨即便切換到了聯系人列表中。和信息界面一樣,這個官方賬號的聯系人列表也大多數都是灰的,Slaughter似乎並沒有登陸,也是同樣的灰色,於是駱梟嵐作為唯一一個還亮著的銀色賬號在列表的頂端亮得十分顯眼。危淵並沒有馬上點進對方的頭像裏發送消息,而是用手指輕輕地上下滑動了一下這個並不是很長的列表。格式幾乎都是一樣的,某區神諭者某某某,強迫癥應該會很喜歡這樣的格局。這些寫著名字的金色ID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方正墳墓,躺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所有的金色都早已沈沒進了灰暗,再也不會亮起,並且在不久的將來,它們都將與他自己的賬號一樣,被這個世界註銷。

危淵不由自主地輕嘆了一口氣,最終點進了唯一還亮著的那一個賬號。

在婚禮之後,他要帶著Slaughter一起隱居索婭,他需要新的身份、新的戶口和個人芯片,向駱梟嵐尋求幫助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如今六區在一系列的政治清洗之後已然是風平浪靜,駱梟嵐成了最大的贏家,算是一條不錯的後路。

發送完最後一條消息,危淵放下了手機,眼神仍舊有些渙散,無法聚焦地面對著寬敞明亮的大客廳。日光在四周光滑的瓷磚上冷冷地反射著,窗外景色如故,幾近封閉的空間裏一時間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想什麽。”

Slaughter的聲音在這片凝滯中穿梭著,最終抵達了危淵的耳畔,沾染了幾分空氣的幹燥氣息,還有些不真實感。

“我們去索婭之後就好了。”危淵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一旁的人影,然而自己的眼睛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不肯集中精神去看眼前的事物,於是Slaughter也被模糊成了一個虛幻的影子,有些滑稽可笑,還有些冷。

“五區的天氣不好,太壓抑。”他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夢囈一般,“我需要一點,陽光。”

“那我們現在就決定婚禮的地點吧。”Slaughter站了起來,主動收拾著桌上的碗碟,“確定了之後,我們今天就離開這裏。”

今天就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

危淵輕輕笑了笑,他很喜歡這個主意。可是婚禮一般都要去哪裏舉行呢?六區是迦勒的蜜月天堂,那麽蜜月之前的婚禮呢?

“我想去十區舉辦。”危淵擡起頭,看向Slaughter,這一次他的眼神終於被聚焦了起來,“他們說在迦勒大教堂裏舉辦婚禮的人都會......白頭偕老。”

這個迦勒的傳統觀念對於危淵來說一直都不過是一個古老的迷信想法罷了,客觀世界是物質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所以他一直沒有放在心上。但是現在大概有些不一樣了,連白頭偕老這種話他都能說得出口,可見愛情有多麽腐蝕人的意志。

“好,都聽你的。”Slaughter俯下身,在危淵的唇上落下一個吻,“我馬上聯系陸飛星。”

“好。”

危淵望著Slaughter推著餐車走向門外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了片刻才緩緩地回過神來。他收回了視線走到客廳那個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這裏的一切,都即將要被永遠地剔除出他的人生了,好的,壞的,一視同仁。

他該如何告別呢。

作者有話要說: 厚著臉皮來詐屍......還有兩次更新,頂不住也給我頂死鴿子!

☆、無定II

“親愛的,我們恐怕要等到後天再離開這裏了。”

Slaughter從背後抱住了危淵,打斷了窗邊人尚且十分專註的沈思。他沒看見危淵的表情,也自然不會想到自己懷裏柔軟的omega剛剛正在構想怎樣的計劃。

“怎麽了?”

危淵很快就從那些混亂的設想中回過神來,不自覺緊繃的下顎也漸漸放松了下來——老習慣了,每當他專心致志地工作或是思考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死死要緊牙關。喬安娜還曾經就此事調侃過他,說他那個樣子像極了一個認真謀劃滅門慘案的老頭子。

“十區的警戒向來很嚴格。進入迦勒,還要在大教堂準備秘密婚禮,這些事情我們還得給陸飛星一點時間。”Slaughter將頭埋進危淵的肩窩,輕輕地嗅著自己omega獨特而甜美的氣息,依舊是那種熟悉的、柔和的味道,與他主人完全相反。

危淵閉了閉眼,這個結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現在的他們和過街老鼠沒什麽差別,被一兩個普通人發現了會讓這一兩個人感到驚異和畏懼,然而人們是會傳遞消息的,一旦徹底暴露了身份和行蹤,他們便會團結起來,共同攻擊這個令他們不安的極少數異類。所以謹慎行事,是他們現在的首要行為守則。

他現在實在是厭倦透了,麻煩這個東西,他不想再殺死別人,也不想被別人殺死。

“在走之前,不如我們做點什麽吧?”Slaughter輕輕地在危淵的肩窩中磨蹭著,有些硬的短發蹭得危淵有些癢。

“你要幹什麽?”

危淵一邊問著一邊微微扭動了一下脖子,避開了對方頭發的騷擾。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個人提出這樣的建議肯定沒什麽好事。

“我們回埃爾西看看吧。”Slaughter說。

危淵怔住了一下,回埃爾西,去哪裏幹什麽?

“我想和你再去一次你之前住的那個宿舍,再去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看看。”Slaughter微微擡起頭在危淵的耳畔低語著,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仿佛雄性的塞壬海妖,叫危淵根本無法拒絕。

“你真是......行吧。”

思緒徹底被打亂的危淵只好答應這個人的奇怪要求,反正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隨他去便是了。

Slaughter狡黠地笑了一下,還沒等危淵皺起眉就飛快地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先去收拾東西。”

說完便大步走進了臥室。

危淵頗有些哭笑不得地站在窗邊,搖了搖頭。

埃爾西,它在他的前半生中盤根錯節,根系鉆進他心臟深處,枯葉落在他的記憶海面,飄蕩沈浮。那裏的一切,鑄就了他的骨骼,即使戰爭紀元早已將他剝皮抽筋,促使他重新生長出了一副新的血肉,舊骨卻依舊如初。家鄉、童年、原生家庭,一個人永遠也無法與這些東西徹底割裂。

回去看看,也好。

Slaughter很快就將所有的行李都裝在了一個行李箱中,與危淵一起下了樓。出租車司機在底下安靜地等候著,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眼神卻不是太清明。

“看來現在連提前預約車輛都省了。”Slaughter挑了挑眉,隨即將行李箱放進了車子的後備箱。

“那可不。”

危淵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等著Slaughter也上了車司機便可以直接開往機場。一切都是這樣方便,整座城市都像是一個大型的木偶秀,在他劃出來的圈圈裏看似有條不紊地運作著,伴隨著上帝之手偶爾的提拉牽扯。除了有些令人疲憊之外,仿佛也沒什麽其他的缺點。

“所以現在整座城市都在你的手中嗎?”Slaughter看著窗外街景不斷後退,隨口問了危淵一句。

“是的。”

危淵微微勾起了嘴角,有點像是取得了好成績在家長面前等待表揚的小孩子。

“我記得五區首府的人口可不少。”

“兩萬七千三百零八。”

Slaughter怔住了片刻,隨即大笑著將危淵摟緊了懷裏。

“我家的小朋友怎麽這麽厲害?”

危淵哼了一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有多麽像一個小孩子。

“那當然,我可是——”可是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就突然變了,“你這個人!手給我拿出去!”

他明明知道前面的司機根本無法聽見自己的講話聲,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一邊還要對付Slaughter那只膽大妄為的手。

“怕什麽,又沒有人能知道。”Slaughter欺身而上,將危淵直接壓在了後排的另一端,“難道不是嗎?大魔法師?”

危淵語塞了兩秒,差點就翻了個白眼:“青天白日的,還在車上,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Slaughter聞言卻露出了一個頗有些高深莫測的笑。

“是啊,在車上,其實我一直想試試在車裏是什麽感覺呢......”

老夫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危淵在心中仰天長嘯,第一千次質疑自己選人的眼光,現在流的淚簡直就是當初看上這只蠢狗時腦子進的水。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自己還被對方冷峻的外表蒙騙了一段時間,以為是那種霸道軍閥的人設,結果最後人設崩的比七區的雪崩還恐怖。

顏狗顏到最後一無所有,這也算是他用親身經歷換來的一課了。

“給老子爬!莫挨老子!”

最終這次車內□□還是以Slaughter被危淵揪著頭發坐起來而告終的,帶頭大哥安狗蛋造反未果,僭越的騎士被國王賞了好幾個腦瓜崩兒。

這個人滿腦子都是些什麽......

危淵一邊質疑人生,一邊給垂頭喪氣的Slaughter順著毛。出租車在五區首府寬闊的市內主幹道上流暢地行駛著,朝著北部的機場平緩地移動。

“忽然很想看一個場景。”Slaughter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危淵的側臉上。

“什麽?”

“想象一下,你的能力得到最大的提升,最終覆蓋了整個迦勒共和國......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場景。”

危淵靜靜地聽著Slaughter的描述,不禁笑了一下:“那樣的話我的腦袋可能要爆掉。”

“怎麽會,我家小祖宗這麽厲害。”Slaughter揉了揉危淵的頭,“不過真到了那一步的話,你可能就是迦勒的第二位主神了。”

這個新奇的想法讓危淵怔住了片刻。迦勒的第二位主神?假如一個人能夠做到同時操控這世界上一切生物的大腦與精神,將整個人界都變為他一個人的棋盤,那麽這樣的存在,還能劃進人類的範疇嗎?

“都說頭腦過於發達的人容易短命。”危淵搖了搖頭,“我不想當小天才,我想多活兩年。”

且不說這樣的操作究竟有沒有可能性,就算他通過一些外界刺激真的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他也著實沒有這個興趣。操縱一個城市就已經讓他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更何況是整片迦勒共和國。

就像是搬東西一樣,他可以搬動別人都搬不動的大桌子,但沒人會喜歡成天搬著個大桌子到處跑。

“好——”Slaughter咬著危淵的耳朵說到,“不過我在想,你可以創造別人眼中的假象,那你自己的呢?”

危淵垂著的眼睛並未因此而擡起,仍然看著出租車前座椅套上的一個細小破洞。

“什麽意思。”

耳邊的人似乎是輕笑了一下。

“沒什麽。”

周三的機場似乎並沒有什麽人,危淵和Slaughter到達的時候見到的便是一片冷清的景象。登機的過程十分順利,畢竟有這麽個大腦黑客走動著,直接去那架早已準備好的私人飛機裏坐著就行。

在確認起飛之後,危淵靠在柔軟的座椅上,不知道這家航空公司用了什麽清洗劑,整個靠背的座椅上都帶著一股很好聞的熟悉氣味。坐在身邊的Slaughter為他系好了安全帶,隨後很是膩歪地握住了他的手。

隨著飛機的緩緩震動傳來,危淵知道,終於要起飛了。

他徹底放松身體,閉上了雙眼。那些在這座城市盤根錯雜的精神網絡,正在一把一把地被他自己斬斷。那只織網的蜘蛛已經上了這架飛機,那些難以捕捉的蛛絲也因為飛機高度地不斷攀升而再也無法承擔這種拉扯力,最終全部斷盡。

直到他徹底與地面的一切分離。

這座被他塵封的城市中與再次迎來世界時鐘的嘀嗒聲,而Lust的死訊可能在他落地埃爾西之前便會傳遍全國。最後的兩位神諭者中暴斃了一個,ISA的頭條標題一定會十分勁爆。

“現在感覺好些了嗎?”Slaughter看向他。

“嗯?”

危淵有些不明所以然地看向了身邊的人,他還在享受這種卸下重負的輕松感,大腦並沒有運轉得很快。

“你之前說操控一個城市會很累,現在好些了嗎?”Slaughter很耐心地幫助自己迷迷糊糊的小朋友理解著。

危淵笑了笑,說現在很輕松。

“那就好。”

當飛機進入一片濃厚的雲層時危淵就知道,自己終於還是又來到這個見了鬼的埃爾西了。

“操控整座城市實在是太累了,所以這裏我就不管太多,我們小心一點,不要被發現。”

危淵一邊說著一邊給Slaughter戴上早就準備好的大口罩和帽子,可惜不管怎麽遮掩,這個人高大的身形都是個大麻煩,太顯眼了。所幸他們抵達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加上埃爾西今天又是大霧天氣,大多數人都不會有興趣去做霧裏看花這種事。

“走吧走吧。”Slaughter卻似乎很興奮,迫不及待地催促著危淵去用意念捕捉一只野生的出租車司機。

雖然危淵完全不明白這個人究竟在興奮什麽,卻也還是將精神力投射向周圍的馬路。

現在我要抓一個司機來送我們去白房子,究竟是誰會這麽幸運呢?

最終危淵和Slaughter都在某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幸運司機的幫助下抵達了那個熟悉的大門。Slaughter提著行李箱便往裏面走去,另一只手還拖著滿心困惑的危淵。

危淵一邊努力拉扯著Slaughter的手一邊提出疑問,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同時他也大概明白了出門遛狗遛的是只成年哈士奇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完全拉不住。

於是一切就這樣回到了故事開始的地方。

雖然危淵因為嫌累並沒有將自己的網絡覆蓋整個埃爾西市,但是單單一個白房子還是毫不費力。穿梭在熟悉的街道中讓他產生了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恍若隔世,可能就是這種情景的產物吧。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進這扇門的時候,對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還懷有很大的好奇和警惕,喬安娜和自己一起過了安檢,分配了宿舍。

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拉著自己的這只大型雪橇犬,大家也都還活著。

突然很想知道要是當初的那個自己與現在的自己相遇了,會是怎樣的情景。危淵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下,渾然不知自己被甩著大尾巴的Slaughter拉到了什麽地方。

“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吃這家店的面包。”

Slaughter在一家甜品店門口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危淵。

“算了,面包師已經換人了,口味估計也不一樣了。”危淵聳聳肩,“而且我現在也不餓,沒什麽胃口。”

“確定不需要吃點什麽補充體力嗎?”Slaughter環視周圍,並沒有看到什麽危淵可能會喜歡的店鋪。

危淵微微皺眉,有些不解:“我又沒做什麽,補充什麽體力?”

他敏銳的嗅覺讓他察覺到了Slaughter有點不對頭,一時間卻又猜不出對方究竟想幹什麽。突然提出回到這個鬼地方,一路上又異常亢奮。不簡單,事情肯定不簡單。

而等到Slaughter將他帶往那棟和當初幾乎沒什麽差別的大樓時,這種預感幾乎達到了頂峰。

“你到底想幹什麽?”危淵站在電梯裏,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同樣在電梯裏的Slaughte,而對方則是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張卡刷了一下,“這裏應該已經是別人的宿舍了,我們這是要私闖——”

“沒擔心,陸飛星已經安排好了。”Slaughter咧嘴一笑,“其實自從你離開之後我就與這裏的中心安排好了,這裏一直沒有再住過其他人。”

危淵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地上升,竟是一時語塞。

電梯門最終緩緩打開,51層,熟悉的門廊,熟悉的提示聲,從電梯裏還能看到客廳的一部分。家具布置,都和他記憶裏的一模一樣,正如他來到這裏的第一天。

“之前還想著,以後就躲在這裏定居的。”Slaughter先踏進了門廊,從一旁墻裏的鞋架拿出兩雙拖鞋,“但是後來想想有些不太實際。”

危淵也跟著走進了裏面,換上了中心統一款的棉拖鞋。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走到這個地方,心中滿是被這些裝修所激起的驚艷,廣角落地窗,開放式廚房,歐式裝潢風格。而現在這一切在他眼中像是失去了當年年少的濾鏡一般,終究歸於平凡,卻更加真實。

Slaughter將行李箱放在一邊,拉著神游天外的危淵走向臥室。

經過喬安娜臥室門口的時候危淵還稍稍停頓了一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直到門把反鎖的清脆聲響將他拉回了現實。

危淵眨了眨眼,剛想問Slaughter究竟要幹嘛便被對方先下手為強,給按在了門上。

“我記得,曾經說過想以實體的形式再回到這裏,和你一起。”Slaughter低下頭看著有些慌亂的危淵,眼中閃爍著大事得手的興奮光芒。

“我——”

危淵一邊奮力掙紮著一邊組織著語言。他就知道這個蠢狗沒安好心,大費周折地把自己騙到這裏居然就是為了......

真是見了鬼。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在那張床上說我什麽了?”

Slaughter一點一點地靠近危淵,就像一頭步步逼近獵物的猛獸,鼻息交錯,有什麽東西正一觸即發,低沈沙啞的聲音裏滿含著即將壓抑不住的欲望。

“我說什麽了?”危淵有些摸不著頭腦,“我當時什麽時候和你在一張床——”

他想起來了,那是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

那是當初Slaughter離開中心、返回國會區尋找身體的前一夜。那一夜發生了一些事,他也說過一些話,但是就現在的情況而言,Slaughter揪住不放的肯定是......

“你當時說,誰軟?”

Slaughter抓住危淵的手帶向另一個地方,聲音聽起來更加危險了。

危淵耳根通紅地輕咳了兩下,努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我軟我軟,是在下當時信口雌黃了,你放開。”

Slaughter出乎意料地很聽話,將危淵的手放開了,然而一轉眼他的兩只手都放進了另外的地方。

“這位先生,你這手不需要的話可以捐贈給有需要的人。”危淵想後退卻被臥室門無情地斷了後路,一時間渾身溫度都在不自然地升高。

“你看我不是捐給你了嗎?”

Slaughter很是理直氣壯,手上的動作也更加大膽,全然沒有受到危淵的反抗絲毫幹擾。

危淵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直接被對方堵住了嘴。Slaughter信息素的味道不知何時已經占據了他周圍的所有空氣,只要他呼吸,就能與這股極具侵略性的氣息來個親密接觸。

一個深吻過後,危淵終究還是沒逃過被丟上床的命運。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Slaughter俯身看著自己那位已經面紅耳赤的小朋友,露出了大仇得報的笑容。

占了下風的那一方被打得丟盔棄甲,連最後的軍旗都沒守住,只能任人宰割。攻擊的那一方乘勝追擊,深入敵營,還不斷加以言語的輕薄,氣得敵方元帥幾乎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明明是一場勢在必得的戰役,Slaughter卻選擇了一種類似與拉鋸戰的方式,一點一點進攻著敵方的防禦工事。直到最後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敵方將領才啜泣著求饒,讓他停下,說自己已經受不住了。

可惜,Slaughter從來都不是有仁慈之心的將軍。

於是臥室的門把手直到第二天才被人打開。

☆、無定III

總有那麽一兩次,會在一個莫名奇妙的時間點醒來。

危淵側躺在床上,身後是一個溫暖而厚實的懷抱。窗外的天才剛剛蒙亮,雲霧遮天,卻不似往常一般逼近地面,他甚至可以看見遠處高聳的埃爾西山,一抹殘影。安靜,整個世界除了安靜,就只剩下那種天亮前特有的古怪色彩。

淺灰,深藍,或許還有一點乳白,一層枯青。

他也不知道如何定義這種顏色,更叫不出來名字。

只有在清晨四五點獨自醒來過的人才見過這種顏色的人間。

Slaughter還在沈睡中。

危淵盡力放緩了動作想翻個身,嘗試了好幾次才發現自己渾身的肌肉都透著一股酥麻的酸痛,特別是腰部以下,根本無法完全控制。

昨晚洶湧的記憶碎片霎那間湧進腦海。

他咬了咬牙默念了一句臟話,徹底放棄了鹹魚翻身。

天花板上,四周墻壁,黑暗的顯示屏,嘀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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