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枚子彈II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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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疑惑。

中央廣場那片地方曾經是Grey大教堂的遺址,被Erthia上位之後拆除了,修成了如今的廣場。

“來這裏做什麽?”

Erthia環顧四周,不明白危淵今天想幹什麽。這二十天來的每日騷擾都讓她對這個少年漸漸習慣了。

危淵如往常一樣等著Camellia給的臺詞,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卻什麽也沒聽到。

呼叫導演,呼叫導演,危淵有些不安地在心中呼叫Camellia。都堅持二十天了,這種節骨眼上可不能出岔子。

然而他等到不是Camellia的回應,而是一股猛然鉆進自己意識的熟悉精神力。Camellia的靈魂波動對他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危淵的防禦甚至都沒來得及對她展開,就被入侵了。

相信我,危淵。

Camellia的聲音終於響起,但卻是以危淵自己的聲帶發出的。

對方在控制自己的身體,危淵意識到了這一點,卻遲遲沒有發動反擊。

“Eve。”

雙方在體內暫時平衡之後,危淵的表情恢覆了正常,Camellia擡起頭,看向面前的Erthia。

Erthia驟然擡眼看向對方的雙眼,而就在她與眼前人對視的那一瞬間,她就僵住了。這個眼神,她絕不會認錯。

“是你嗎,這段時間?”

她的聲音幾近破碎,聲音中滿懷希望,卻又有著因害怕希望破滅而產生的恐懼。

“我愛你,Eve,我們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Camellia伸出手,撫上對方黑色的面紗。

而在她右手觸摸到對方的那一剎,一陣劇烈的刺痛迫使她縮回了手。與此同時Eve那一塊黑色的面紗也忽然冒出了煙,她發出一聲悶哼,痛得彎下腰去。

Camellia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短暫地擡頭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轉瞬低下頭去看對方的情況,卻不敢再伸手。

“Eve,我一直在你身邊,這四十多年來我始終在地下看著你,但是……”

但是自己的愛人,始終都沒有笑過。

“你一直想要我回來,但我們兩個,只有一個能活在地面上。”

Eve的灼燒並沒有因為Camellia的停止觸碰而減輕,反而在不停地擴散,黑色的面紗甚至已經隨著底下的皮膚自/焚而燃燒了起來。這種鉆心的疼痛讓她根本直不起腰,跪倒在了地上。

Camellia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雙手緊握,愛人就在眼前自己卻不能伸手去碰對方。

這簡直就是當年自己聽見Eve被活活燒死的重現。

“煙火……很漂亮……Camellia……”Eve擡起頭,琥珀色的眼中全是淚水,臉上的暗焰還在不停地擴散。

可她卻是笑著的。半個世紀以來的第一次,她笑了。

她的愛人,原來陪伴了她這麽久。這二十天的每個活動,她其實都很喜歡。

“我愛你,Camellia……”她痛苦地咳了兩聲,一股黑煙混著一些灰燼被咳了出來,“好疼……”

“我愛你,親愛的,別怕……”

Camellia跪在她的身前,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卻還是能看見暗焰在Eve的身上一點一點地啃噬,耳邊痛苦的哭喊聲簡直就是那場噩夢的翻版。

“我受不了了…殺了我……殺……求你了……”

劇烈的疼痛讓Eve實在是無法忍受,整個人都在不停蔓延的火焰中顫抖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就像刀子一樣一聲一聲地紮進了Camellia的心,在肉裏殘忍地攪動著,切割著每一條慘叫的神經。

“好疼……好……”

“我愛你,Eve……”

一枚子彈,最終結束了這場噩夢。

黑袍驟然垮塌,裏面的人一瞬間化成一堆黑色的灰燼,再也看不見蹤影。

“不痛了,不痛了……”

Camellia將□□丟在一邊,伏在地上那一攤灰燼上,手掌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就像在安撫自己的愛人。

一陣風驟起,揚起了地上的灰燼,雷鳴毫無預兆地在晴朗的天空倒騰炸裂,烏雲也很快遮住了原本如洗的碧空。天地間一片昏暗,凜冽的寒風不知從哪個深淵歸來,再次回到了這片大地。

Camellia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滿是未幹淚痕的臉上一絲情緒也沒有。她和Eve,終於都解脫了,不用在被困在黑暗的地底,不用再被困在痛苦的人間。

她們終於自由了。

一個驚雷劃破天幕,正炸裂在中央上空,震耳欲聾的巨大雷鳴讓大地都跟著震顫了起來。

她緩緩地翻過身,躺在灰燼之上,冷漠地看向詭譎難測的天空,眼中再沒有一絲神采,只有漠然。

“不了,謝謝。”

七區,再無神諭者。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這一章好好地寫完了。

☆、山雨I

公投截止7天前,雅典娜大廈頂樓總統辦公室。

“Fiona還沒回來嗎。”

Conquest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身前的文件堆了二十多厘米高。所有的大區每日的動靜都必須審閱,領導人動向,政策更改,宗教反饋,經濟數據,股市指數……要建立一個帝國,雜項太多了。所幸除了十區和九區,各個大區都很自覺地上交了或多或少的誠意。國會區已經淪陷這麽久了,如今的迦勒刮的什麽風,大多數人都知道。

“她在十區玩得很開心,和Oracle一起。”Lust坐在他的對面,伏案填寫著什麽東西。

Conquest審查完七區的一份文件後,將其放在了另一邊。他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人:“聽說你最近準備了個好玩具。”

Lust的筆尖不停,在紙上的線條流暢優雅,她頭也沒有擡,只是輕笑了一聲:“我尊貴的陛下,我只是喜歡戲劇而已。”

Conquest沒有說話,伸手拿了下一本文件。

他在和Lust的合作上自始自終都采取謹慎的態度和對策,因為他自己的潛意識告訴他,這個人和其它的結盟夥伴不一樣。單就對方目前已經擁有的身份,迦勒毒品帝國的女王和暗網目前的最高領袖,已經足夠讓Conquest產生顧慮了。

當初Lust隱藏自己的身份,一方面是因為她操控的領域全都是見不得光的,神諭者的公眾身份會給她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另一方面就是,她根本不需要這個身份,她早就是五區的無冕之王了。

這樣一來,要解決她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棘手了。

“五區的報表我填好了,下午我還要回去一趟,先走了親愛的。”

Lust將只填寫了一部分的文件交給了Conquest,直接轉身就離開了。

Conquest粗略地翻了翻,面上看不出表情,看完了便放在了自己剛剛審查完的那本文件上面,繼續下一個。

還有七天,目前明文簽署了協議的只有五區。國會區現在名存實亡,但他依舊需要A在契約上的簽名。Plague和Fiona始終在和自己繞彎子,一個成天圍著離婚快一百年的前妻轉,另一個幹脆跑到十區呆了快半個月。七區的那位始終沒有音訊,聽說和六區的神諭者已經待在一起也快半個月了。而他必須盡快收集到所有神諭者的簽名契約。

爛攤子。

Conquest被目前所謂盟友的狀態亂了心神,翻動文件的手指也停頓了一瞬。他擡頭看了對面墻上的圓形鐵環,很快又恢覆了原本的速度,低頭繼續審閱公文。

不簽字,殺掉就好了。

以神之名,戰爭可以解決一切。

等到桌上的二十厘米全部解決完畢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Conquest蓋上鋼筆的筆帽,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時間,正好。

“打擾到你們了嗎?”

他站在門邊敲門時,Plague正好在客廳的開放式廚房制作著什麽東西,而A則是坐在後面的沙發上,看著玻璃窗外的陽光發呆。

“進來吧。”Plague將火調小了一點,看了門口的男人一眼,“你是故意來蹭飯的嗎?”

兩點多才到訪的 Conquest在門口換了鞋,信步走到了竈臺邊上瞥了一眼Plague正在做的東西:“這是什麽?”

“沒見過意面嗎。”

Plague眼皮都沒擡,拿了另一雙筷子挑起兩根嘗了嘗,似乎很滿意,於是關掉了電磁爐,將面條裝盤,放了一點裝飾性的青菜便端給了沙發上曬太陽的A。

“親愛的,早上沒吃,中午總得吃一點吧。”P面帶微笑地將瓷盤送向A,語氣裏全是旁若無人的寵溺。

然而,原本十分平靜的A聽到這句話卻毫無征兆地一把將雪白的瓷盤打到了地上,一陣清脆的脆裂聲打破了這一直寧靜的午後。Plague伸在半空中的手依舊維持著那樣的動作,而倚在洗手池邊上的Conquest則是面無波瀾地看著這一切。

早上沒吃……中午……必須……吃……聽話……

A狠狠地閉了閉眼,總感覺那些陳舊的東西因為那句話再次在自己的大腦裏產生了共鳴,就像是在耳邊不停低語的惡魔一般,陰魂不散,讓她這段時間都有些精神恍惚。

她按著太陽穴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根本不理會在場的兩個人,徑直走進了二樓的臥室。

“看起來進展不太順利。”Conquest面無表情地聳聳肩。

“她會改變心意的。”Plague看著A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

清潔機器人已經抵達現場,開始安靜地收拾這一地的狼藉。很快,破碎的瓷盤和死相慘烈的意面都被清除得一幹二凈,地板上什麽也沒留下。

Conquest踱步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把一份文件丟到Plague面前,直視著對方:“我這邊的進展似乎也不順利。”

Plague回過頭,看了一眼面前隨意攤開的文件卻沒有去翻動的意思:“你知道我們的分歧所在,當初結盟的時候你就該告訴我,實驗的事。”

當初還潛伏在九區陰影之中的C通過Lust的網絡與他、Erthia還有Fiona取得了聯系,達成了推翻現有政權之後瓜分這片大陸的協定。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一切都在按照計劃平穩地推進。而如今,那項實驗則成了一個不小的阻礙,尤其是對面前的Plague來說。

“我不明白,當初那項實驗計劃毀掉了你所有的一切,讓Glodia幾千萬人陪葬,終結了迦勒帝國的黃金時代。而你現在已經成為了神諭者,神賜予了你延長的壽命和減緩的衰老,你卻還不滿足,一意孤行,去挑戰神的寬容。”Conquest靠在沙發上,偏著頭審視著另一邊的男人,目光鋒利如刀,想要切開這個曾經被Glodia科學界稱為天才的男人研究研究。

“挑戰Anesidora的極限。”Conquest補充到。

他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一些故事,他們的相遇、婚姻和分/裂,都與這項研究脫不了幹系。當初Plague與他談合的時候將絕對不傷害Anesidora這一條約定放在了第一行,他說他如今快要到Glodia事件一百周年紀念日了,他要贏回她的心。

但是沒有人能在長生不老面前做到面不改色。Plague還是不肯放棄這項他傾註了畢生心血的研究,而且令C感到無法理解的是,與此同時他似乎也不打算放棄A。

“只要她開口讓我銷毀一切研究結果,我會照做的。”Plague垂下眼,看著茶幾反射出的刺眼光線。

只要Anesidora願意原諒自己,他願意放棄整個實驗,甚至背離與C的同盟。

但是A始終沒有松口,甚至連開口和P說句話都拒絕。

“你們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Conquest問出口就有些後悔了,家庭愛情劇向來不是他的菜。

“說來話長。”Plague移開了視線,眼睛的灼燒感讓他暫時無法正常視物,“我還想知道,她蘇醒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誰能想象,一個建立和領導了迦勒共和國近百年的beta總統,在成為神諭者之前,其實是個omega。

“那就看你的了。”Conquest有意早些結束這個話題,把文件留在了沙發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正裝。

“你和A的簽字,盡早給我,我得提前準備戰略部署。”

Plague不置可否,目送Conquest離開。

七天。

Plague拿起沙發上的文件隨意地翻看了一會兒。Conquest目前的軍事實力他是清楚的,九區的精銳部隊多數都是世家掌握,而這些古老的家族在八十多年前曾經全部聽從C的指令,如今它們也選擇了C。軍九區的精兵加上國會區的防禦系統,如今的國會區可以說是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存在。至於八區,憑借他這麽多年來培養的科技力量,一旦交戰,應該也能抵擋個一年半載。

只是抵擋……

Plague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午後陽光,對面那棟寫字樓大片的破損窗玻璃還是原來那個樣,散的散碎的碎,一副蕭條景觀。

一個征服者在完全占領國都之後,應該會有相應的修覆措施,沒有哪個統治者會喜歡一個滿是戰火遺留痕跡的破敗之城。

可是Conquest對此似乎漠不關心。

Plague收回目光,最終落在那份攤開在茶幾上的文件上。

為什麽一定要神諭者的簽字。

作者有話要說: 在地鐵上站著寫更新真刺激……

☆、山雨II

公投截止六天前,國會區戰時軍用住宅區中心。

一首歌曲悠揚的伴奏在這套覆式樓中已經循環播放了半天,從清晨到現在的午餐時刻,緊鎖的臥室被低沈得宛如嘆息一般的伴奏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都是那首歌的味道。那些沒有被播放出來的歌詞在四壁上環繞奔馳著,刻下誰也看不見的字符。

今天的太陽,和昨天一樣明媚閃亮。

“親愛的,肚子餓了嗎?”

Plague的聲音被木門格擋在旋律的暗流之外,聽起來模糊不清,還沒有那兩聲敲門聲清晰。

A靜坐在窗邊,正午的太陽曬得她眼睛微微瞇起,樓下是逐漸在初夏繁茂起來的梧桐樹,稚嫩的綠意隨風搖曳。

夏天,又是夏天,她都已經放棄去回憶自己究竟度過了多少個夏天了。四季輪回,轉到如今,令她感慨的只有這個世界始終都能讓她驚異,哪怕自己已經看盡了百年滄桑。

它似乎永遠不會停下。

身後的門被人拿鑰匙從外面打開,悠揚的旋律頓時從那個小小的缺口爭先恐後地蕩漾出去,一陣微風擾亂了室內原有的相對靜止。A鬢角的發絲微微搖動了一會兒,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覺得這樣的場景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發生過,而且還是一種稀松平常的日常情景。

“今天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嗎?我都可以陪你去。”

Plague走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仰起頭逆著陽光去看沐浴在淡金色中的A。

啊,終於想起了這句話自己在哪裏聽過了,A忽然被自己還能記得那種陳年往事驚訝到了。她轉過頭,不再去看樓下的梧桐樹,將目光全部放在對方的雙眼裏,平靜地對視著。

Plague見她對自己終於有了反應很是高興,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A看了很久,似乎在對方的眼睛裏尋找著什麽,但是最終都沒有找到。

是啊,現在的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與Plague對視,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甚至連伴隨自己多年的對視恐懼癥都沒有對此產生絲毫的反應。她記得,在Glodia新年舞會上第一眼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周圍的狂歡大笑,對臺上舞娘的喝彩聲,頭頂巨大煙花的爆炸聲,爵士樂的薩克斯風吹至最高點,她卻什麽都聽不見。

只有漫天金箔碎片中的一雙帶笑明眸。

那人站在人群中,手中端著一杯淡金色的香檳,側身與身邊西裝革履的男人們說笑著,眼睛卻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時他的容顏,比元夜更加典麗。

百年歲月蹉跎,那一幕卻如此的難以磨滅。

而眼前這個人,明明容貌也只不過衰老了十來歲,依舊意氣風發,帶著一股天生的學者氣質,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讓A回憶起那一眼的感覺了。就像一切都被塵封在了死亡的那一瞬間,再也無法真切地觸碰到了一般。這一個世紀以來,A幾乎沒有和他再有過任何交集,自從P向世人公布身份,接管八區之後,他就幾乎再也沒出過八區的大門,永遠都行蹤不定,甚至其中有幾年完全人間蒸發了一般。A所有的精力幾乎都傾註在了建立和發展迦勒共和國之上,在無數的災難和挫折中一個人慢慢沈澱,最後凝固成了今天的傳奇女王。

要不是這一次事變,她認為自己的人生不會再與那個人相交。可是如今被迫朝夕相處了這樣一段時間,她卻覺得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靜,沒有預料中的心神不寧,也沒有歇斯底裏。

只是一堆燃盡的死灰。

“今天天氣好,我們可以去郊外曬曬太陽,散散步。”Plague看她註視著自己,也不知在想什麽,把手搭在對方的手背上,也只感受到一片淡淡的冰涼。

“我不會簽字的。”A慢慢從自己的意識流中抽身,目光最終聚焦在了身前的人眼中。

Plague微微眨了眨眼:“不簽字,他會殺了你的。”

“我欠他一條命。”A淡然地說。

確實,當年是她親手殺死了還未成年的Conquest,現在對方要回來取自己性命,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醒了太久了,真的已經精疲力盡。

Plague維持著仰視的姿勢,看了對方因光線而模糊不清的側臉片刻。

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他輕輕地說。

“那你呢,簽字了嗎。”A的目光再次轉向樓下青翠的梧桐。

“假如你不希望我簽字,我就不簽。”Plague將對方冰涼的雙手用自己的手掌裹了起來,大概是像將它捂熱一些。

又是這種話,又是這種句式。A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感到無比地厭煩,她無法理解也無法忍受對方總是擺出一副為了自己什麽都可以做的樣子,就好像他所做的這一切全是為了自己。明明不是這樣的。

“有意思嗎?”她轉頭直直地看著Plague的雙眼,終於在那雙沈寂多時的雙眼深處浮動了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都快一百年了,你還覺得好玩嗎?”

“都快一百年了,你還不能原諒我嗎?”Plague將原本的笑意盡數收去,握住的雙手不自覺地加大了力度。

A幾乎都要被他的邏輯氣笑了。

為什麽時間流逝之後,就一定得伴隨著原諒?為什麽擺出討好和歉意之後,就一定得伴隨著原諒?為什麽在做出那些殘酷決定之後,他從來,都不肯承認自己的過錯。她本不想再在這段過去上多費心思,而她這麽多年來也就是這樣做的,不去想,不去看,將自己一切的情感都封鎖起來。她不想再看到自己變成一個失控的瘋女人,於是就將這一切都埋進了地表深處,再也不去碰。

“是啊,都快一百年了,我一句道歉都沒有聽到過。”

“我一直都在和你說對不起,我也知——”

“對不起?你為了什麽而對不起?”A突然爆發的質問打斷了Plague的話語。

這簡直就是在逼著她一點一點情景再現當年的自己,被困在婚後的同居別墅中,因身體技能失調而導致的強烈情緒失控,爭吵,冷漠,哭泣,仇恨。

“你說,你為了什麽對不起?”她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那張終年波瀾不驚的美麗面孔上罕見的出現了強烈的表情,質問聲中包含著幾乎具有形體的恨意。

Plague沈默地看著忽然情緒爆發的A,這一幕於他而言也算是熟悉的場景之一,而自己過去處理得太差。

“為了拿我當小白鼠試藥而道歉?為了欺騙我的婚姻而道歉?為了我將近百年無法入睡精疲力竭而道歉?”她死死地盯著那雙曾經讓自己為之傾倒的眼睛,眼眶也因情緒過激而染上了紅色,整個人都處在了情緒崩潰的邊緣。

“還是為了我最終一個人暴斃街頭而道歉?”

房間陷入了死一樣的沈寂,不知名伴奏的聲音在空氣中如旋轉木馬一般起伏著,無聲切割著這裏的一切。

Omega是很重要的一個測試標本。Plague年輕時的聲音似乎還回響在他自己的耳邊。

“這是什麽?”

“我最近在研制的一種新型生物藥劑,如果成功,可以讓人大大地延緩衰老,甚至永葆青春。這是目前最完美的一份,我想先讓你試試。”

“你在害怕我變老?”

“怎麽會,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人。”

“可這還在研制中,親愛的,我有些擔心......”

“我以我的性命擔保,不會有事的。其他性別的志願者都試過了,結果都很不錯。”

到後來A才明白,根本沒有志願者這一回事。街頭的流浪漢,蛇頭手下的奴隸,失蹤的妓/女,那些邊緣人群被一只又一只的黑手抓進地下實驗室,用鮮活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填寫實驗數據。Plague的加入和多年鉆研讓這項實驗逐漸走向成功,而那些經過無數人形小白鼠測試過的藥劑就成了最穩定、安全的現成品。

最終用於理論上成功幾率最高的omega身上,才能進行最後的調整。

“親愛的,我最近老是睡不著。已經三天了,我卻只睡了不到七個小時......”

“需要我給你開一些安眠藥嗎?”

“不,我覺得可能是......你給我的藥劑有什麽問題。”

重度失眠讓她陷入了無盡的精神衰弱,而自己的丈夫卻越來越少在家中停留。他說實驗已經要進入到最後的階段了。

藥從未停過。

“早上的藥劑沒吃,現在中午必須吃了。聽話,親愛的。”

“我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合過眼了。我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麽......”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和愛人。”

“隨你吧。你放我走,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你放開我!”

其實那時的她,已經無家可回了。

“她跑了?”

“是的。對不起是我們疏忽了,沒想到夫人會偷偷從那邊的圍墻跳下去......”

“去找。我這邊要到關鍵步驟了,騰不出時間。”

“是。”

爆炸發生不到一個小時,Glodia的三千萬人口,全部死亡,兩萬平方公裏的帝都變為一片死城,舉世震驚。

“我給你的藥,始終都是最安全的......”Plague看著眼前兩眼泛紅的A,“每一支,都至少經過三個人的測試,甚至是我自己。”

A看著他,輕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你知道,一百年不能睡覺,始終保持清醒,是什麽滋味兒嗎?”

曾經有過一個著名的睡眠實驗,測試人類堅持三十天不睡覺會如何。將十幾名實驗體收集起來,前四天,一切安然無恙,所有人都對實驗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從第五天起,實驗體之間的談話會變得越來越悲傷和憤怒。第六天,開始報告幻覺現象。第九天,第一個實驗體崩潰,尖叫到聲帶撕裂。之後一陣絕對的死寂持續了十四天,什麽也沒有發生,直到軍方被迫開啟實驗室去查看裏面的情況......

地獄的景象也不過如此。

“我只是……”

他只是在實驗艙裏見過了太多死相慘烈的試驗品,觀察過太多慢慢走向垂死的失敗。A那時的失眠癥狀在他眼裏,已經被無數的屍體掩蓋,他看不到。她的抱怨、痛苦、抗拒、歇斯底裏在那時的Plague眼裏,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副作用。

為了科學,這都是可以克服的。

“不用了,我不需要借口。”A的語氣陡然平靜下來,眼中的失控也漸漸縮回了漆黑的眼眸中。

這些年來,在與這種間歇性狂躁的鬥爭中她已經熟練的掌握了快速冷靜下來的方法。只要那一段突然爆發的高峰過去了,她就可以很快地封/鎖一切,逼迫自己關閉自己的感情。

“你出去吧。”

A的聲音趨於平靜,又回到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與剛剛那個爆發的自己判若兩人。

沒必要再執著於過去的瑣事了。

Plague知道她話中的決絕,沈默了片刻,終於站起身離開了這個房間,合上了門,將依舊悠揚的旋律重新關在浸滿陽光的臥室裏。

這個動作,他曾經做過很多遍,拿著空藥劑瓶,關上門,然後他會接著走進書房填寫報表數據。他曾經如此確信,門裏面的人不會離開自己。

這次,他不會那樣不小心了。

☆、山雨III

公投截止五天前,二區首府西區機場。

“有事嗎我才剛下飛機?”

Fiona拎著包從飛機上走下來,一手拿著電話,眉頭緊蹙,看起來十分不耐煩。

初夏時節二區總會下那麽幾場連綿的小雨。天空陰沈,和十區的蔚藍晴空絲毫沒有可比性。細細的雨線飄到Fiona的臉上,她也懶得搭理,徑直朝著等候多時的專車大步流星地走去,倒是機艙下的助理默默為她打起了雨傘,無聲地快步跟隨著。

“我要先回去休息,這事既然都已經發生了,我來也解決不了什麽問題。”她側身坐進車裏,將高定皮包甩到一邊,翻了個白眼。

在十區呆了半個月,現在剛剛回來,腳還沒沾地就接到了Conquest的電話,讓她今天就前往國會區開會。

無非就是七區的變故。

她抵達十區的時候就知道那個年輕的神諭者已經前往七區了,具體的目的Oracle始終不肯透露,最後她差點就氣急敗壞地把教堂的鐘樓給拆了。那時她還無法確定危淵究竟是要去幹什麽,直到剛剛在飛機上一條緊急簡訊通過Lust的網絡發送到了她的手機裏。

Erthia死了。而危淵當時就在她身邊。

Fiona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年輕人有兩下子,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居然突然就解決了那個比自己晚出世十年不到的Erthia。而她的第二個想法就實在是讓她笑不出來——神諭者也是會死的嗎?

車窗外的雨絲將暗色的玻璃模糊得十分有序,那些景物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麽奇怪的凹凸鏡切割了一般,抽象又鮮艷。專車按照Fiona原先的指令直接上環城高速,朝著另一邊的芙蕾雅城堡開去。她現在實在是懶得去過問這段時間的區內報表,股市、通貨、稅務、交易額度......隨它去吧,這個金融中心少了她半個月也不是活不下去。

她現在需要休息,回到自己的寶藏堆裏躺一躺。

二區的首府就像是一枚古老的海盜金幣,大致版圖是一個近乎完整的圓。環城高速的立交橋高出地面數十米,在這枚金幣的外圍內側圍成了一個完美的圈。轎車在高速上飛馳,Fiona看著這座她不斷完善、增強的金融帝都,這顆迦勒共和國的“黃金之心”,這片她終身引以為傲的城市,第一次覺得它似乎缺少了什麽東西。

就好像這裏的黃金儲備已經無法滿足自己了一樣。她自嘲似的笑了笑,不再看那片廣闊的通天森林。

時隔多日再回到自己深愛的芙蕾雅城堡,Fiona終於覺得又可以放松一下了,在那個被炸爛了一半的十區呆了那麽些時日簡直要把她逼瘋了。住宿條件平淡,原住民平淡,就連路邊偶然遇見的一只野貓看了她竟也是一副超然的神態,平淡地望了她一眼,便轉頭繼續凝望遠方了。如果一定要仔細形容那座城市的話,她只能說那簡直就是按著Oracle的樣子建出來的,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做到在那種地方住了那麽多天的。

Fiona甩掉高跟鞋,丟開包,走到那個全部由金幣灌滿的泳池旁,直接撲了下去。

啊,黃金的感覺。她一臉滿足地趴在流動的金堆中,隨手抓了一把金幣,感受它們冰涼的溫度,從手中滑落後墜落的清脆聲響宛如天籟。對一般人類來說比較硌人的金幣在她這裏卻和棉花沒什麽區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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