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定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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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墨關掉洗碗用的水龍頭,來到客廳時,沐浴在金色陽光裏的大廳已經沈入一片靜寂。

大熒幕上放映機投射的景象依然沒有半分改變,皮面長沙發上斜倚著抱枕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入睡,手中還捏著一本精裝版的《小王子》,顯然之前正在閱讀。

許墨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慢慢蹲下來,小心翼翼從女孩的指縫間將書本抽出,合上放在一邊,而後便動作輕柔地為她調整了枕頭的角度,將她的雙腿緩慢放平,再拿過絨毯為她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仍感到意猶未盡,索性將她抱起,自己坐在沙發一頭,任她枕上大腿,還體貼地為她解開腦後的發圈,讓她更好地入睡。

於是,昏昏沈沈的酈幼雪,在半夢半醒間,本能地抱住了近在咫尺的熱源,再把頭埋進“枕頭”裏,睡得愈發香甜。

許墨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低頭去看時,果然看到女孩已經翻過了身來,小腦袋埋在他腹部,手臂則牢牢抱住他的腰。

嘴角無聲地勾起,許墨重新將視線移向手中的書頁,右手則不露痕跡地扶在女孩腰側,以防她掉下去。

酈幼雪醒過來時,整個人是被涼絲絲熟悉的香氣環繞的。她眨了眨眼,對著自己眼前那裝飾了木扣子的白色棉布料研究了足有半分鐘才反應過來——那好像是許墨身上那件白襯衣的衣襟。

而更讓她意外的是,她的雙手仍然緊緊抱著許墨的腰。

剎那間有那麽點小尷尬,她眨巴著眼睛擡頭看,正好看見許墨……在剝橘子。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看上去十足優雅,白皙的指尖捏住橘皮一點點撕起,最後整個完整的橘子果肉就出現在他掌中——就像一個橘色的小燈籠。

感受到了她的註目似的,許墨唇邊帶著笑,徑直將手裏剝好的橘子遞向她,但一雙眼睛分明沒有在看著她,反而目不轉睛盯著他放在沙發扶手邊攤開的那本《小王子》。

莫名有種詭異的老夫老妻既視感,酈幼雪抿緊了嘴唇,安安靜靜接過橘子,扯下一瓣放在口中,一邊不甘心地問他:“你怎麽知道我醒了?”

“因為你身上的色彩,剛才忽然亮了一下?”許墨歪著頭像是認真地想了想,才笑著回答。

酈幼雪微一挑眉,直覺他剛才說的是真話,卻又沒辦法弄懂這句充滿了抽象氣息的話的意思,只好暫時放棄追究,隨意地扯著橘子又往嘴裏塞了一瓣。

“好吃嗎?”許墨一手拿起書看,另一手無意識撫過她的下巴尖,柔聲問。

——橘子確實很甜。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酈幼雪惡作劇地沒有直接回答,忽然扯了一瓣,遞到許墨嘴邊:“你嘗嘗,然後告訴我,好吃嗎?”

許墨從善如流地叼住那瓣橘子,煞有介事咀嚼了幾下,低下眼朝著她笑:“你想聽客觀評價,還是主觀評價?”

“……啊?”酈幼雪一楞,心說這許墨真會玩——竟然還有這種套路,以前她都沒見過。

“客觀上,好吃。”許墨說著,親昵地用指尖蹭過她柔軟地嘴唇,刻意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主觀上,因為是你餵的,所以好吃。”

酈幼雪唇角微抽,原本準備繼續拿橘瓣吃的手指也微僵:這人每天套路滿滿,怎麽就不見他累呢?

她心裏還在嘀咕,空著的那只手就被許墨輕輕捉住,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

被這麽出人意料的掌心吻驚得一楞,酈幼雪下意識擡頭去看許墨,正好對上他低頭看來的眼睛。深紫色的眼瞳,內裏波光溫柔,看上去愉悅得動人。

“如果這是個夢……”他將她的手捧在臉頰邊輕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喃喃在說。“那我寧願,永遠都不要醒來。”

……

太陽完全落山時,兩個人已經吃過了晚飯。“嘩嘩”的水聲不絕於耳,許墨站在流理臺邊洗碗,酈幼雪坐在他身後被燈光照亮的飯廳裏吃一個蘋果。

“真的不需要我幫你?”酈幼雪又啃了一口蘋果,遲疑地發問。“……總覺得你今天可能會很累。”

“我不累。”許墨失笑地回頭看她。“跟你在一起,我從不會覺得累。”

“……那好吧。”多少總覺得有點歉意,酈幼雪點點頭,盯著他系了圍裙的背影看了好幾秒,突發奇想:“你現在看上去有點像是家庭婦男。”

許墨在接連不斷的水聲裏沈默了一陣,無可奈何地回頭,嗔怪地瞪她:“你呀,該不會把我當成你的爸爸了?”

“才沒有呢。”酈幼雪正正經經地糾正。“我爸爸做飯沒有你好吃。”

“就你調皮。”一把關上水龍頭,許墨好氣又好笑地轉過身,用沾了水的手指輕刮她的鼻尖。

被他的動作打了個措手不及,酈幼雪本來條件反射要往後縮,但許墨的動作永遠比她快,輕輕刮完一下後,他猛然張臂,把她抱進懷裏。

這個擁抱來的猝不及防,酈幼雪懵了兩秒,猶猶豫豫擡手想回抱他,忽然就聽見他低聲說:“怎麽辦?再這樣下去,我會越來越貪心的。”

酈幼雪愕然地微微蜷曲揚起的手指,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能按著自己本能下想到的,假裝淡定地拍他的背:“這有什麽?我們不是情侶嗎?你有什麽願望,直接向我要求就好了。”

“……那麽,”片刻的靜默之後,許墨慢慢地開口了。“你要記得,在自己感到不情願的時候,狠狠地拒絕我。”

怎麽也沒能想到他會這麽說,酈幼雪睜大了眼睛,聽見他一如既往般溫和的聲音還在繼續說:“……這樣,我就不會,貪求更多不應該的東西了。弱是原罪,但貪得無厭,才是最應該被懲罰的。”

這一刻酈幼雪終於還是意識到,她和許墨一直以來在思考的,似乎都是同樣一個問題。

……

穿著自己從家中找來的毛絨小熊睡衣走出熱氣騰騰的浴室時,酈幼雪還在思量:選擇接受和許墨待在一整天這個要求的她,當時是不是腦袋秀逗了?

這麽猶豫著,她漸漸不自覺就停住了腳步。

“剛洗過澡,怎麽一直站在這裏?”被淡色燈光照亮的走廊裏,突然出現了許墨的身影。他慢慢走到她面前,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已經很晚了,該準備睡覺了。”

“你……”酈幼雪下意識張嘴想說話,開了個頭就反應過來自己根本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好訕訕閉上嘴。

“我尊重你的選擇。”許墨這麽說著,低下頭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我說過,絕不會做讓你不開心的事。”

酈幼雪眨巴著眼睛,微微偏頭看著許墨走進她剛走出來的浴室,將門闔上的同時,也隔絕了自那道門灑落的明黃的燈光。

她在原地思考了兩秒,果斷擡起腳步,向著主臥室的方向走去,在一片昏暗中,慢慢在床沿坐下來,擡起手摸了摸床頭的枕頭。

——只有一個。

【……您,下定決心了?】系統吞吞吐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在擔心什麽?許墨不是保證過嗎?”酈幼雪一臉鎮定。“而且,我才不是那種精神攻略不成就上肉*體的低俗類型。”

這麽解釋著,她輕巧地甩掉拖鞋跳上床,背倚著枕頭,將被子向上扯扯蓋住雙腿,這才動手打開臺燈,用目光掃視整個房間。

就在她對著那邊閉合的衣櫃充滿好奇時,房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酈幼雪無意識地轉頭看過去,就對上許墨充滿了笑意的深紫色眸子,那雙眼睛正盈盈望著她:“等很久了嗎?”

總覺得這話有點怪怪的,酈幼雪瞪他一眼,沒吭聲。

“不過,你可能還要再等一下。”許墨饒有興味地說著,對著她笑了。“——我去再拿個枕頭過來。”

酈幼雪點點頭,見他果真轉身出門,很快又拎著一個枕頭回來,平平整整放在她身邊。

沐浴的水汽還沒完全散去,許墨深黑的發梢略微蜷曲,像是認真地吹過,卻又沒有吹得幹透,隨著他的動作帶起細微的香味。他的身上穿一件普通的短袖體恤搭配淡色睡褲,看上去幹凈且清爽。

“來。”酈幼雪看著看著,就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她彎起眼張開雙臂,註視著他的笑眼裏充滿了各種暗示的意味。

充滿著陽光氣息的被子隨著動作被抖開,許墨抿唇微笑,“啪”一聲關閉臺燈,一擡手就把她攬入懷中。

酈幼雪微微眨眼,任他輕輕勾起下巴,輾轉細碎地吻過她的額頭,眼角,臉頰,再到嘴唇。

黑暗裏,她乖乖接受一切,聽得許墨的呼吸在耳邊變得熾熱且急促。

然後,在吻落在頸側的一刻,他的動作突然像是被人按下了關閉鍵一樣戛然而止。

酈幼雪沒有覺得意外,只是安靜地等待,感受到他的呼吸陣陣,輕輕吹在她的下巴邊。

明明是冬日裏稱得上安逸和甜蜜的夜晚,整個房間裏,卻遍布壓抑的氣息。

出於某種同病相憐的憐憫,酈幼雪微微嘆了口氣。

許墨就像是被這聲輕嘆觸動了某根神經,收緊抱著她的手臂,慢慢躺倒下去。

“該睡覺了。”他輕聲說。“——晚安。”

“晚安。”酈幼雪平心靜氣地回答了,乖巧地蜷縮在他的胸口,在黑暗裏漸漸放松了呼吸。

身邊的呼吸聲終於變得均勻且平靜,許墨的心情依然壓抑且沈重。他清醒地知道,那個曾經盤桓腦海的,被刻寫入骨髓的計劃裏,是不應該有如今這樣的畫面出現的。

——感情這種東西,會讓人變得軟弱,變得縮手縮腳,投鼠忌器。而溫暖,則會使人在麻木中猶如被溫水煮過的青蛙,失去所有的鋒利和棱角。

……最終,也許這種失去是致命的。

床頭的黑暗突然被照亮。

許墨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去——是他的手機,因為設了靜音,這時候屏幕僅僅是亮起,上面跳動著紅綠兩個鍵,像是在等待他的選擇。

許墨沒有出聲,安靜地伸出手去,將手機屏幕重新鎖定。

一切重歸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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