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應琰被清脆又連綿的蟲鳴聲叫醒的時候,眼並未立時睜開,大概是因為醉酒的關系,他覺得眼皮似千斤重,腦子也混沌空白。

奇怪的是,他的頭卻不暈不疼,只是身子使不上力氣,整個人酥軟酥軟,飄飄忽忽。

自他懂事以來,便很少有如此不清醒不受控的狀態,端肅明禮是他作為應家獨子貼在身上的一層人皮,侵膚入骨。因而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狀態卻無力動作,心中不由有些急躁。

就在此時,他嗅到不知哪裏傳來的一陣香草味,清新苦澀,卻令人忽覺松快。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總算睜開了眼。

應琰花了點時間醒了醒神,弄清了現在自己的處境。

天還是黑的,他還在牛陶家。

他掙紮著坐了起來,理了理發冠,這才環顧起四周,她並不在。

他晃晃悠悠地,好半天才站起來。

“哎,你醒了呀?”應琰轉頭看去,是牛陶。

她站在樓梯口,端著一個壇子,不知裏面是什麽,卻是極為熟悉的一陣香草味,就是方才在睡夢中聞到的味道。

“那這加利葉我也拿多了,原本以為你還得有一會兒才醒過來。”

“加利葉?”

牛陶從壇子裏拿出一片形狀細長的綠葉子,將它遞給應琰,“這就是加利了,蚊蟲最怕它的氣味。”

應琰放在鼻前嗅了嗅,“倒是從沒有見到過如此香草,香味很是獨特。”

“你喜歡啊?那我便給你包上帶走。”說著她就進屋去包這剩下的加利葉了。“哦對了,”牛陶從屋裏探頭,“一會兒下去看火燈,一年就這麽一次,好看的很。”

應琰擡頭望著璀璨的星夜,和遠方依舊閃爍的點點火光。已經是子時了。

“我想了想用蕉葉給你包了,你回去記得找個盒子裝起來。”牛陶從屋裏出來,將手中的一團遞給應琰。

應琰接過道謝,轉頭才見牛陶戴上了扇形的銀色發釵,脖子上也有銀飾。見應琰瞧自己,牛陶毫不扭捏地晃了晃身子,銀飾便發出了叮呤脆音,她滿意笑開,“怎麽樣,好看吧!”

這姑娘倒是一如既往的純粹自信,倒也只有這大山才能孕育出這樣幹凈的靈魂。應琰瞧著面前笑得燦爛的人,自己也不自覺笑開了。

“已經子時了,這會兒還有火燈嗎?”應琰柔聲道。

“今日可是要鬧到天明的。”牛陶邊說著邊招呼應琰往樓下走,“快,快,一會兒最大的那個就要給熄了。”

應琰雖知道今日極熱鬧,卻不想能夠絢爛至此。

自他從牛陶家中出來,步行下山,雙眼便只見得到火紅的火把,卻往下面走,火把便越密集,待走到村口,他竟看到一棵高約三丈的傘狀木柱,那傘柱通身綁滿了火把,遠遠望去加,竟如同一把焰傘,好不壯麗。

“走。”牛陶拉起應琰的袖子,小跑兩步就到了“焰傘”下。

應琰小時觀過幾次花燈,他見過京裏的長街一整條被燈籠映紅的樣子,還有那些做工極精美的燈盞,形狀各異不說,貼金鑲玉的也不在少數。在他印象裏,那燈會用“紛華靡麗”四字來形容就相當合適。

而眼前的這個燈會,從排場和規模都比不上他曾見過的,甚至連燈籠都沒有,他卻依舊覺得很美。

那裏是精雕細琢的美,而這裏,是隨性隨心的美。

好像身旁踏著節拍起舞的人,好像樹下三兩成群搖著蒲扇的人,好像路邊擺攤吆喝著的人,他們對自己家的火把是用紙紮的還是貼了金的,無甚所謂。

這些外物哪裏能有手裏的好酒重要呢?哪裏有身邊的親朋摯友重要呢?哪裏又有由衷的愉悅重要呢?

此時鬧鐘思緒感慨萬千的應琰大人,在牛陶眼中,卻是一張又發怔呆臉。因而她也不廢話,拉著他就進了正在踏舞的人群。

應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看到的是月族朋友們友善而滿含鼓勵的期許目光,如此沒了退路的“音癡”應大人,便硬著頭皮跟著牛陶跳了下去。

對,應琰是“音癡”。在學堂時,只有音律一科,他永遠徘徊在不通過的邊緣。

所以……

“哎!不對!先是左腳擡!”

“哎呀,你的手這裏不舉起來的話,我也沒法舉起來啊。”

“你同手同腳了!”

“應大人……你還是走路吧。”

……

牛陶最終還是教會了應琰,只不過是極簡化版本——只需擡手和擡腳。

月族夏夜,山間的露氣和偶然的晚風,生出幾分涼意。然而今夜的火把卻將這些涼意都燒去了。

耳邊是笑聲和呼喊聲,眼前是相熟或不相熟的人。橙黃的光照在一張張汗津津的面龐上,他們在發著光。

應琰還當這輪舞要跳至天明,卻在不知覺間就結束了。

他擡頭便見那棵“焰傘”已然在不知何時,滅了。

火滅,舞停。他陡然生出些類似於空虛和悵然的感覺,但月族人卻很自如地繼續加入到別的隊伍中,或跳,或閑談。

身旁的牛陶喘著氣,“不帶你跳了,太累了。”

應琰的耳根有些熱,牛陶擡頭見他這赧然模樣,卻笑彎了腰,身上的銀飾叮呤作響,“這有啥,哪裏有人啥子都會了。”

應琰揉了揉額角,笑紋漾在嘴角。

今夜還很長,但帶著一個不會跳舞的應琰,牛陶可以說是有些百無聊賴了。於是她決定去找族長打發下時間。

她逮住了在村口瘋玩的族長家小孫子,“阿二,你阿爺呢?”

“阿爺在家呢。”阿二擠了擠眼,“好像在罵我阿爹。”

牛陶有些奇怪,今天這日子,族長好不容易盼到團聚,剛剛吃酒的時候還火急火燎要回去,轉眼咋個就罵起來了。“咋個了?”

小孩玩心重,阿二就跟條泥鰍似的竄了出去,留下句,“我咋個知道嘛。”

牛陶越想越奇怪,便扯了應琰去族長家。

沒走到門口,就聽到族長極重的一聲吼,“滾!給老子滾出克!”

應琰和牛陶相視一眼,兩人便沒有再去找族長,卻也因為這事頗有些意興闌珊,便分頭回去休息了。

這一天對應琰來說,過得有些絢麗似夢,只是結束時有些戛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