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隊伍彎彎繞繞走遍了族裏的每一條小道,便開始向山路行進。

應琰只曉得要去往月出山,但他哪裏能認得出這一模一樣的群山裏哪一個叫月出山呢,只是跟著隊伍走著罷了。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後的人們行進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應琰這方將將身處山腳下,他估摸了下,最前頭大概在半山腰位置。從這裏開始就是狹長的上山路了,因而原本五、六人並排的隊伍,現在只容得不超過兩人並肩而行。若是從遠處看這隊伍,好似漫山間游動著一條細長的藍色錦線,極為壯觀。

經受過上次禹山的鍛煉,應琰爬這月出山幾乎能以“輕而易舉”來形容,他雖不費力,但前行的速度委實太慢,將人的耐性都快磨沒了。

等到應琰到達半山腰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麽前行的速度會如此緩慢。

每個人都依次在祈求山神佑護。

那半山腰開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相接的一角正放著那大鼎般的月陶。所有的族人排著隊經過月陶前,在離它幾尺遠處磕頭跪拜,然後將手中的貢品投擲入月陶中,這才算是完成祭山神,便可下山去了。

怪不得楊磊說給他找了個好位置。

應琰正乖乖排著隊,突然感到衣袖被拉了一下,他低眸一看,是多日不見的牛陶。

牛陶朝他燦爛一笑,語氣中略帶調侃“應大人打算求什麽?”

“無所求。”

牛陶聞言有些不解,擡頭見應琰神色自然而淡漠,問道,“你不想升官?或者什麽家人身體康健,屋宅平安之類的?”

應琰似是連想都沒多想一下,答道,“如有也可,若無也罷。現下的日子已是很好,以後的事便是以後的事,多問無解,多求無益。”

牛陶伸了伸腰,一派懶洋洋的樣子,“看來應大人沒有啥子怕的事,心裏也沒啥子在意的人了。”

應琰將牛陶的話細細品了品,沒言語。

牛陶見他這副書呆樣子,嗤笑道,“我新學了個你們漢人的詞兒,孤家寡人說的就是你。”

應琰老實地點點頭,他倒還真是。

牛陶捧腹大笑,“也不知皇城裏的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又木又呆。”她笑著拍了拍應琰,“人還是得有些錯事,你活得太正了,沒勁。”

兩人正聊著,楊磊風風火火地擠開人堆拉住了應琰,“應大人,總算找到了你了!呦!牛陶姑娘也在啊,你今年的月陶做得可真是了不得啊!”

楊磊人粗曠,嗓門也大,也不等二人回應便一把拉著應琰往前走,“應大人快,我提前派人給您占好了位子,咱們趕緊的!”

占位子還占得這麽理直氣壯,生怕別人聽不見,自然就引得周圍的族人不滿了。

甚至有幾個月族青年已經摩拳擦掌一臉怒意地過來了,這下任是楊磊也覺得自己大概是又挑事了,但他偏偏嘴硬,脖子一犟、下巴一擡,“咋個了!應大人是朝廷命官,他本來就得做這個祭祀的頭,難道還要跟你們一起等在這不成?”

應琰聽此言只感到一陣頭痛,忽低眸見牛陶唇語道,“走。”

他也不猶豫,向四面的族人伸手作揖,然後便悄默地隨著牛陶轉身下山了。

只剩下還未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的楊磊,還在原地吼著。待他被族人漸漸包圍,終於意識到自己窘境回頭想找應琰,他身後哪裏還有人。

“應大人哎!”

……

聽到這聲嚎叫的時候,應琰和牛陶已經離人群很遠了。

牛陶手裏摘了一跟草桿子,一甩一甩走得晃蕩,“你可不知道,這大半個月我為了做這月陶,腰都差點斷了。”

“還沒人能說話,憋死我了。”

“你還別說,那禹山的膏泥真是不錯,做出的陶身又薄又不脆,這才能做出這樣大的。”

“哎你這半個月幹嘛了?寨子裏有啥好玩的事啊?我前一陣就瞧著你家小黑怕是有崽了。”

“問你呢,說話呀?”

牛陶皺眉,回頭卻看到不知道在沈思什麽的應琰。“想什麽呢?”

“月陶本身就這麽大嗎?”應琰問。

牛陶搖頭,“月陶沒有定型,全憑膏泥好壞和制陶人一雙手。哪來這麽多規矩。”

應琰看著牛陶,語氣肯定,“那你便是故意的。”

應琰早已將要獻月陶給聖上的事如實告知牛陶,但這次的月陶規模完全出乎他的想象,要將這麽大個的月陶運到千裏之外的皇城,絕非易事。何況應琰並不願意動用太多的人馬錢財在這件事上。

牛陶一對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當然你也可以將這個大鼎運到皇帝那咯。”話落就見應琰果不其然皺起了眉頭,見鬧夠了,她斂了嬉皮笑臉,“族長已經交代過我的,你放心獻給皇帝的月陶我已另制了一尊小些的。”

牛陶正經不過一瞬,轉眼又變愁眉苦臉,雙手錘腰道,“就因多做了那一個,不然我怎的這麽腰酸的,哎呦呦。”

應琰見她這幅快速變臉模樣著實可樂,不由被逗得笑彎了眼。

遠處山間還依稀湧動著上山祭祀的人群,應琰回想了下這一早的經歷,不由嘆道,“只可惜今日如此月陶不能被更多人欣賞到。”

應琰最初到月族來時並未覺得月陶有何奇處,如今初初能欣賞到它的美了,它卻要被祭山神去了。

所謂祭山神,也就是藏入山中,無人可見。要說月陶獻給聖上,實際也不失為一個揚名的好機會,它會進入珍寶庫中得到更好的保存,起碼天下有更多人能知曉月陶之名。

“人都在一起看,這月陶才好看吶,再說它從土裏來歸土裏去,有什麽可惜的。”牛陶斜了他一眼,“人不比土重要?”

應琰覺得他每次跟牛陶說話,都能被這姑娘獨特的精神世界打敗。

是啊,哪個器物不是人制的呢?由皇室貴胄珍藏也好,放在鄉土野地也好,它的價值不應被收藏者的金錢地位左右。器物之美雖值得欣賞,那制者的手藝豈不更需讚嘆?若有一代代同樣出眾的技藝相傳,又何必只顧憐惜眼前的死物消逝呢?

該可惜的是被埋在器物之後的人吶。

應琰釋然一笑,“你說的對。自然是牛陶姑娘才最厲害了。”

牛陶也不客氣,驕傲地挑挑眉,腳步輕快。

“哦對,一會兒去市集玩啊。今日可熱鬧!哎我跟你說啊,天黑以後會點滿火燈,很好看的!”

“好。”

“你可是我第一個外族朋友了,你……”

沒等牛陶說完,應琰問道,“我們是……朋友?”

牛陶停下腳步轉身看應琰,奇怪道,“對啊。我會的漢話不多,不然你們那裏怎麽叫?”

應琰想說,我們那裏沒有男子和女子能做好友的。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上次不是說要請我喝酒嗎?”

牛陶一拍腦門,“哎呀!行!那就今天了。”然後一揮手裏的草桿,“走應炎,喝酒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