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向墓坑裏望去。

搬屍體時，戰士們進行了簡單整理，拔掉了插在他們身上的短矛和羽箭，撫攏了他們大睜的雙目和大張的嘴巴，使其看起來安詳了很多。

屍體成排安臥在坑底。

最邊上那個老人仰面朝天，雙手放在胸口，一只手裏仍抓著正在打磨的矛尖。

那個受辱而死的女人側身躺在坑內，懷裏摟著那個頭癟了的嬰兒。

女人的下半身已用茅草蓋住，慘象不再那麽刺目，仿佛是母親摟著孩子在蓋著被子睡覺，有一絲令人心酸的溫馨感。

男人嚎啕大哭。

“我沒用！真的沒用！我救不了阿爸，救不了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打不過那麽多人，反而被他們逼得跳崖，變成殘廢…”

大家都沒出聲，為死者默哀，為生者唏噓。

男人越哭越悲痛，突然，他面露兇相，撿起旁邊的一塊石頭，猛然朝駱鳳舞站立的位置掄起胳膊。

耕琦一驚，一把將鳳舞扯到身後。

戰士們也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男人已經把石頭拍向了自己的腦袋。

“阿雲，我來了。”

原來，他是想自殺，發力方向恰好對著駱鳳舞而已。

大家回過神來，而石頭距離男人的太陽穴已不到一拳之隔，去勢迅疾，如果打中，他必死無疑。

耕琦意識到是誤會之後，立刻緊急施救。

不過，他離那個男人有一米左右，即使是神仙也沒時間奪下那人手裏的石頭。

駱鳳舞的心沈到谷底，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不忍看到面前人腦漿迸裂的慘狀。

‘砰’

“啊！”

‘咕嚕嚕’

“太好了！”

一陣響動傳來，隨即戰士們開始喝彩，駱鳳舞睜眼細看。

那個男人沒死！

他躺在地上，太陽穴上方有一條擦傷，紅腫滲血，他的左手捂著右胳膊，面部表情痛苦而又麻木。

平原忍不住埋怨他：“你咋這麽想不開？好不容易撿條命，就該好好活著，有機會給家人報仇才對，怎麽能自己尋死呢！”

旁邊的戰士們也各種勸解和恨鐵不成鋼。

“就是，本來你的腿就斷了，現在估計胳膊也斷了吧？何苦呢！”

“剛才那眼神，嚇我一跳，你打算砸死自己時有那狠勁兒，幹嘛不去砸仇人呢？弄死一個不虧，弄死倆就更值了。”

“你這麽年輕，養好身體，還有機會報仇的。”

“廢物才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

人沒死就好，駱鳳舞心情好了很多，她眼睛發亮地問耕琦：“你用什麽方法把他救下來的？”

耕琦苦笑，顯然對這樣的結果不太滿意。

“我照著他拿石頭的胳膊向上踢了一腳，石頭擦著他的額頭飛了，他胳膊好像骨折了。唉，剛才太急，力道沒控制好。”

平原不讚同，“剛才那種情況，也就是你能救下他。如果換我來，非把他胳膊踢碎了不可。那麽急，怎麽控制力道嘛？”

駱鳳舞拍拍耕琦的胳膊，“人能救下來就好，別糾結力道啦。”

她蹲下身子，查看那個人的傷情。

“你怎麽樣，是不是很疼？”

那人的眼神空洞，似乎悲傷大過疼痛。

“為什麽不讓我死？我活著有什麽用，我的兩條腿在掉下懸崖時都摔斷了，我靠著兩只胳膊一點點順著山藤爬上來的。

胳膊健全時能打磨工具，還算有點用處。現在這只胳膊也斷了，我是個徹底的廢人了，只能吃，拖累別人。”

悲從中來，他嗚嗚哭泣。

“我的族人都沒了，即使我勉強活著，也沒有人讓我拖累了。你們為什麽攔著，不讓我死？”

駱鳳舞柔聲安慰，“你的腿和胳膊斷了，應該能接上，養好之後還可以自由行動。”

那個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滿臉不置信，但沒出聲反駁，只是黯然神傷。

駱鳳舞在戰士中搜尋了一圈兒，有些遺憾地對耕琦說：“這次走得太急，忘記帶醫療隊的人了。”

“你不是會接骨麽？記得當初還是你教給平匡這個技藝的。”

駱鳳舞有些赧然，“我那手法，一直不長進，始終停留在初級階段。這個人的傷情比較重，我不太有把握，怕折騰死他。”

耕琦安撫性地摸摸她的頭，“你已經很不錯了。要不這樣，我們搭個擔架，把他擡回去，讓竹生處理。”

他轉頭問地上的男人：“我們是龍部落的，一會兒要離開這裏。你有什麽打算？跟我們走，還是留下來自己生活？”

男人擦幹淚水，表情迷茫而又驚訝。

“我這個樣子，你們還帶我走？我…已經廢了，只能拖累人。”

平原有些不耐煩，“沒聽鳳舞說嗎，你還能治好，不用那麽沮喪。”

駱鳳舞也向他確認。

“如果你想留在這裏，我就給試著你接骨，再給你留下些吃的，養兩三個月，你應該能自由行動。如果你跟我們走，就擡你回去，讓別人接骨。不管走留，你都不會是廢人。”

那男人不知道接骨一說，但他明白了，他還有機會站起來，還有機會親手給親人報仇。

他深情凝望墓坑裏的親人，留戀地掃視這個生養他二十多年的地方，最後，他用力點點頭。

“你們是好人，我跟你們走。我的姆媽和女兒可能沒死，被他們擄走了。我要養好身體，把她們救出來，把仇人都殺掉。”

說到這裏，他恨意中出現一絲猶豫，擡頭問耕琦，“到時候，你們允許我去報仇嗎？”

耕琦朝他點點頭，“沒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灰鷹。”

平原挑起大指，“這名字不錯，挺有氣勢。”

灰鷹臉上閃過一絲驕傲，隨即再次黯然。

“我是灰兔部落的第一勇士。唉，一個人再勇猛也沒用的，親人一個都沒救回來，我自己只剩下半條命。”

耕琦鼓勵他：“灰鷹，不要氣餒，好好養傷，我相信你總有展翅高飛的那一天。”

把灰兔部落的人安葬之後，大家啟程返回木龍城。

灰鷹渾身是傷，雙腿和右臂折斷，但在整個路途上一聲沒吭。大家都能看出他在忍住，因為他的冷汗從沒幹過。

駱鳳舞也幾乎沒說話，仍然在思考之前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

剛到達木龍城下，一名戰士飛奔而來。

“少主，紅狼山有消息。”

他掏出一小塊羊皮，上面燙了一個字‘竹’，字的下面是一個箭頭。

“糟了，洵稽要朝竹部落下手，鳳舞，你先回城，我和平原趕去救他們。”

耕琦讓戰士們放下灰鷹，立刻集合並檢查武器，打算即時出發。

駱鳳舞的心猛然下沈，她拉住耕琦。

“帶著竹生一起去。如果趕在敵人前面，有竹生在，方便勸竹部落轉移。如果去晚了…竹生的醫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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