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小別離裏有情絲(一更)

關燈
大雨過後,杏園風細,花勻露臉。

賞心閣內。

“七妹妹,你說這該怎麽好?我好想我母親!父親這次做得可真決絕,不讓我出府,我非不能如了他的意!”李芯急得直跺腳,手裏的帕子也被她揉得打成了死結。

李燃心底也著急,緊抿著嘴角,眼望著窗外枝頭上成雙成對的鳥兒,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下,盡情嬉戲,說不盡的溫柔繾綣。

她的心也跟著悠悠轉轉。樹枝搖曳,艷陽依依,心事低低切切,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他,想要將滿腔的情愫雙手奉到他面前。

思念縈繞在心頭,纏纏綿綿,心神不定,擡頭是他,低頭還是他。第一次真正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細想想已經有小半個月沒有見到他了,起初聽到他被李光正打了的時候,每想一次就會哭一次,連接著好幾日眼睛都是紅紅的,連門都不敢出,就怕被人看出來笑話。

後來聽聞李光正去蔣府接人了,又是好一通望穿秋水,結果短短一日間,便嘗盡了心事從高空斷崖式下墜的苦澀滋味。

“二姐姐,我去求父親,顧不得那麽多了,大哥哥被打傷,不知道恢覆得怎麽樣?他又是個最會報喜不報憂的,為免外祖母和母親擔心,他身上就算是再疼都會死撐著,我不親眼看看怎麽能放心!”她也急了,索性心一橫,拔腿就往外跑去。

此刻,他占據了她全部的心思。

“萬一父親打你怎麽辦?”李芯在身後焦急的叫道。

“就算打死我,今兒我也非要見到大哥哥不可!”她沖她定定的說道。

她的眼中寫滿了堅定。

李芯不覺看呆,再看看離自己不遠處的她,這才發覺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顫顫巍巍,低頭走路,從不敢大聲說話的小女孩了!

粗看她時,只覺著她可愛,再細看便會發現她的懵懂已被歲月淡化殆盡,褪去嬰兒肥的她,堅毅,果敢,有情有義。

“若我是男兒身,怕是也會喜歡上七妹妹的吧!靜若處子,動若脫兔!”李芯默默道。

“姑娘又說什麽胡話呢!”貼身丫鬟打趣道。

“你沒覺著七妹妹突然變得很好看了嗎?”

“七姑娘的母親本來就是有名的美人兒!只可惜紅顏薄命,連累著七姑娘也跟著多舛,若不是大公子與姑娘你護著,這七姑娘的日子該有多苦!”丫鬟看著李燃遠去的單薄背影,默默道:“也難怪她這麽著急大公子,總算是大公子沒白疼她一場!”

“不許瞎說!”李芯瞪她一眼。

“大公子對她的好,府裏的五姑娘,六姑娘,誰不是心底恨得牙癢癢的!”丫鬟還想再說,瞅到李芯陰冷的眸光立馬轉換了話題,“但願今兒七姑娘能接回大娘子,大娘子要是看到姑娘瘦成這模樣,還不知要怎麽心疼呢!”

“大哥哥願對誰好就對誰好,誰眼紅心饞,就讓她羨慕嫉妒去!但我要是知道誰嚼舌根子,非要去手撕了她不可!”

李芯一腔怒氣,滿腹心事。

話說李燃出了賞心閣,步履匆匆,一路小跑,卻在繞過小竹林的地方與一人撞了個滿懷,急急說了個,“抱歉!”也不看來人,擡腿便又往前趕去。

“回來!”李光正被撞得胸口疼疼的,心頭氣惱正待發作,轉身這才看清竟然是她,於是連聲叫喚道。

“父親!”李燃見到是他,頓時喜出望外,轉身又忙不疊的沖他跑來,小跑時已經在心底打好了腹稿。

“父親,好可怕!剛剛我看到有賊人從院墻邊翻了出去,心中正害怕呢,可巧就遇到你了!”軟聲細語道。

一到他跟前,便撲進了他懷裏,小小的胳膊摟著他粗壯的腰身,“父親就是燃兒的保護神,是天下最好最好的父親!父親,剛剛我好想你!”

李光正何時見到她如此撒嬌過,小女孩子軟萌小巧的告訴他,她需要他,頭腦嗡的一下,這才發覺自己竟想不起來是何時關心過她,他傻傻的立於原地。

上朝時籠罩在心底的陰影還沒有完全散去,那種被棄的絕望和失落感縱是在朝後,仍是沈沈的壓抑在心頭。

心底的柔軟久違的縈繞在他身體的每個角落。原本僵硬的手臂,緩緩的攏住了女孩子瘦弱的肩膀,而後極輕的拍了拍她,柔聲道:“父親會好好保護你的!”

“父親!”

她從未得他如此的憐惜過!

她微微一楞,擡頭再見他一臉的愁容,斂去了所有功名利祿的他,像回到了五年前他和她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

高大,威武,目光清澈。

“怎麽會有賊人翻墻呢?”李光正心底同樣唏噓不已,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

“近日母親不在家,後園子裏的嬤嬤們便都懶散了,若不是有人見著當家主母不在,故而想要乘機為非作歹吧?”這是她想好的說辭。

“那,燃兒陪父親去將你母親接回來可好?”他順水推舟。

“太好了!”小心思歡呼雀躍,“父親,您等我,我去換身衣裳就隨您一同去接母親!”

“好!”李光正暗暗吐了一口氣,直到見她走路帶跳的樣子,這才發覺原來她就是在等他的這句話。

好玲瓏的心思,他不禁嘴角上揚,淺淺的勾起了一個弧度。

在等她的這一小會兒,他才發現雖然已經搬進這園子五年多了,他竟是第一次來這裏,心底略覺愧疚。

待見她著一身明艷衣裳出來,眼前不禁一亮,“今兒這身衣裳不錯!”

“謝父親誇讚,這身兒是龔姨娘送的!”她點點頭,隨他一起上了馬車。

這是他第一次同她一起出去,小小的車廂一下子將外面的嘈雜隔了開來,女孩子端端正正的坐著,目光偶爾透過簾子向外看去,話不多,很是恬靜。

小小的車轎內,有一瞬間的尷尬,他這才發覺,他對她竟是毫不了解,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平日裏讀些什麽書,日常有沒有什麽為難之處,他通通不知曉。

她這個小女孩兒,這五年裏就這麽悄無聲息的長大了。

愧疚之情慢慢的爬進了他粗糙的心房。

“燃兒......”李光正不自在的說道。

“父親!”李燃見他神色有異,心裏疑惑,直接看向他道,“父親想說什麽?”

“燃兒長得真快,今年都十一了!你大哥哥也一十有七了,為父感覺自己都老了!”

李光正想起今兒早上在朝堂上的事情,內心一陣絞痛。萬一自己有個好歹,這一家子老小也都要跟著遭殃了。

“燃兒今年一十二了!”她輕笑,目光柔和的看向他。

想起上月他不知怎的突發奇想,突然從東大街的衣裳鋪子裏給她們姐妹四人一人挑了件時新面料的長裙回來,她們三人的倒還好。

獨獨她的竟是個十歲孩子的身量,套身上緊巴巴的,只能鎖在了櫃子裏。

“我竟然記錯了?”他詫異,繼而又道,“為父平時確實太少關心你們了!”

“父親!”她瞧他臉上微露戚戚之色,也知他最近因為蔣氏回娘家的事情憂心忡忡,於是斟詞酌句,緩緩說道:“父親整日忙於公務,沒時間與我們說話,不像我們整日裏閑著無事!若無父親庇佑,我們也不會過得如此逍遙自在!”

李光正見她溫婉可人,言語乖巧,又善解人意,對她的喜歡不覺又多漲了幾分。

“你們平日裏都做些什麽?”李光正有意與她多多親近,故而問道。

“我和二姐姐都喜歡看戲,上月我們看了一出《單刀會》,很有意思!”

“哦?”李光正有了興趣,“這不像你們女孩子家喜歡的東西!”

“我和二姐姐都喜歡美髯公關雲長,也都痛恨那吹牛皮道童,女兒尤其記得那道童說的,‘關雲長是我酒肉朋友,我交他兩只手送與你荊州來’!這把他當做什麽了?既是朋友,緣何又出賣他?可見飯桌上的沒幾個真好友!”

李光正聽她提起“酒肉朋友”,如坐針氈,後又聽她一番感慨,又覺著略略有些不同,不覺又多看了她一兩眼。

待對上她清澈眸光,這才反應過來,女孩子費了好大一番心思在和他說話,循循善誘,直到請君入甕,又不讓他覺著有絲毫的難堪。心思縝密,默默的點醒他,又不動聲色,再見她平靜如水的面龐,知她定是一心一意為他好的,他無法拒絕,也無法苛責。

“美髯公一身的好武藝,有勇有謀,為父自嘆不如,如此厲害的人物都能被小人惦記著謀害,幸而他單身赴會又安全回去,想想也著實不易。我的燃兒是真的長大了!”李光正看向她,既帶了點愧赧,又帶了幾許讚許。

“在女兒心中,父親同樣是智勇雙全之人!”莞爾一笑,靦腆的低下頭,覆又偷偷笑了出來。縱是他忽略她許久,但在她的心底,他依舊是那個在瑟瑟寒風中將手遞給她,笑著對她說要帶她回家的人。

“父親如今不比以前了!”朝堂之事,仿若當頭棒喝,李光正想起在姑蘇時,自己本也是個詩酒放誕,義蓋雲天之人,怎麽如今卻成了這副落拓模樣?

如此想著,這一切還都是怪自己利欲熏心,在這個剔透寡言的女兒面前,越發的羞愧難耐。

“女兒相信,若是此刻女兒有了風險,父親一定不會置女兒於不顧!”她默默將手覆蓋到他手面上,定定的說道。

“那是當然!”他堅定道。

她眼裏的誠摯懇切,他絲毫不落的逮到了,這是種久違的感覺,是信任與依賴,與那些對他有所求有圖謀的人不同,那是心無雜念的支持與信任。

信任他可以重頭再來!

信任他值得依賴!

“那麽父親,若是您身陷險境,我也會豁出去性命救您!”

李光正擡手替她捋了捋額前細碎的發絲,心底明明很是動容,囁嚅了半天,竟是一句都沒能再說得上來......

蔣府知道他要來,大門緊閉。

陳瓊“籲”的將馬車停下,一溜煙跑下去敲門,好半天,裏面才探出了個腦袋來,見是他們,二話不說,直接“咚”的一聲,又將門給關上了。

李光正心中今兒在朝堂上丟了人,尷尬的瞅了她一眼,無奈的揮揮手準備打道回府。

“父親,讓我試試!”她攔住他,利索的從車上跳下。

“你?”李光正打了個停頓,“你都沒來幾次,他們能給你面子?”

“您信我!”說罷轉身就跑。

女孩子纖腰束帶,雲鬢攢珠,李光正坐在車內,瞧著她沈穩的腳步越來越遠,他越發的責怪自己差點錯失了他這個掌上明珠。

“不見,就是不見,李府來的,通通不見!”門內小廝被敲得不耐煩了,打開門劈頭蓋臉道。

“求你!”

李燃心知強求不來,只能智取,瞅準時機,趴到門邊,伸手直接拽住小廝衣角,擺出可憐兮兮狀,而後順勢在門檻兒上坐下來。

陳瓊見狀,三兩步沖過來,兩腿一岔,同樣跨坐到門檻上。

李光正是兵營裏混久了的人,七分痞氣三分斯文,見門開了一條縫兒,早“蹭蹭蹭”從車上下來,直接跨過大門,瞥一眼趴在門邊一臉嬉笑著和守門小廝插科打諢的女孩子,腳步飛快的向園中走去。

“姑娘,你怎麽耍無賴呢!”小廝哭笑不得。

“時勢造就英雄!”她見已然得逞,忙從荷包中掏出幾貫子錢硬塞到小廝手上,而後小跑著追上李光正的腳步。

彼時,蔣建成正在書房與蔣道明說話,李光正小心翼翼跨進去,蔣道明睨他一眼,並不睬他。

李燃在門邊默默的瞅了瞅裏面的形勢,知李光正定是搞不定他二人,於是理了理衣裙,揉了揉臉頰,歡快道:“外祖父好!舅舅好!”

蔣道明先是一楞,原本極其嚴肅的表情立馬熨帖平服,下一秒嘴角上揚,“小燃兒來了?”

“燃兒好些天沒見到外祖父了,就連做夢都在想著給外祖父磨墨!沒有燃兒在身邊,外祖父可想燃兒了?”她識趣的湊到蔣道明身邊。

低沈的屋子裏,頓時明亮了起來,歡聲笑語。

“沒有小燃兒在身邊的日子,我總覺著日子過得無聊極了!”

“父親!兄長!”李光正原本懸著的心慢慢回落,心裏暗暗驚奇,小丫頭是用了什麽方法竟然搏得老爺子如此喜歡了?瞧著這情形,就算是李芯怕是也比不上的吧?

“你母親正在後院兒你外祖母處,你先去找她們玩兒!”蔣道明從桌角又抓了兩包糖,“上月你表哥去了趟蘇州府,昨兒晚上剛回來的,我讓他特意給你帶了兩包觀前街上的粽子糖,燚哥兒說你喜歡吃,原本今天你不來我也想叫人給你送過去的!”

“外祖父!”李燃心底感動,眼角瞬間起了一層白霧。

“誰叫你這麽討人喜歡呢!去吧!光正你留下!”蔣道明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