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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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月睡著之後, 衛莊坐在旁邊看。

沒過一會兒想起了敲門聲, 很輕,也不連續, 敲兩下,停一會兒,再敲兩下, 再停一會兒。衛莊沒有站起來去開門, 而是繼續等。

倘若這敲門聲持續十下以上,他就沒必要出去了。一個不懂得適可而止的姑娘,就算給了她路, 她也走不好。敲門聲到第五下就斷了,他透過窗戶看到沈九下了臺階。

是個知進退的人,他走出去,開了門。

沈九聽到聲音, 回頭來看。

衛莊朝她示意,同時向練月的房間走去,沈九折回來, 跟他一前一後進了練月的房間。

兩人進去後,也沒關門, 就坐在外間那張黃花梨木的圓桌旁,衛莊伸手擺了杯子, 拿了茶壺,還是先倒茶,邊倒邊道:“想必沈姑娘有話要說, 請講。”

沈九似乎有些尷尬和為難:“其實我不是來找先生的,我是來找月娘的,只是她不在房間,以為她在先生那,所以就……”

衛莊將杯子推給她,淡淡道:“她在我房間,也把姑娘的意願轉達了,姑娘是爽快之人,在下有話就直說了,如有得罪,請見諒。”

沈九到底沒見過多少世面,見他如此嚴肅,便有些惶恐,她緊張的抿了抿唇,道:“先生請講。”

衛莊道:“我跟月娘是舊識,只不過她從斷崖上掉下來時傷了腦子,忘了一些事情,不認得我了,我來這是為了她,替姑娘贖身,也是因為她想還姑娘人情,並非是因為什麽善心未泯,也不值得姑娘信賴,姑娘錯愛,在下只能心領了。”

沈九當下覺得羞愧難當,如坐針氈,等他說完,她立刻起身告辭,衛莊繼續道:“姑娘且慢,在下的話還沒有講完。”

沈九此刻已走到門口了,聽到他的話,雖停下了步子,卻沒有回頭看,因為羞愧讓她滿臉通紅。

衛莊道:“倘若在下想講的話只有這幾句,不必面對面的讓姑娘難堪。”

這是一句意有所指的話,將沈九從尷尬和難堪解決出來,她轉身瞧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衛莊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道:“姑娘是聰明人。”

沈九不知他想說什麽,但她領悟了這話裏的意有所指,便坐了回去。

衛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道:“在下之前只同姑娘有過一面之緣,姑娘卻以身相托,肯定不是對在下有意,只是見在下尚且可靠,想找個依靠罷了,倘或如此,在下倒有一個去處指給姑娘。”

同一個拒絕了自己的男人面對面的談這個,沈九還是覺得尷尬,但她克制住了,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出來。

衛莊道:“九全街,有個葉氏早點鋪,住著一對兄妹,哥哥同在下年紀相仿,看姑娘的談吐,是讀過書的,書中所講的仁義禮智信,都在他身上,是個難得的人,倘若姑娘有意,可以去試一下。”

“葉氏早點鋪?”沈九擡眼看他,“是葉荻那小丫頭的哥哥嗎?”

衛莊點了點頭。

沈九納罕道:“可大家不都說他是月娘的……”

剩下那兩字,沈九沒說出來,因為她忽然想起衛莊說她跟練月是舊識,他倆的關系應該也不一般。

衛莊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家說的是流言,不一定是真的,你若有意,無需顧及旁人。”

沈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房間裏沈默了下來。

衛莊見她沒什麽要問,似乎也沒話說,就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銀票推到她面前:“若是無意,天地廣闊,以姑娘的容貌和品性,到哪裏都會有好出路,這個就以備不時之需吧。”

沈九瞧著他推過來的銀票,好一陣沒有反應過來。

她這輩子,除了知道自己賣身有二百兩銀子之外,就再沒見過這麽多錢了,沈九怔怔的瞧著衛莊。

衛莊道:“這是姑娘救人的回報,不必覺得受之有愧。”

他見沈九似乎還有些猶豫不決,便道,“以姑娘的處境來講,拒絕可不是什麽聰明之舉。”

沈九不再猶豫,將銀票收起來,道了一句謝,又讓他代自己向練月道謝,然後告辭了。

衛莊從練月房間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進裏邊去,看見床上的人兒屈膝躺著,正瞪著一雙眼睛看帳頂。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摸了摸她的臉,問:“在想什麽?”

練月楞楞道:“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衛莊楞住了。

她忽然坐起來,將雙腿盤起,邊回憶邊道:“不知道這事具體發生在那一年,但也是夏天,天上有月亮,可能是十五,也可能是十六,我半夜睡醒,忽然想吃餃子,於是去竈房和面,搟皮,調陷,各種餡,有西葫蘆雞蛋,有牛肉芹菜,白菜粉條的,包了好多好多好多的餃子,一直包到沒地方放了,才不包了。包完之後還數了一下。”

她目光灼灼的看著衛莊:“你知道我包了多少個嗎?”卻又不等他回答,就興奮道,“四百三十二個,我竟然包了這麽多。包完之後,自己下了十個,三個西葫蘆雞蛋,四個牛肉芹菜和三個白菜粉條。因為包的太多,根本吃不完,夏天又放不了,所以天亮之後,就把剩下的分給左鄰右舍了。我東邊的鄰居好像是個賣豆腐的,我叫他家的媳婦叫慶嫂,慶嫂三十幾歲的樣子,胖胖的,嘴角還有顆黑痣。西邊的鄰居姓商,我叫他家的男人商大哥,商大哥長得特別高,我跟他說話,得一直仰著脖子。還有一個蔡大娘,在巷子口,我給他家的餃子最多。”

她感嘆道:“我那時候到底是有多無聊啊,要半夜起來幹這種事。”

衛莊道:“就是蔡大娘家的媳婦告訴我,她大年初二那天下午看到你在他們家門口,被四個人圍堵了。”

“四個人?”練月皺眉道,“有說長什麽樣子麽?”

衛莊想了想,道:“說是兩男兩女,都很年輕,女子一個紫衣一個紅衣,男子一個黑衣一個青衣。”

練月沈吟了一會兒,分析道:“我估計紫衣應該是紫蘇,青衣是東音,至於紅衣,反正我在時,除了我,好像沒其他人喜歡這個顏色,他們都覺得這個色艷俗,我倒不覺得,我喜歡那種紅,滿得像是要溢出來了一樣。”又想起什麽,“不過我起來包餃子時,身上穿得衣裳顏色的確很淺,像煙白色。”頓了頓, “我好像也知道自己那時為什麽不穿重色衣裳,應該是出於那種顏色太紮眼,我害怕被人發現,所以換了清淡的顏色。”

衛莊卻並不接她這個關於顏色的話茬,而是繼續問:“然後呢,除了這些,還想起其他的了嗎?”

練月道:“送完餃子回家之後,我在家收拾了一下,就推著車去城門口,我原來真的是賣木雕的,我有一個手推車,兩個輪子和兩條腿,上面架著一個長形的車鬥,車鬥裏是各種各樣的木雕,裏邊還塞著一把遮陽傘,估計應該是六十四骨的,我把車推到一條巷子口停下,然後把傘撐開,把木雕擺起來。哦哦,對了,”她瞧向衛莊,“我旁邊就是蔡大娘,她在那賣布,我跟她的關系好像很……很……你你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練月說到興致勃勃之處,看向衛莊,本是想尋求知情人的共鳴,卻發現他一雙眼睛正賊亮賊亮的瞧著她,瞧得她都說不下去了。

衛莊問:“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嗎?”

練月楞了一下,又微微嘆氣:“就想起了一些瑣碎的事情,好像那段時間,每天就這點事,睡覺、吃飯、做飯、刻木雕、出攤,其他的就沒了,不過依稀記得那段日子有下過一場特別大的雨,特別特別大,城裏到處都是積水,能沒了腳踝。”

衛莊順著她的這個話,想了想,道:“那應是天啟二十四年夏天的事兒,那場雨的確特別大,我也有印象。”頓了頓,“然後呢?”

練月搖了搖頭:“其他的就很模糊了,像一團影子似的,具體是什麽記不起來。”

衛莊直直的瞧著她,瞧得練月有些心虛,她小心翼翼的往後挪了挪,別開目光:“你別這麽看著我,我也不是故意想不起你的,你這麽看著我,我有點......”

衛莊突然撲過去,將她撲倒。

他親的很重,仿佛要把她吃下去,咽進肚子裏,練月有點喘不氣來,可卻不想讓他停下來。

他把臉埋在她頸側,氣息沈重:“月娘,快點想起來吧,雖然我們兩個之間有很多不開心,但我還是希望你想起來,越快越好,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記得那些,我覺得很沒意思。”

練月靜了一陣,忽然道:“不知為什麽,我覺得你愛的根本不是現在這個忘了過去的我,你愛的只是過去的那個我。”

衛莊悶聲道:“你是在吃自己的醋?”

練月沒讓他就此含糊過去:“我說得不對嗎?”

衛莊道:“之前你覺得我不愛你,現在你覺得我愛過去的你,倘若有一天,你把什麽都想起來了,會不會覺得我愛的是失去記憶的你?”

練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半晌,悠悠的嘆了口氣:“我說不過你。”

衛莊尋找她的唇,又親了起來,練月整個人都被他親暈了,不知東南西北,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就聽到他的聲音飄進了耳中,低低的,還微微有些喘:“月娘,你想跟我回太平城去看看嗎?”

練月的腦子是一團漿糊,反應比較慢,她正在思考呢,他又親了上來,親完之後聲音更啞了,幾乎是在逼問她了:“好不好?”

他這一番操作勾得練月簡直要化成一灘水立地飛升了,她實在無力抵抗了,於是說了一個好。

“好”字從她齒間流出來之後,衛莊又想親,但半路剎住了,將唇移到她耳邊,小聲道:“先攢著吧,這次咱們慢點來,你說呢?”

他的呼吸灑在她耳廓上,讓練月忍不住抖了一下。

練月覺得這人特別可恨,不親就不親,臨了還在她耳邊勾她,她忙伸手推他:“那你保證,在我想起來之前,絕對不再近身勾引我。”

衛莊直接搖頭拒絕說不:“萬一你一直想不起來,怎麽辦。”

“不可能。”練月斬釘截鐵的否決了他的萬一,“其實我已經慢慢的想起了一些,只不過太模糊,近來又有了大進展,我有預感,應該很快了。”

衛莊默了一下,道:“好,我等你想起來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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