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杺沒有問他關於拍電影的事, 她更關心的是之後時裝周的甄選。她和張檬像個老媽子一樣準備名單，當然公司裏的幾個模特都全部報上去了，然後在最後確認的時候，她留了一份心, 跟張檬說再等一段時間再開始準備，張檬雖然不懂為什麽, 但也習以為常地同意了。

徐杺原來的安排是這兩個月都跟著韓朔，可是她查看了一下許峰走的這場秀的時間安排，發現下個禮拜他就要回國了, 再晚的話，公司做準備可能會有點匆忙, 所以她最後詢問了一下韓朔, 看他想明白沒有。

“請是可以請，但是跟著他的那些人呢？”韓朔抱著她躺在床上，淡淡地說，“聽說那破公司有好幾個男模, 都是因為崇拜許峰才簽約的，要是許峰要走, 那些人他會丟下不管嗎？”

徐杺沒有想到還有這個問題。

“而且為什麽搞他的事情你就得回去？”韓朔不滿地掐住她的腰, “讓張檬和他談就好了。”

“你放過張檬吧，他現在忙公司的事情還要給你們做甄選會的準備，你以為他有三頭六臂啊？”

“那就陳華去。”

徐杺默默看向他。

韓朔這才想起陳華在他們出發沒多久也去澳洲談面料的事情了。

“那又怎麽樣？甄選會越來越近了, 著急的是他，憑什麽我們要主動湊上去？”

徐杺知道他不是真的介意, 只是在鬧小別扭，她順著他的胸膛安撫了兩下，才說：“因為我不想和你一樣的人，被那些惡意的剝削而葬送前路。”

“見到我們的公司，我就會覺得，其實這個圈子還是有很多善意的，最起碼我們對你們好。許峰他是一個很優秀的模特，你也忍心看著他就這麽可惜地因為傷病離開這個圈子嗎？”

自從建立公司以後，徐杺第一件籌劃的事情就是給公司的模特們聘請一個專業的醫生，後來她打聽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剛退休的骨科老醫生，對方脾氣跟韓朔一樣倔，但是因為年齡到了，子女要求還是退了下來。她邀請這位溫醫生給出的條件就是他可以看他心情到公司上班，她還空出來一間房間，作為按摩和治療室，只是老人家時間多，有一次上來後看完他們的腳，頓時皺起眉頭，之後就每天過來逛兩個小時，給空著的模特按摩腳跟。

韓朔皺著眉頭凝視她好久，在徐杺堅持的目光下，他煩躁地把她的臉扣在懷裏，低聲警告：“談可以，不帶來好的資源，讓他立刻滾蛋，想都別想。”

徐杺拉著他的衣服笑了。

一周後，她定了許峰離開那天的飛機，可遺憾並沒有遇上。

回國之後她透過微信聯系他，許峰似乎挺忙，很久才回覆她一句“ok”，兩人約在第二天見面。

因為許峰最近也是熱度極高，高強度的工作讓他在眾人面前飽受關註，所以他定了一家比較隱秘的西餐廳，徐杺也同意了。第二天徐杺準時來到，在定好的座位上等了一會兒，才見許峰趕來。

大夏天的，他還穿了一件黑色外套，一坐下，他摘掉帽子，額頭上還有些薄汗。

“抱歉，等久了？”

“我剛到。”徐杺笑著看著他。

“真難得，你會丟下他來找我談事情。”

“這是公事。”

“是嗎？”許峰笑了，只是笑容裏透著一絲疲憊。

徐杺敏銳地察覺到了：“你應該猜到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麽。”

許峰嘆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完全放松下來，高大的身子傴僂著。他捋了一把頭發：“我知道。因為你主動來找我，所以我也實話告訴你……我回國之後就在跟公司談解約的事了，對方態度很硬，而且用我師弟們的合同來逼我，我的合約是到期了，可他們不是。我們現在鬧的很僵。”

許峰說的這些話，在徐杺的意料之中。

“那你的想法呢？”

“什麽？”

“你想來我們公司嗎？”

“……”許峰無奈地擡眼，同時又在笑，“我跟你說的羨慕，不是開玩笑的。但是徐杺，那些人，都是因為我的原因才簽的這個公司，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任他們像狗一樣被壓榨，有我在，他們才不至於更糟。”

徐杺點頭，表示明白了。

“那要是我們承諾你，等你的朋友們合約到了，我們公司會給他們一個位置。”徐杺說，“也不行嗎？”

許峰有點動搖。

“這是你的決定？”

“是他授權的，我沒有這個權利。”徐杺讓他安心。

“好吧。”許峰說完這句話，沈默了很久。

徐杺也不著急，因為她知道，許峰是一個很擅於思考的人，他不像周近猴子他們，在這些事情上不願意動太多腦筋，反而可能是因為在公司，許峰經常處於帶領者的地位，所以明明是同齡人，可許峰和韓朔一樣，都更擅長於權衡利弊。對於這樣的人，徐杺並不擔心。

“我不能替他們決定，你給我一天時間。”

這個要求合理，徐杺點頭：“可以。”

之後兩人像普通好友一樣吃完午飯，許峰就匆匆離開了。當晚徐杺沒有守著手機，很快睡去。

第二天一早，許峰發來短信，一句簡單的“我到你們公司”，徐杺看了幾眼，轉發到了韓朔的手機。

沒一會兒韓朔就發來一個句號，表示知道了。

徐杺看著這個傲嬌的句號，微微一笑。

因為許峰的合同是已經到期的，所以走的很輕松，連經紀人都沒有帶走，只身一人就上了Wind公司。

可徐杺到公司的時候，卻沒有看到他。在門口繞了一圈，還是前臺的招待員工好心提醒：“徐姐姐，你是找許峰嗎？他剛剛被溫太醫拉走了。”

溫醫生在公司的稱號就是“溫太醫”。徐杺聞言，點了點頭，徑直朝溫醫生的按摩房走去。

打開門，果然就看見許峰坐在按摩椅上，他的腳搭在前面的臺子上，溫醫生正在給他按腳，那手法一看就很給勁，許峰的臉都變形了。

而徐杺一看許峰的腳，立刻皺起眉。

雖然韓朔的腳也算是傷痕累累的，但許峰更誇張，腳裸部分和後腳板都腫的明顯變形了，骨頭也一看就不對勁，明顯就是沒有好好護理過。

溫醫生和徐杺是很熟的，見她進來，揚眉問她：“這個是新來的？”

徐杺點頭：“嗯。”

“哼。招了個半瘸的進來，有什麽用？”

許峰看著溫醫生，又看看一臉嚴肅的徐杺，抿了抿唇，說：“有那麽嚴重嗎？”

徐杺沒有理他，直接問溫醫生：“堅持針灸護理能好轉嗎？”

“再這麽折騰下去，過了30歲你就得坐輪椅了，還說走T臺呢？”溫醫生手上又用了幾分力，哼著說。

誰知道許峰聞言，呲牙咧嘴間居然還很樂觀得說：“也挺好，30歲，估計我都得退了，能再走幾年我也知足了。”

他在開玩笑，可徐杺看到他的腿，心底很不是滋味。

模特的腿，就是他們的整個模特生涯的壽命，腿斷了，他們就是一個普通人，將永遠無法再走上這個舞臺。

她想讓每一個熱愛這個T臺的人，職業壽命能再延長一些，可這世界上卻有更多的人，把他們的身體當作榨取的工具，身體一壞，隨手一扔，有的是替代品。

就像許峰，他還算是好的，因為他利用價值更大，還能換來和付出等量的資源。可其他人呢？

這個行業，說到底，還是殘酷的，並且愈發缺少人情味。

聽了許峰的話，溫醫生再次冷哼一聲，這次手裏是真的用了幾分陰毒的力氣，許峰“嗷”了一聲整個人都彈坐了起來，徐杺一看，他的額頭都出了一層虛汗了。她遞給他一張紙巾，說：“這麽疼？”

“這老人家勁兒真大……嘖……”

溫醫生冷眼瞅了他一眼：“誰讓我老當益壯呢？”

許峰不敢說話了。

等溫醫生弄完，許峰心有餘悸地穿上鞋，腳踏上鞋板的時候，他疼的倒吸一口氣：“別說，還真的很有用，感覺腳面輕了不少。”

徐杺耐心地等了他幾個小時，也一點沒有不耐煩：“因為是高薪聘請的老醫生，以後你們打交道的時候還很多，你的腳在我們公司裏面，算是最嚴重的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命好。”

“還有什麽手續要過的，這幾天我會安排律師幫你。可我們這邊的合同還需要等韓朔回來，你們兩個當面談，所以這段時間，你原定的工作就照常，我會安排助理給你。”

許峰聽著徐杺的話，忽然一笑：“他都沒有什麽要你轉告給我的嗎？”

徐杺：”……沒有。”

許峰：“那就浪費了，我手上可是有很多以我個人名義認識的大門路呢。”

有時候徐杺真的覺得，男人之間講話就是要比女人講話直接了當。

“這個我管不著。等他回來，你自己跟他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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