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Twenty-eight(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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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陳驍把東西搬到實驗室, 徐杺已經氣喘籲籲,汗流浹背。

也不知道這些鐵塊是拿來幹嘛的,那麽沈。

徐杺坐了下來,看著陳驍雖然一身汗, 卻在興致勃勃搗弄那些鐵塊。

過了好久,她終於粥起眉, 遲疑地問:“……機器人?”

陳驍的背已經全部被汗水打濕了,棉質校服貼在少年的脊背上,能清楚看到他脊椎的形狀。他擦了擦汗, 隨口應道:“是啊。”

徐杺覺得他腦子有問題。

別人家的少爺都是玩籃球臺球足球,偶爾打打架以展示自己時間多精力充沛, 而他卻一個人在搗弄什麽機器人?

而且這“機器人”也是醜, 陳驍也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把這些鐵塊粘起來的,可是那模樣啊,真是說不出的寒磣。

徐杺抿抿唇。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起身準備走了。

她已經耽誤太多時間, 回去還得跟做飯阿姨說個謊圓過去。

陳驍卻在她出門前叫住她。

“餵!你明天繼續過來!”

徐杺忍了忍,最後捏著拳頭轉頭冷冷看著他, 說:“憑什麽?”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麽像一只被踩著尾巴的貓。

陳驍笑出聲來:“因為我現在暫時沒有幫手, 你就當……就當我是在威脅你吧。不過反正你也沒有想做的事情,不是嗎?”

徐杺想說,就你這樣沒有證據的威脅還配叫威脅?她就算死不承認, 老師們也只會是相信她。

可她聽完後面那一句,居然沒有把心裏的想法說出口。

陳驍已經又低下頭去敲弄那塊爛鐵, 徐杺看了一會兒,扭頭走了。

第二天也差不多是這時候,徐杺又來到了那間實驗室。

進去之前徐杺說服自己——是因為她的確沒有什麽事情做,特意過來消磨時間的,她也想看看他到底在弄什麽……

她推開門,一下子就楞住了。

昨天那塊醜的不行的鐵塊,今天居然好看了不少,那黑色短發的少年還是如昨天一樣,手裏一堆電路板、電線,在認真地倒騰著。

而且背後的校服也同樣濕了一片。

徐杺終於知道這大少爺今天翹了一天的課是為了哪般了,敢情他這一整天都在為這鐵片“整容”了。

“快過來幫我扶著。”大少爺忙活的恨不得自己能長出來十雙手,這會兒看到徐杺,立刻毫不客氣地命令道。

徐杺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上去,幫他扶著。

手挨到機器人的時候陡然一沈,徐杺“嘶”了一聲,連忙穩住。

陳驍正躺在地板上,給機器人調整腳部,見狀還笑著說:“沒吃飯啊?扶穩,別摔了!”

徐杺咬咬牙,又用力了些。

扶了十分鐘,徐杺放開機器人的時候,整個左肩都麻了。

“你到底在幹什麽?”她揉著肩膀,終於忍不住,淡淡地問道。

陳驍看了她一眼,見她扶了十分鐘,才大發慈悲地告訴她:“要去參加這學期的高中機器人大賽。”

“機器人大賽?”徐杺微楞,“你加社團就是為了這個?”

“是啊。”

“……可我們學校對於社團從來不重視,社團比賽也是。”這學校雖然收的都是有錢有權的紈絝子弟,可對學習的要求也是很嚴格的,像社團這種東西基本都是擺設。

“那又怎麽樣?”誰知道陳大少聳聳肩,不慌不忙地把電路板裝上去,邊說,“我就是要參加,他們還能打斷我的手不成?”

沒想到陳大少的話一語成讖。

三天後,陳驍的右手上了石膏,出現在班上的時候大家都在問怎麽了。

“被我爸打的。”陳驍坐在自己位置上,隨口回答,一點都沒覺得丟臉。

原來是因為他最近為了趕那個機器人,連續好多堂課缺課,被陳驍那個實業家老爸知道他“不務正業”後,狠下心來抽了一頓,真的把兒子的手給打折了。

那天下午,徐杺等所有人都放學之後,又繞了去實驗室。

一開門,右手打著石膏的少年吃力地用左手擰著螺絲刀,一看到她,立刻呲牙咧嘴地喊:“來的正好!快過來幫我扶著!”

徐杺覺得自己被打敗了。

漸漸的,徐杺習慣了一放學就去實驗室。

她和陳驍,怎麽說呢,成了一種很微妙的友情。

她了解了他很多。

例如他父母離了婚,現在他跟著他父親生活;例如他很愛看日本人寫的小說,他爸爸不給他看,他就拿手機上網找翻譯版電子書看,只要他不做機器人就是在看小說;例如他理科很好,明明才高一,做出來的笨重機器人真的能動......

而且他是個很倔的人,聽他說他轉校之前在原來的學校就一直有做機器人,不過那個學校比較支持競賽這些,陳驍做機器人的進展很快,可到了這裏一個幫他的人都沒有,只有社團負責老師願意給他指導,為他報名參加比賽,不過哪怕這樣他也從來沒有停下過。

陳驍有時候會叼著徐杺的煙,像個大人一樣,說:“知道日本的機器人麽?好多東西都能做,能幹家務也能打架,我長大之後,就是要給我們國家做比他們還牛逼的機器人的。”

徐杺安靜地聽著,雖然心底覺得他是在扯淡。

“餵!那你想幹什麽啊?”

陳驍的話題一丟過來,徐杺就楞住了。

她想做什麽?

徐杺這才發現,這個問題,居然把自己難住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想幹什麽,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未來已經被父母決定——在杭州附近念個大學,然後憑關系進外交院,做著不輕不重的工作,足夠給父母臉上有光就可以了。

那一刻她居然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些年的叛逆簡直毫無意義,雖然她抗拒著父母對她的控制,可心底,卻從未想過掙紮於他們強加在她身上的安排。她就像個慫包,每天厭惡這個金絲籠,卻從沒有想過要掙破它,只敢暗搓搓地做一些只有自己知道,對方卻永不會知道的事情,把自己的心變得骯臟無比。

她怔楞的樣子似乎已經給出了答案,見狀,陳驍從窗臺上跳下來,對她說:“整天做沒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你才會過的一點都不開心。”

徐杺驀地閉緊了嘴巴。

那一刻嘴巴很苦,像是第一次學會抽煙的感覺,苦澀,又不能說出口,因為無法反駁。

他的一句“不開心”,就徹底打破了她那些自欺欺人的自我滿足。

後來她從一本書裏看到過一句話——

他們就像時鐘裏沒用的齒輪,每天都重覆無意義的生活。

卻只有他,永遠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因為這個世上本就沒有無用的齒輪,也只有清楚這個道理的齒輪,才能決定自己的用途。

那一天,徐杺落荒而逃。

也是她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自慚形穢的滋味。

“杺杺,怎麽了?”周藍玉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女兒,忽然開口問道。

徐杺心驚了一下,不過表情控制得很好,她咬了一口油條,低聲說:“沒事。”

周藍玉聞言,也收回目光:“今晚和你徐伯伯他們吃飯,我讓司機去接你,放學後就別耽擱了。”

徐伯伯是父親的上司,昨晚到的無錫。他很喜歡徐杺,因為他只有一個兒子,很羨慕徐州平有個這麽溫柔貼己的女兒,所以每次徐州平只要和他有飯局,都會帶上徐杺。

有徐杺在的場合,有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會好談很多。

徐杺點點頭,說“好”。

坐在教室裏也是心不在焉的,昨天沒多想就跑掉了,也不知道陳驍會怎麽想。

大概會覺得她是個膽小鬼。

可上課鈴響了,陳驍都沒有來上課。

大家好像對此早就習慣,有和陳驍玩得近的男聲說:“好像是今天下午放學後就要跟車去實驗高中那邊參加比賽了,去做最後調整了唄。”

今天比賽?

徐杺下意識握緊了手心。

放學鈴聲一響,徐杺好像完全忘記早上母親說的話,她拔腿就往實驗室跑。

用力打開門,看到汗津津的那人,徐杺不知怎的,渾身都松了下來。

陳驍倒是被她嚇得爆了一句臟話。

“作死了!昨天跑那麽快!害我一個人做調整差點時間不夠!”

那麽不講道理的埋怨,徐杺聽了卻只想笑。

“笑屁!”陳驍嘴裏叼著煙,然後指了指做好了的機器人,“走著吧!”

徐杺看向機器人。

它被油漆刷成了白色。頭、身子和腳雖說都是方方正正的,但是很符合機器人給人的印象,就是陳驍畫畫的水平有待加強,那張臉被陳驍畫的木訥又滑稽,像個書呆子,硬生生把顏值拉了下去。

徐杺忽然笑出來。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微微一笑,而是真正的,很愉悅的笑。

她走過去彎下腰,陳驍也同時彎下來,看著她默不作聲卻又滿是笑意的臉,似乎也知道自己畫的臉太搞笑了,嗤笑一聲,邊走邊說:“笑得那麽厲害,有本事你來畫。”

“好呀。”

少女的嗓音,溫溫涼涼,尾音像是三月柳條飄起的末端,輕輕揚起。

到了學校空地,大巴早就等候著了,車前等著的負責老師一看到陳驍,一臉恨不得跳起來打他的樣子。

罵夠了才幫陳驍一起把機器人放到大巴放行李的地方,然後上了車。

陳驍走在老師屁股後面,車上了一半,回過頭看著一動不動的徐杺,挑眉問:“上來啊?”

徐杺楞住:“……上去幹嗎?”

“一起比賽啊!看著也行。”陳驍一臉理所當然,“玩兒的那麽高興,這最後關鍵時刻,不想親眼看看?”

徐杺其實想誠實得說:想。

和他在一起弄機器人的時間簡直像一場夢,可是校門口等待的司機,就像徐州平和周藍玉的存在一般,把她無情拉回現實。

“不行的。我家裏人在門口等我了。”

陳驍一臉“這有什麽”,說:“既然喜歡就得付出代價啊,你現在上了車,他們還能去實高抓你不成?大不了之後被一頓胖揍。”

他就是背著父親去做的機器人,參加的比賽。

徐杺很心動。

可她終於還是搖搖頭,對他說了一句“你加油”。

校車駛遠了,徐杺才開始朝校門狂奔而去。

心裏漲漲的,有些興奮,又有些難受。

她鼓不起那勇氣,也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力,去承受放肆的代價。

所以看著他上車時的灑脫背影,她覺得很羨慕,又覺得很耀眼。

讓人看著都熱血沸騰,想要流淚的沖動平生第一次,如此強烈。

打開車門坐進去,徐杺一邊暗自平覆呼吸,一邊對司機說:“抱歉,下課有點晚,可以走了。”

車子開始駛動,徐杺看著車窗外。藍天白雲,註定是個好天氣。

她想,希望那個少年一切順利。

請保佑那個少年,一定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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