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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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點鐘的時候,吉爾菲艾斯回到了別墅。

皇帝不在——不管發生了什麽,他對於國家的義務總是被擺在第一位的,所以他還是得去幹活。

這沒什麽,等他回來就行。吉爾菲艾斯這樣想著,然後去了自己的房間收拾東西——這次他可能得離開幾個月,他有必要盡量抓緊一些做完準備工作,好空出更多時間和皇帝相處。

但沒想到的是,大概半個小時後,當他在衣櫃和衣箱間奔波的時候,皇帝卻回來了。

他輕輕打開門走了進來,一身軍裝穿的一絲不茍,但臉色還是有些憔悴,低落的情緒也直接影響了他的狀態,讓他顯得憂郁而沈默,如同一輪懸浮在烏雲中的黯啞的明月。

吉爾菲艾斯回頭看著他,於是接著他們對望了一會。

打破沈默的是萊因哈特。局促地捏著自己的手,他有點虛弱沙啞地問道:“準備走嗎?”

這時吉爾菲艾斯還沒有完全弄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只是簡單地回答他“是的”。

萊因哈特誤會了。

“那你打算去哪兒?”擡起頭來,他無助地問他。看上去還算平靜,但確實有點絕望。

看到他這種表現,吉爾菲艾斯得以確定自己返回的決定萬分正確。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他伸手去拉他的手。萊因哈特很順從地接了他的手,有那麽一會他似乎還想順著這個動作靠過來,但接著就強行忍了下來。

“艾爾·法希爾在等著我,陛下。”他這樣向他解釋。

“……那之後呢?你想回奧丁嗎……”“事情結束我就回來,我不會離開的。事實上,關於昨天的事情……還請您接受我的道歉。我真的太沖動了,想法也非常不成熟。明明只是一件不能再小的小事,卻被我鬧得滿城風雨、眾人皆知,更重要的是還讓您傷了心——我真的萬分抱歉,求您原諒我。”

但這句話並沒有讓萊因哈特喜出望外。

當然不能否認的是,現在他獲得了對方不會離開的承諾,所以他確實放下了心來,並且有了為之感激上天、熱淚盈眶的理由。可問題是,吉爾菲艾斯的話中透露的另一些信息卻又引起了他的不安。

“但這不是小事。”他擡頭看著吉爾菲艾斯,蒼白的臉色仍然沒有好轉。

“這確實就是小事,不過就是隨口一句安撫辭令罷了。”把他拉過來一些,吉爾菲艾斯用手攬住他的後背,引導他靠到自己的身上,“而且您肩負著無比重大的責任,在這樣的前提下,很多其他因素本來就必須後退讓位——這不是是否願意的問題,而是一種必然。我一直就非常幸運,結果我卻不珍惜這種幸運,反而開始追求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甚至愚蠢到差點為此傷害您和我們之間的感情……只能說,我太不知輕重了。請您相信,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萊因哈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乃至他有些激動起來了。

“你徹底不相信我了嗎?”註視了對方一會之後,皇帝顫抖著問了這樣一句話。

“當然不。”馬上否認了,吉爾菲艾斯試著用自己的笑容安撫他,“我永遠無條件相信您。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這並不會妨礙什麽。我是真的愛您的,您也同樣真的愛我,那其他一切就都不重要。我們會非常幸福的,我保證。”

“可是……”“請別‘可是’了。”吉爾菲艾斯摟緊了他,把他按到了自己身上,把嘴唇貼到他的額頭上、鼻子埋進他金發裏。萊因哈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插進了自己的發絲裏,並極能體現占有欲又分外克制、珍惜地輕輕抓緊:“就讓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過去吧,今後會到來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這對你不公平……”

“這對我是最好的——求您,請別哭。現在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了,因為我已經完全明白自己在想什麽了。我擁有您的愛,那我的人生就已經接近圓滿,並不需要其他幻想的情節再做點綴。我會一直陪在您的身邊,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

接著是一個摻著淚水味道的長吻,兩個人都已經有些不太明白這是情緒的宣洩、愛意的吐露還是純粹的欲望的表現。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仍然滿懷心酸並且明白事情已成定局,可他們還是能從這種痛苦中感受到愛火蔓延的溫度。

“我們會一起走下去。”親吻結束了,吉爾菲艾斯的聲音在萊因哈特耳邊響起,“你將會開創、庇護接下來的一整個時代,用你自己的力量推動世界前進。也許很多很多年之後,人們還會傳唱關於你的故事,而那個故事裏也會有我的存在——人們會說,他們從小相識,一起長大,互相扶持互相支撐,一同經歷了很多艱險,也完成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成就。他們始終相愛,對對方無比牽掛,並且真的攜手走完了一生……”

然後他說不出話來了。原因是他也快要哭了,同時對方還收緊了雙臂,帶著一種接近瘋狂的情緒,緊緊抱著他。

“這樣真的好嗎?”米達麥亞把裝著切好的蘋果塊的小碗放到羅嚴塔爾面前的小桌板上,並貼心地把吃它們用的小銀叉遞到他的手裏。

現在羅嚴塔爾已經好多了。他身上的傷口全都收攏並且消炎了,內部的開口和破損也大致長了起來,醫生都已經允許他冒險仰天躺著了。如果他樂意,他甚至還能坐起來一會,雖然堅持不了很久就得再躺回去,但和他剛受傷時比已經是飛躍性的進步。

“至少沒有什麽不好。”不鹹不淡地回答對方,他擡手叉了一塊蘋果,用一種漫不經心態度吃了起來。

“可這等於要求他們放棄自己看待感情的標準,為了現實委曲求全什麽的……”

“活著就是學會委曲求全的過程,不對嗎?”

“這不是一回事。”

“這就是一回事。你是一個光明磊落、積極樂觀的人,有本事把大多數事情看做正面的,但即使如此你也經歷過許多妥協——這世界就是這樣的,會不斷逼迫人放棄自己的理想、追求甚至原則。作為軟弱無能的人類,我們能堅守住最後一點本心就已經可以算是非常值得讚嘆的成就。至於那些為了一點細微的看法上的出入就放棄無比重要的東西的人……該說他們愚不可及還是天真又自私呢?”

臉上浮現有些無奈的表情,米達麥亞輕輕搖了搖頭:“你太偏激了。”

“我就是這麽偏激的。難道你是昨天才認識我的嗎,尊敬的先生?”就好像賭氣一樣,羅嚴塔爾把手中的小叉子戳到了碗中的蘋果塊上,把它留在了那裏。接著他收回手來把胳膊放回到被子下面,並稍微把被子扯起來了一點,用它蓋住了點自己的鼻子。

兩人沈默了一會。

一般這種情況下,會先開口的是米達麥亞——他會換個話題,說些輕松而無關緊要的事情,或者鼓勵鼓勵羅嚴塔爾,講個蹩腳的笑話什麽的,讓氣氛盡快好起來。

但這次,先開口的卻是羅嚴塔爾。

“他們會好的,這點我可以和你打賭。另外,你知道嗎?”又把被子拉下來了一點,他扭頭看著坐在床邊的人,“其實我現在有一個更偏激的想法。”

米達麥亞警惕地看著他,臉上明白地寫著一行“你想搞什麽鬼東西”。

“我在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真的可以的話……”接著他停頓了一會,並用力地皺起眉頭,神情顯得陰沈而鋒利,同時疑慮重重。

“無論什麽你都可以跟我……”“如果有一天可以的話,和我結婚吧。”

米達麥亞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剛聽到拜耶爾藍決定起兵造反或者被誰扇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耳光。

有那麽一會他甚至連動都動不了了。

羅嚴塔爾開始猜測他反應過來之後會有怎樣的表現——他覺得他可能會開始大喊大叫“你瘋了嗎”,也可能站起來逃走然後再也不出現,或者覺得自己腦子真的出了問題,急得要命去給自己喊醫生。

不過最後都不是。

回過神來之後,米達麥亞還是很平靜。他只是歪過頭來,微微皺著眉頭,考量般看著羅嚴塔爾。好一會之後,他終於用一種很不自然的動作點了點頭,語氣不太平穩地回答道:“行、行吧……可以。”

為了慶祝皇帝的27歲生日,安妮羅傑從奧丁趕來了海尼森。

當然,27歲並不是整生日,嚴格來說不需要用這樣的規模去大操大辦、驚動世界,但由於這是海尼森終於相對穩定之後皇帝的第一個生日,出於政治上的需要,除皇帝之外的所有人還是一致決定要把這件事情大操大辦、驚動世界。

為了能趕上日子,安妮羅傑一個半月前就把一切都堆到馬琳道夫將軍的頭上,帶著女官們從奧丁出發了。

她弟弟把自己的旗艦派了過來充當她的交通工具。

雖然從她自己的角度出發並非第一次接觸軍艦,但伯倫希爾上的人員卻第一次在艦上接待這樣的客人——女官們的腔調架勢可和女軍官們完全不同,她們的出現確確實實讓伯倫希爾看起來非常不同以往。而當安妮羅傑坐到她弟弟的指揮席上時,很多人確實產生了他們的皇帝變成了、或者其實本來就是個女人的錯覺,畢竟他們長得真的太像了。

就這樣,在美麗的“女皇帝”的帶領下,他們和奧丁告別,穿過茫茫的星海,一路走走停停,慢悠悠地從費沙走廊通過,參觀了費沙和影之城——期間皇姐的美貌幾乎引爆了費沙——又繞了遠路去看了已經開始動工的沃爾達星群——皇帝在安全區的邊緣設置了巨大的人工星體群,有理由相信,他打通帝國和原同盟之間禁航地帶的計劃已經提上了日程,新首都的選址和建設也可以開始期待。

乃至安妮羅傑還第一次在空間中目睹了實驗性的戴森球的建造場景。雖然並不是困於深宮、缺乏見識的類型,她還是忍不住讚嘆這難以想象的奇跡。

3月12日,安妮羅傑順利登陸海尼森。

考慮到禮節和相應的安保壓力,萊因哈特被迫沒有去空港迎接她,但是他還是為她做了煊赫盛大的安排——他派繆拉帶隊迎接了她,為她安排了長長的車隊,一路行程的安防和交通管制幾乎密不透風。

他甚至還為自己姐姐準備了一駕華貴無比、布滿浮雕的分頂式四輪金色馬車。他並不喜歡顯耀自己,但對安妮羅傑卻竭盡全力尊奉、不遺餘力愛戴,同時給予她盡可能好的東西。

當然,此時海尼森仍然不能算是個對帝國多麽友好的星球,但即使是它,也不太能抵禦這樣一位女性。

安妮羅傑到的當天,差不多半個海尼森的人都跑到她要經過的路線上去看她了,另一半則留在電視前看她。

天氣非常好,3月的海尼森氣溫也比奧丁更高。

在和女大公商量之後,奇斯裏做主打開了馬車的頂蓋,讓她一路直接沐浴三月份明媚的陽光,穿過海尼森極具現代感的街道,去會見她許久未見的弟弟。

街道兩旁高樓上落下鋪天蓋地玫瑰花瓣,很快就在敞篷狀態的馬車內積了厚厚的一層,就連安妮羅傑的膝蓋上都堆滿了這種芳香的植物。民眾的歡呼、尖叫和狂放的口哨環繞著她,時不時還會有孩子跑過去給她花束。

雖然這些花都由親衛隊的人接下了,但無疑還是會讓她的速度更慢。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她才終於到達了自己弟弟的駐地。

這時銀杏別墅已經擁有了一個非常像樣的後門,配備著嚴密的安保和高聳的古典主義鐵藝外墻。筆直的車道從門口直通建築前方,加修的噴水池弧度正好,可以讓任何車輛輕松轉彎。

法倫海特站在門外等她。等車停穩,他就沖上來為她開了門,小心地扶她下來。

“上午好,元帥閣下。許久不見,看到您一切都好真是太好了。”她優雅地向他問好。

“感謝您的掛念,殿下,也請允許我向您致意。陛下正在客廳等您,他都快等不及了。”接下她的問候,他笑著這樣對她說。

而安妮羅傑也快等不及了。帶著隨員走進別墅大門之後,她就不再壓著自己,問明方向之後便提著裙子快步走了起來。

路並不遠。從門廳中路過、穿過陌生的寬大走廊、與恭敬行禮的侍從們擦肩而過、到達客廳大門前的過程僅僅只花了她2分鐘而已,可期間卻有太多往事轟隆隆地從她的腦海裏湧過,同時她也無比激動,急切地想要知道萊因哈特現在怎樣。

侍從為她打開了門,她沖了進去,然後都還沒有看清室內有誰、沒來得及站穩腳步,就聽到了那聲“姐姐”。

萊因哈特沖上來擁抱了她,而她則在這擁抱中毫無預兆地流下了眼淚。

於是接下來就變成了其他人手忙腳亂安慰這對姐弟的過程。

引導著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侍從們開始端上茶和飲品。很快繡著獅子徽的手帕被送了上了,吉爾菲艾斯接過它並再把它遞給安妮羅傑:“為什麽要哭呢,殿下?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刻了,不是嗎?”

充滿感激地接過手帕,安妮羅傑還掛著淚水的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她稍微擦了擦眼淚,然後開始細細打量自己的弟弟和另一個同樣被她視為弟弟的人。

“讓我好好看看你們。”她這樣說道,同時用手溫柔地扶著他們的肩。

而事實是,無論萊因哈特還是吉爾菲艾斯都非常好。他們並沒有過於忙累,看上去狀態極佳、強壯健康,歲月的流逝讓他們成熟了很多,並賦予他們某種和以前不太一樣的美感。而從精神上看,他們身上也沒有出現任何傾斜或者不好的偏差,僅僅只是顯得更加持重而已。

“我是多不放心你們啊……”她喃喃地說道,“不過我知道你們一定沒問題……”

這句話讓萊因哈特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我已經很大了,我能處理好一切……你不用再因為我們而擔驚受怕了。”

“好的,你很大了,我不擔心你……”俯身再給了弟弟一個擁抱,她偏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接著兩位主角都平靜下來了。太久沒有見,他們確實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和對方說。十分鐘之內,在場的全部侍從都從場上退了下來,最後就連吉爾菲艾斯都悄悄離開了——他們都明白他們需要獨處的空間。

吉爾菲艾斯在門口的等待席上坐了下來。雖然同樣為安妮羅傑的到來感到高興,但和萊因哈特相比他確實冷靜了很多,占據他的心的並非激動或者雀躍,而是一種悠長的感慨和慶幸。

已經多少年了呢?扭頭看著窗外的花園,他開始回憶自己和這對姐弟相識的往事。當初在那個小院子中發生的一切模模糊糊地再從他的心底深處翻了出來,有些事情甚至只要想起來他就忍不住要露出笑容。

而就在他沈浸在回憶中時,安妮羅傑卻從門內走了出來。

發現了她,吉爾菲艾斯連忙站起來迎接:“有什麽需要嗎,殿下?”

安妮羅傑搖了搖頭。

“……不再和陛下聊一會嗎?”他繼續詢問她。

“就要到午飯時間了,我先去換一下衣服。之後我們會有很多時間可以聊。”

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吉爾菲艾斯恭敬地應了下來:“好的,殿下……”“不要再叫我殿下了。你也是我的弟弟,不對嗎?”

猶豫了一會之後,吉爾菲艾斯有些艱難地開口了:“我明白您疼愛我……但這樣是不符合社交禮節的,同時也容易引起其他人的猜疑和非議。”

“這又有什麽可猜疑的呢?”安妮羅傑這樣反問他。

說來奇怪,這應該只是很簡單明了的一句疑問而已,但吉爾菲艾斯卻能感到安妮羅傑有其他的意思。

但他沒法直接問她,而她也不打算就此解釋什麽——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說了下去:“你一直陪著我們,那樣照顧關心萊因哈特,處處幫他保護他,作為他的姐姐我真的已經無法更感激你。如果你都不能算我的弟弟,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麽道理可言。而且……其實我是個自私的人,我只在意你們是否幸福,我不在意其他人怎麽看待這件事。”

“殿下……”

“好吧,好孩子,我不逼你馬上改口。”露出輕松的笑容,安妮羅傑向一邊已經在等候她的女官們示意,其中一個人馬上過來遞給她一個封好的信封,她接過後就把它轉遞到了吉爾菲艾斯面前,“我去換衣服,等下餐桌上見。”

吉爾菲艾斯本能地接過了信封,不過接著安妮羅傑卻沒有做任何說明,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向樓梯的方向進發。

“請問這是……”吉爾菲艾斯忍不住出聲叫了她。

她扭頭回望他,臉上是迷人溫柔的笑容:“是你的自由。現在終於可以還給你了。”

直到她和她的女官們消失在樓梯的上方,吉爾菲艾斯都還有些沒完全回過神來。

不過鑒於東西就在自己手中,那要弄明白基本情況也並非什麽難事——雖然仍有些狐疑,但吉爾菲爾斯還是撕開了它。

裏面裝的是兩張疊好的紙,質地非常厚實挺括,米白色的、略帶紋理的質地說明它們確實不是便宜貨。他展開了它們,然後就發現了非常神奇的情況。

他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並不是吉爾菲爾斯。

至少,從一年多前對同盟戰爭開始的時候起,他就不是吉爾菲艾斯了——這是一套一式兩份的結婚證書,總體來說是非常常見的那種,帝國任何一個小城鎮的市政廳裏都會擺上厚厚一疊。而這兩份卻很特殊,因為它們明顯是萊因哈特親手填寫的、還萬分正經地加蓋了國璽。它們告訴他,他現在其實叫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因為他早就被贅給了皇帝的姐姐、尊貴無比的女大公,並且也從了羅嚴克拉姆這個姓。

接著吉爾菲艾斯大概經歷了1分鐘左右的思維空白期。

而當他恢覆思考能力,能夠把一切都串起來想明白的時候,他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手忙腳亂地沖進客廳逼近皇帝,擡手把這兩份東西揚到他的臉前,上一秒還在望著窗外發楞的皇帝被他嚇了一跳,而當他看清楚對方揮舞的是什麽東西時,他瞬間陷入了無法形容的緊繃和尷尬。

就好像明白自己有麻煩了的小孩一樣,他撇開眼神不去看他。

但這種程度的逃避當然不可能起任何作用,接著吉爾菲艾斯就非常激動地質問他:“就是因為早就準備了這個東西,所以當時你才想一槍打死自己,是嗎?”

萊因哈特沒想到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他驚訝地擡起頭來,臉上的神色說明他也要開始發火了:“是誰告訴你的?奇斯裏嗎?我……”

“誰告訴我的很重要嗎?”他瞪著皇帝。

皇帝幾乎馬上就收起脾氣往後讓了一步:“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句話都沒有說完就被吉爾菲艾斯打斷了:突然,他大笑了起來,腳下開始胡亂地原地打轉,並且難以自制地擡手抓自己的頭發。他的臉上因為狂喜激動泛起了紅暈,看上去就好像喝醉了一樣。

不過他還記得自己該問清楚些什麽:“那它們生效了?”

“……還沒有。”皇帝有點心虛地解釋道,“但如果你確實想,那只要歸檔並公布就行。”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就幹脆消失了。他失落的低著頭,看起來非常垂頭喪氣。但接著響亮的撕紙聲就促使他再度擡起頭來——當著他的面,吉爾菲艾斯把這兩張紙撕碎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但實際上和你相比我不過是個自私的懦夫。”松手讓碎紙落到地上,吉爾菲艾斯的眼睛開始發紅了,不過臉上的表情說明他應該是喜極而泣,“我一直在想,我什麽都不在乎,只要能呆在你身邊那就沒有什麽是值得計較的。可現在我才發現,我還是在乎,我根本就一直耿耿於懷。你說得對,我是個騙子。求你原諒我的狹隘和愚蠢。”

萊因哈特想對他說“你一點都沒有做錯過”,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被撲上來的吉爾菲艾斯按住了。他們天翻地覆地親成了一團——其實也可以說是皇帝被迫和對方親成了一團,乃至他覺得沙發都快被掀翻了。

“吉爾菲艾斯……”好不容易扭開頭,他匆忙地喊了他一聲,結果話音剛落就被對方直接抱了起來。房間裏的景物劇烈移動,騰空的感覺讓他失去了方向感。而等一切都停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靠在了吉爾菲艾斯的胸前,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肩膀。

把額頭靠過來輕觸皇帝的額頭,吉爾菲艾斯輕輕地、夢囈般地對他說:“你是我的一切……”

皇帝稍微楞了一會,似乎有些感動,同時又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回應才是最好的。不過很快他就想好了自己想說什麽——

“你也是我的一切……”他這樣對他說道。

THE END

番外2

在完全沒有心事的狀態下,皇帝睡到了大概9點鐘。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暴風雨早就消失了,天氣無法更好,耀眼的金色陽光鋪滿這個由棕櫚、海鷗和芒果香味組成的濱海城市,碧藍的空中漂浮著潔白的雲團,海浪聲遠遠地傳了過來。

“電力已經恢覆了嗎?”換衣服的時候皇帝這樣問身邊的人。

“是的,陛下。早上5點就恢覆了。”艾米爾一邊幫他把頭發從領子裏拉出來一邊回答他。

閃亮濃密的金色長卷發鋪滿了皇帝的背。

即使一直堅持修剪控制,但現在皇帝的頭發還是已經快要垂到腰了。這個長度其實並不必要,可他就是沒有起心思換個發型什麽的。

“好的。那殿下到哪兒了?”

“1小時前殿下已經著陸了,雖然並不知道具體需要多少時間,但我相信您很快就會見到他。”艾米爾別具意味地回答他。

皇帝扭頭看著這個跟隨了自己非常多年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可能有點想要說教幾句。不過接著他的臉上還是浮現笑容,並轉回頭去給自己扣袖扣。

“去叫繼承人起床吧。”他這樣吩咐道,語氣柔和,聽得出心情很好,“直接開早飯,不用等她爸爸。”

艾米爾根本就是在等他這句話。像個孩子似的,他頑皮地笑了起來,對皇帝說:“但實際上繼承人早就起來了——她吩咐過我早些叫她因為她要去看日出,看完日出之後她吃了點水果,接著由施密特夫人帶著去附近的早間集市轉了轉,回來後坐了大概10分鐘就又去沙灘上騎馬了。”

萊因哈特知道她精力很好,但還真沒想到這次她勁頭會這麽足——可見孩子都是喜歡玩的,以後多抽空帶她出去看看吧。等她更大些也可以自己出去……

不再過問自己女兒的去向,皇帝下樓單獨去了餐室。

早餐很豐盛,而且看起來確實和他吃慣了的那套不是同一個系統的——桌上擺著椰子水、水果盤、切細的應該是烤的肉類、很難判斷到底是鹹還是甜的餅一類的東西、切成整齊小段的外皮半透明的包著蔬菜的卷狀食物。這所有的東西都有著艷麗明快的色彩和芳香熱情的氣息,只要看一眼就能讓人覺得精神振奮、心情高漲。

不過酒店還是貼心的,他們額外給尊貴的客人準備了煎蛋培根烤面包之類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整齊地堆了一大盤,悄悄地、埋伏般地放在一邊桌子的邊沿。

萊因哈特坐在它們面前,稍微考慮了一會。

他選了那個卷子吃了一塊——期間侍應非常體貼地湊過來提示他這玩意需要蘸醬——然後直到他完全把它吞下去他也沒能判斷出裏面到底包了些什麽,只有檸檬和其他植物清新的香氣以及刻骨銘心的強烈酸味留在了他的嘴裏。

他覺得整個世界都酸得要皺起來了。

但神奇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還挺喜歡這種感覺,於是他就再次向它們伸出了手。而就在他把第二個咽下去的時候,國家的繼承人非常出其不意地從另一邊打開的直通花園的落地窗裏走了進來。

她手裏正抓著一個草編的小帽子,身上是一件長袖的白色裙子,料子很薄但看起來有些像騎裝。應該是確實大量運動過吧,她的臉都發紅了,臉上正淌著汗珠。

施密特夫人和另兩位侍從正跟著她。可能她又做了什麽不太對頭的事情,忠誠的夫人似乎正在數落她,然後萊因哈特就聽見她拉長了調調、極度百無聊賴地大聲說了一句話:“你們不要再講啦——”

她尷尬咧嘴的樣子看上去真的說不出地像個大人。

萊因哈特覺得,按她這種性格……都不需要長到成年這世上就沒人能鎮得住她了。然後一邊這樣想著,他一邊側過身來,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動作,向女兒伸出了手。

公主毫不猶豫地把手裏的帽子塞給了身旁的夫人,炮彈似的飛到皇帝面前踮腳摟住他的脖子。

“你也起床了啊?”她先是這樣問他,接著突然就想起了其他人一直在提醒自己的事情,於是馬上補充了一句,“早上好,萊尼。”

萊因哈特真的不知道她是從哪兒學來的這個稱呼。但在多次糾正沒有起作用之後他也差不多快要放棄了——有些無可奈何地看著女兒,他試著再努力一次:“……實際上,你叫我爸爸、父親、父皇或者陛下都可以,叫‘萊尼’會顯得不是那麽有禮貌。”

女兒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我怎麽能為了禮貌而不喜歡你!”

萊因哈特理不通她的邏輯,但如果她硬要這麽說那他也沒有辦法。切換到了放任狀態,他拿起一邊的餐巾給她擦了擦汗,然後要求她“坐下吃早飯”,但接著就被撥開雙手,眼睜睜看著她霸道地爬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好好去坐著!”他警告她。

“就一次!”小姑娘斬釘截鐵地堅持,同時動作極其利落、迅雷不及掩耳地拿起萊因哈特用過的叉子去戳盤子裏的蔬菜卷,並且在自己父親開口阻止之前把那東西塞進了嘴裏。

下一秒,萊因哈特感到她開始劇烈顫抖了。

連忙拿過一邊的空盤子放到她下巴下面,他用指節敲她的頭提示她“吐掉”。接著她低著頭,小拳頭捏得緊緊地、僵硬地在他的膝蓋上楞住了。

大概5秒鐘之後,萊因哈特看到她“咕嘟”一下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了。

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麽,反正接著皇帝確實陷入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啞口無言。不再試圖命令她從自己膝蓋上滾下去,他用徹底投降般的態度伺候這位尊貴的小姐吃起了早飯。

當然她不會因為被酸了一下安靜規矩了,所以接著父女間邏輯詭異、語法混亂的對話還是持續了很久,直到另一位來客到來,這溫馨的場面才得以被打斷一下。

其實萊因哈特早就聽到外面車隊到達的動靜、他一路過來時外面人與他問候交談的聲音。他們兩個星期沒見了,一方面萊因哈特覺得自己都快記不起他的臉了,另一方面卻又覺得他的臉老是幻覺似的在自己眼前晃。

“爸爸!”看到他走進門來,小公主叫一聲並從皇帝膝蓋上跳了下來,飛快地跑過去擁抱他。

跑過來的女兒讓吉爾菲艾斯臉上的本來就不小的笑容顯得更加快樂振奮。彎腰接住女兒,他一把把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有點激動地親她的額頭:“早,我的小獅子。想爸爸嗎?”

公主同樣激動地點頭,並驚喜地開始向他介紹這個神奇地方的好東西:“這裏很好玩!好多奇怪的樹和果子!海很大很大,但鳥很兇……”

“那想去海裏游泳嗎?”

“海裏游泳!”公主就要開始尖叫了。

吉爾菲艾斯原本還想和她說下去,但接著就被冷眼旁觀的那個人打斷了——皇帝非常尷尬地清了一下嗓子,臉上的表情仿佛正在告誡吉爾菲艾斯,如果他敢繼續對自己置之不理那就準備迎接後果吧。

吉爾菲艾斯看著他。

他當然明白對方想要什麽,可接著他還是抱著女兒在原地楞了一會。他沈默地看著他,心裏只覺得他好像比兩周前分開時更美了一些。

過了一會之後,那種來自心底深處的有點發抖的感情才讓他回過神來,促使他急切地迎了上去——“把那東西放下!”皇帝危險地瞇起眼睛,逼停了他。

吉爾菲艾斯對他無不服從。幹凈利落地把女兒這個東西放下,他沖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並俯身吻他。實際上有孩子在場的時候他們有必要註意點分寸,可萊因哈特還是清楚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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