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關燈
現在已經很晚了,皇帝卻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在無聲地陪著他坐了半小時之後,米達麥亞還是提議皇帝回別墅去,好好休整一下,吃點東西什麽的,皇帝沒有拒絕。

而在車上時,萊因哈特一直保持著沈默。米達麥亞坐在他旁邊,卻也不能做什麽。乃至很快他們就要到達目的地了——但就在這時,皇帝卻突然開口了。

他低聲說了句什麽,但是因為音量太低,第一次米達麥亞並沒有聽清楚內容。

“什麽,陛下?”他扭頭看著萊因哈特。

“……為什麽你會選擇羅嚴塔爾呢?”

米達麥亞呆住了。他知道皇帝明白自己和羅嚴塔爾之間有什麽,但他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明明白白把這件事說出來。

一時間他有些無法作答了,不過幸好皇帝自顧自問了下去:“他並不算是個很好的人,至少他應該無法完全符合你的道德觀。他身上有很大的問題,有太多的牽扯,無論地位還是性格想法都非常危險……如果你不時時刻刻小心謹慎,他完全有可能把你都拉到深淵裏。同時你又有那麽多的其他好選擇,這些選擇都可以讓你過得非常輕松幸福……所以,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真的太高深了,就連米達麥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雖然萊因哈特現在說的都是事實,但他自己其實從未真的去考慮過這些。

可在現在的情況下,他必須要給皇帝一個答案,而且有理由相信這個答案會對皇帝產生很重大的影響。只是他也不知道怎樣的答案和影響才是好的、良性的。

所以,最後,他決定全都說實話。

“……因為我也沒有辦法,陛下。”咽了一下口水,他這樣回答道。

皇帝憂愁地看著他,眼神說明他並不很懂他的意思。於是米達麥亞只好繼續解釋:“……我無法反抗命運的安排。或許他就是上天降下來懲罰我的手段——不管事情到底怎樣,我都做不到在他向我伸出手之後推開他。”

“那如果……他做了非常惡毒自私、令你失望透頂的事,你還會這樣想嗎?”

這個問題讓米達麥亞又再思考了一下,然後他發現自己都要臉紅了——這個答案是如此不可思議、如此委曲求全、如此自損矜持,又飽含他並不想為他人道的最深層感情,不過當然了,他還是咬牙把話說了出來:“如果……他對我仍然是真的,那我不會拒絕給他機會。”

皇帝沒有接話了。他只是露出艱難思索的神情,雙眼黯淡地看著前方。而米達麥亞的性格讓他有些無法接受皇帝現在優柔被動的做法:“……陛下,您可以叫他回來。”

並不需要解釋,皇帝知道這個“他”是指誰。

“如果我這次命令了他,那我和他之間也就只剩下命令了。”稍微顯得有點虛弱遲鈍,他輕輕地回答自己忠誠的朋友。

“不是命令。”這回米達麥亞確定皇帝的思維已經困在死角裏了,他只好提醒他:“就只是單純地請他回來,不需要他馬上執行什麽的。”

“那他不會回來的。”

“這不是他是否回來的問題。殿下還很年輕,他和您同歲,一直以來的經歷也非常單純,他並沒有什麽豐富的人生經驗——至少我認為他的經驗沒能超過您多少。您困惑痛苦的時候他當然也一樣茫然無助。請他回來的目的並不是要求他回來,而是告訴他您需要他,他當然可以選擇,但如果他選擇您,那得到的就必然是好的結果。”

“但……”

“請給殿下機會,也給您自己機會。”米達麥亞繼續堅持。

之後的好幾個小時裏,米達麥亞的建議都在萊因哈特的腦子裏盤旋著。

說真的,他不知道這是對的還是錯的,但……他現在疲乏慌張的大腦也想不到其他選擇了。

所以在正式拒絕了晚飯,又由米達麥亞和法倫海特陪著在自己的起居室裏呆坐了一會之後,皇帝終於還是叫來了侍從,要求對方為自己給那個人送去消息。

“告訴他……朕現在感到無比懊悔,充滿歉意,並且已經開始自省。他隨時可以回來,朕等著他。”

這辭令還是很大方並且社交化的,可只要考慮到它出自萊因哈特的口中……就顯得非常珍貴非常異乎尋常了。

而把這句話說出來時候,雖然吉爾菲艾斯並沒有馬上出現在門口什麽的,他自己心裏也對這段關系的前途抱著純粹的不看好,但萊因哈特確實覺得好過了一些。

他仍然悲傷而自責,可他已經回憶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責任,並為自己曾經試圖自尋短見的行為而感到難言的慚愧。無論如何,不管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追隨他的人、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吉爾菲艾斯,他都必須振作精神,繼續站在他該站的位置上——靠著他自己的力量,他平靜下來了。

而確定他真的冷靜下來了之後,其他人心中終於有了一點確定感,開始能夠聽他的話,退出去不再圍繞著他,讓他獨自休息了。

獨自站在臥室的窗前,皇帝靜靜地望著外面的夜空。

房間裏靜悄悄的,除了他之外什麽人都沒有——就連通常會在這裏的另一個人也不在。他很想他,但同時他也明白自己總得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

乃至他也差不多完全清醒了。接下來他會努力爭取,但不會強求掙紮——即使不會有結果無法走下去,愛照樣是愛。如果這次失去了對方,萊因哈特會經歷這一生最慘痛的損失,但只要吉爾菲艾斯還活著,那他的意志就不會坍塌。過去的記憶會一直留在他的心中,就好像頭頂星辰會一直閃爍一樣,在他有生之年為他引領道路、指明方向。

吉爾菲艾斯。

皇帝默念他的名字,然後開始傻乎乎地回憶這個名字的拼寫,感覺就好像聽著清風拂過草原。

在終於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宣洩過長期積郁在心底深處、嚴重到引起過他心理失衡的極端情緒之後,吉爾菲艾斯非常迅速地平靜了下去。

他沒有再表現出任何過激想法,同時再次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行為。雖然仍然有些不愛說話,但周全的禮貌和溫柔的風度已經再次回到他的身上。乃至當畢典菲爾德的人給他們搞來晚飯的時候他甚至還很努力地吃了兩口,而誰都清楚他現在不可能想吃東西。

很快,畢典菲爾德覺得警戒等級可以下調一到兩級了。

於是他找時間偷偷和米達麥亞通了電話,互相交換了一下情報,討論了一下接著該怎麽做之類的。

“只能先等他們都平靜下來。他們太年輕太看重對方了,想法也太理想化,沖動起來真的會什麽都不顧的。”

“那我覺得我這邊已經夠平靜的了——現在他就好像被毒啞了一樣。”

“……那就是還沒完全平靜。再給他們點時間,他們這樣的人不會想不明白的。另外陛下已經派人來勸說殿下了,記得你只需要聽著,不要幫忙催他回去或者多話什麽的,只要他能明白陛下在等他回去就夠了。”

“行,沒問題,怎樣都可以。這事你們懂戀愛的人說了算,我只負責聽著然後執行命令。”

這句話讓對面的米達麥亞停了一會。

畢典菲爾德直覺他是想反駁“懂戀愛”這句話,不過沈默過後米達麥亞就非常睿智地選擇了無視這個,開始關照畢典菲爾德“要耐心並且盡量察言觀色,千萬不能說錯話”。

拿出最好的脾氣來應著,畢典菲爾德覺得自己現在真是前所未有地拖沓婆媽。同時他覺得米達麥亞其實也改變了一些——以前的他當然也肯定搞不明白這種神秘莫測的自然現象,並對與之有關的一切都毫無概念。可如今他卻能明了這件事大致的來龍去脈、根源因由,甚至還有本事為當事人出謀劃策。

或許談談戀愛什麽的……確實能讓人變得更聰明更敏銳——有那麽一會畢典菲爾德都開始這麽想了,但接著當他想到皇帝和吉爾菲艾斯時他還是迅速把這句話從腦海裏劃掉了。

大概兩個小時後,來自萊因哈特的特殊使者到了。

前來的這位先生並非軍人,而是這次陪同萊因哈特前來海尼森的侍從官之一,吉爾菲爾斯也認識他,並且曾多次接受他的招呼和微笑。

他沒有穿制服,身上是一身很日常的素色西裝,這表明皇帝不打算從任何等級角度給吉爾菲艾斯壓力。同時現在已經差不多淩晨2點半了,萊因哈特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私事麻煩自己的臣僚過,而如今他這樣做了那只能是因為他心急如焚。

吉爾菲艾斯非常禮貌地接待了這位先生,也仔細聽他說了他該說的所有話——“現在陛下對您滿懷歉意,殿下。他非常懊悔自己做過的事情並且想要挽回一切,希望您能看在他的真誠的份上返回他的身邊。他對您沒有任何要求,也完全理解您的憤怒和失望,一切都可以談,關鍵只是您得先回去——而即使您不回去,陛下也會一直等著您。”

對於一個皇帝而言,這樣的表達真的是萬分屈尊了。不過吉爾菲艾斯當然沒有馬上幡然悔悟、感激涕零什麽的,他只是露出有點憂傷的神情,緩緩地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他保持著沈默。

只是現在哪怕畢典菲爾德也能感到這種沈默之下隱藏的並非冰涼的心和冷徹的拒絕。吉爾菲艾斯似乎正在以一種非常覆雜又非常平和的狀態思考著什麽。

其實只要把皇帝的意思告知對方,侍從先生的任務就可以算是圓滿結束了。不過出於私心,他並不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不知您現在意下如何呢?”略作考慮之後,他試著去爭取對方,“實際上,車上還有空位,您的床也照常鋪好了。”

這次吉爾菲艾斯終於開口回答了:“抱歉。”

只要對方拒絕就馬上離開——侍從先生是被這樣明確關照過的。所以接著他馬上行禮告辭,無聲優雅地退了下去。

畢典菲爾德當然也清楚吉爾菲艾斯會拒絕,但某種程度上他又覺得事情開始有變化了。

“現在不回去那什麽時候回去呢?難道你還真想一直不回去嗎?別告訴我你是個遇上事就想撂挑子、連自己的責任都不願擔到底的人。”拋開米達麥亞的關照,他非常直接地向身邊的人提問。

“……讓我想一想。”就好像搪塞一樣,吉爾菲艾斯這麽回答了對方,同時仰頭靠到指揮席的靠背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