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下午2點鐘時，奧貝斯坦卻造訪了吉爾菲艾斯設在大本營內的辦公室。

吉爾菲艾斯真的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麽做，不過仔細想想……他又有什麽理由不這麽幹呢？現在這種情況不存在任何違背邏輯的地方。

而且萊因哈特就在另一層樓裏，如果有必要自己可以用最快速度和他取得聯系，沒有人能抓住什麽機會或者漏洞。

那就這樣吧。

也許是源於那天在夕陽景觀室裏的談話，現在吉爾菲艾斯確實獲得了一種相對穩固的自信，而且他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沒法面對奧貝斯坦的。

不再多考慮什麽，他吩咐秘書請他進來。

奧貝斯坦看起來也並不是來找麻煩的。乃至當他們互相致意、一同坐下的時候，房間裏的氣氛甚至還能算不錯。

接著，完全不需要吉爾菲艾斯開口，奧貝斯坦主動坦誠了來意——“是關於這次向艾爾·法希爾派兵的事情，不知道您怎麽看？”

“我沒有任何看法。”吉爾菲艾斯這樣回答他，當然口氣還是很柔和。

奧貝斯坦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采取這種態度了，同時他也不介意他這樣做。完全沒有改變表情，他很自然地對他說：“實際上您是這次行動的最好人選。”

這點吉爾菲艾斯當然也很明白，實際上他和皇帝也已經商議好要由他帶兵，但他不會告訴奧貝斯坦這件事。

“這樣嗎？”他溫和地笑了笑，“不過無論誰是最好人選，最終陛下會決定一切的，我們只需要等待命令就好。”

“陛下在猶豫——出於對您的擔心和顧慮。”

“陛下沒有任何理由擔心或顧慮我。”

然後，雖然感覺有些難以置信，但吉爾菲艾斯確實看到奧貝斯坦的表情有了一點變化。雖然大致上他仍然板著臉，可吉爾菲艾斯能感到他不打算繼續用表面上的辭令對付自己了。

他的判斷是對的。

接著，奧貝斯坦開始真正清晰直白地和他說話了。

“您的位置很危險，同時您的行為更危險。陛下當然有理由擔心您。”

“哦？”

“就比如說，私自截留皇帝辦公室的消息，試圖欺瞞陛下之類的事情。”

吉爾菲艾斯確實做過這樣的事情，所以他並不覺得現在的情況有什麽值得意外的——天下從來沒有不透風的墻。而既然他當時敢這樣做，那他就不會畏懼承擔後果。

“那您該直接報告陛下，而不是過來通知我。”他這樣回答奧貝斯坦。

有那麽一會，奧貝斯坦的表情顯得有點意味深長。

不過他仍然沒有任何不友好的表示：“我還不至於那麽天真，殿下——疏不間親，我不打算挑戰您在陛下面前的地位，因為我知道我不會成功的。”這時他把他隨身帶來的文件夾放到了桌上，並推到吉爾菲艾斯的面前，“實際上我還稍微幹涉了一下這件事情。”

心中升起狐疑，吉爾菲艾斯拿起文件夾並打開了它，然後大片前段時間那些關於他的謠言的內容、來處、制造者都被記錄在案，嫌疑人們被非常仔細地審理過，奧貝斯坦借著這些人找到了不少同盟的間諜。

……所以，這件事原來是這樣平息的。

吉爾菲艾斯突然有些不知說什麽好了，畢竟單從這件事來說奧貝斯坦確實幫了他，可他幫助自己的原因又是如此地微妙而令人困惑。

他當然不可能因此就改變對他的看法或者放松警惕。

略作沈默之後，吉爾菲艾斯從這份文件中擡起頭來：“所以呢？”神態平穩一如剛才。

“所以，請您理解，我對您沒有惡意。我非常明白，危險的不是您，而只是您的位置——請別對我說您這樣的人會意識不到這個。”

這下吉爾菲艾斯有些無法繼續強裝淡漠了，他輕輕瞇了瞇眼睛，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奧貝斯坦，按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稍微抓起來了一點。

看出他沒有接話的意思，奧貝斯坦繼續說了下去：“陛下和您之間的感情非常深厚。以前我沒有正確認識到這點……但現在我已經很清楚了，所以我知道我該找您談而不是陛下——這和忠誠或者情誼無關，您的位置幾乎必然給您和包括陛下在內的所有人帶來危險，無數人會始終盯著您，陛下雖然睿智但沒有人能保證他永遠不被蒙蔽或者誤導。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樣，沒有人會是一直絕對完美的，而即使有，也有太多的辦法讓這個人不再完美。”

“……我絕對信任陛下。”沈默了一小會之後，吉爾菲艾斯這樣說道。

“願望總是很美好。”奧貝斯坦搖了搖頭，“我也信任陛下，但我同樣明白，有些時候事情的發展也完全可以出乎他的意料。”

“因為畏懼風險，所以就要放棄感情、隱藏自我，收起雙手和自己的意見不去扶持，甚至棄對方於不顧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尊敬的先生。您確實就是特殊的，即使來個魔法師也沒法把您變成不特殊的，您需要做的僅僅只是稍微往後退一步，給您和陛下留下能夠自由呼吸的空間而已。”

“抱歉。在我看來這種要求真的非常荒謬。”

“雖然我們可以算是結下過舊怨……但請您相信，我今天所說的都並非惡言。陛下是需要您的，您的存在也給陛下帶來正面影響，令國家的統治更加穩固——這些我全部承認，並且確實也這樣認為。我不希望哪天這樣穩定可靠的構架因為某些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而被摧毀。而只要您略作保留，這樣的事就不會有機會發生。”

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沈默。

終於，吉爾菲艾斯開口了：“……那您希望我怎麽做呢？”

“這個完全可以以後再談，關鍵是，您要能夠接受我的看法，同時嘗試用更謹慎的態度來看到您和陛下的情誼。”

吉爾菲艾斯幾乎想要嘆氣了：“很遺憾，我可能沒那麽容易學會這些。我只能說，假如您希望這次領兵出征的是我，您可以如願。同時我也不會幹擾您打算要做的事情，對於國家我和您一樣看重。”

吉爾菲艾斯的讓步其實也並不算小了，而既然他能同意這些，那距離同意其他的也並不會很遙遠——奧貝斯坦知道一旦一個人開始動搖，後面接著到來的就會是更大的動搖。

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好的。很多事情我們完全可以慢慢談，我明白您的願望和態度，我知道對於陛下您已經不能更誠懇。”點了點頭，奧貝斯坦終於端起一直放在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後，他雲淡風輕、毫不在意地說：“請保護好您自己和這個國家——雖然陛下曾經承諾過如果必要會第一時間殺您，但我並不希望這事成真。”

房間裏靜了下來。

奧貝斯坦原以為，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時，對方應該會露出意料之中、無比淡定的表情。再不濟他也頂多驚訝一下，然後開始悲傷、開始難過、開始為自己不平，可能會火氣上湧、鬧上一鬧什麽的。但最終，他都會能夠弄明白一個真正的君王所不得不恪守的東西，從此變得清醒冷靜，走上相對正常、不具過分危險性的道路。

但出乎意料的是，吉爾菲艾斯的表現卻不是這樣的。

聽到這句話之後，他先是楞住了。然後有大概1分鐘左右的時間，他是處在一種完全茫然的失神狀態中的，看上去就好像他聽不懂對面的人說的話，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今夕何夕。

甚至他的表情都是徹底空白的。

然後，在長時間的遲滯之後，他又突然能動了，並且露出了一種極其神經質的神情，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快死的人開始回光返照：“您能重覆一遍剛才的話嗎？”

奧貝斯坦覺得情況好像不太對，所以他沒有照吉爾菲艾斯要求的那樣做。但即使他沒有照做，吉爾菲艾斯還是明白過來了——他既沒有聾也沒有忘記人類語言怎麽說，剛才他只是無法接受對方說的話而已。

他的呼吸變得混沌困難了，嘴唇迅速失去血色，臉色開始泛青。這種變化真的太劇烈了，奧貝斯坦都開始考慮要不要馬上喊醫生，但接著吉爾菲艾斯的行動卻萬分果斷——他突然站了起來，沒有和奧貝斯坦打任何招呼就開門走了出去。

奧貝斯坦獨自坐在那裏，楞了好一會之後才反應過來事情可能麻煩了。

他只好站起來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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