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新部下的人不止楊一個。

走進病房之後，法倫海特就收到了先寇布的主動問候。

“你這個瘋子。你到底想要幹什麽？”一身病號服坐在床沿上胳膊掛在胸前，先寇布面無表情地瞪著他。因為一直都被非常妥善地照顧著，他恢覆非常神速。現在他已經不需要一直靠在床上了，戴上普通的小固定支架之後他就有能力自由活動。

法倫海特沒有理他，只是走到一邊的矮櫃旁。

櫃子上正放著一套嶄新的帝國軍制服，都不需要看尺寸也能猜到它是為誰準備的。裝肩章領標用的小盒子就擺在旁邊，法倫海特打開了它，然後意外地發現皇帝讓他的新下屬升了一級，給了他中將軍銜。

法倫海特有些不知道該怎樣評價這件事，因為從常規角度來說這該算好事，但先寇布肯定不可能為此高興。

不過他自己的感覺還不錯。

用手指撫摸著肩章上的銀星，他的眼中出現了笑意。接著他仍然對包括先寇布在內的一切置之不理，自顧自地把肩章領標從盒子裏取出來，依次扣到制服上去。

當他的工作進行到最後一個領標的時候，始終被無視的那個人忍不下去了。

法倫海特被扯著胳膊強行調轉了方向。因為先寇布實在太用力了，他差點失去平衡，胯撞在櫃子的邊沿，手裏的領標也脫手飛了出去。

“你到底要幹什麽？”他這樣地問他，臉上的神情和猛獸咧出牙齒皺鼻子的動作如出一轍。

可不巧的是，法倫海特還是沒打算理他。略微的詫異之後，滿不在乎、完全沒有感受到壓力的表情回到了他的臉上。接著他試著想要掙脫先寇布的手去撿自己掉到地上的東西，不僅動作非常隨便完全沒有面對一個優秀陸戰選手的端正態度，同時全程兩眼也只是盯著在地板上閃亮的領標。

這種全然的漠視態度確實能刺激到先寇布，因為他甚至開始顯得有點激動了。

“我在問你話！”他有盡量壓著嗓子，但聲音聽上去還是非常恐怖，神情也是萬分可怕，渾身上下充滿了放手攻擊的前兆。

法倫海特覺得自己的上臂骨要被他捏斷了。如果繼續無視他可能真的會引發不好的後果，所以他只得做出明確的回應——這次他用非常認真、萬分用力、似乎充滿了嫌棄和不快的動作猛然把自己的手臂從對方手裏抽了出來，然後冷漠地看著他，說：“為什麽你會覺得自己能從一個瘋子口中問出合理答案來？”

雖然非常不科學，但聽到這句話後，先寇布的第一反應確實是“我該向他道歉”。

不過就在他發現自己竟然想要道歉並因此楞住、同時突然冷靜下來的時候，法倫海特已經走過去把那個可憐的領標撿起來了。

他用手指摩挲它，擦掉可能沾染到它的灰塵，然後走回來繼續把它往制服上安。

其實他現在在做的事情真的充滿了指向先寇布本人的親密意味，可同一時間內，他的臉上卻又好像凍結了一樣，毫無表情、冷淡無比。

一時間先寇布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認識他了。

對他而言，法倫海特一直就是一個帶著微笑、溫柔和氣好說話、雖然極有手段——那些手段表面上看可能還很惡劣、非常有誤導性，就比如卡琳的事情，如果沒有楊的提示他差點就真的拐不過彎來了——但也頗有一些體貼悲憫之處的人。

他已經明白他不是惡人，同時也清楚他對自己抱有不同尋常的好感。

但即使如此，他現在也沒有任何把握——先寇布的人生一直就浸泡在嬉游、激情與戀愛之中，他當然見識過追求者們五花八門的手段，可這次他卻無法識別對方真正的意圖。

一切確實可能就只是故作姿態、欲擒故縱而已。

但他又非常清楚，在長期面對自己的排斥態度之後，對方完全有可能感到失望、氣憤、不滿，進而放棄這件事。

而如果對方突然理性了起來決定公事公辦，毫不猶豫地摒棄掉對自己的全部好感，把自己和他的關系嚴格限制在上司和下屬、受降者和降將、利用者和被利用者的範圍內——這同樣沒有什麽不合理的。

不過這其實不重要。

很快法倫海特把自己手頭的事情做好了。把那套制服的領子翻回去，他用手撫摸著壓平它、調整角度把它擺得更正。然後他看著它沈默了一會，接著就面無表情地轉身，繞過先寇布徑直往門口走。

“看來你的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那以後我就不再來打擾了。你的下個工作日見，先寇布中將。”他這樣說道，沒有回頭腳步也完全不慢，至少表面上看，他正處在一種非常無情的狀態中。

但當先寇布出聲叫他的時候，他卻停下了腳步。

“你太輕率了。”他聽到先寇布在他背後這樣說道，“現在就成為親同盟派實在太早了，如果真的發生什麽後果可能會非常嚴重，你難道都不考慮這些嗎？”

“我成為親同盟派對你有任何壞處嗎？你該高興才對。”法倫海特這樣回答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他以為，先寇布應該會覺得無話可說或者繼續講些強硬的話什麽的，但沒想到的是，接著他卻聽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東西。

先寇布先是短促地“我”了一下，然後他閉上嘴，停頓了一會，但很快就又理清了思路：“我沒有祖國。或者說，我擁有兩個祖國。或許我對它們都有點感情，但對我來說，無論哪一邊，都不值得真正信任。帝國是一個腐朽、專橫、缺乏公理的地方，國家不過是某些人的私人產業，而同盟早已墮落，本該對社會負起責任的人熱衷玩弄權術，甚至為了私利無惡不作，普通人已經麻木，對一切問題置之不理——這世界就只是這幅鬼樣子而已。如果你和我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我並不會覺得有什麽值得難過的，而假如你成了親同盟派我也不會因之高興。”

“那你又為什麽而戰呢？”

“或許是因為命運，或許是為了某些人。”

“那麽請允許我重申一次，這次讓你成為我的直系部下是楊將軍明確讚同的，如果他是你為之而戰的人之一，那就請服從他的安排呆在我這邊，嘗試影響我、引導我，把我變成你們可以利用的力量。”

“……你在要求我繼續服從他嗎——在作為你的下屬的同時？”

法倫海特沈默了一會。保持著背對先寇布的動作，他稍微低了點頭，看上去似乎有些低落。從背後看不清他到底在做什麽，但先寇布覺得他可能在捏自己的手：“這有什麽不好嗎？”

到這裏為止，這次的對話已經被繞到一個非常匪夷所思的點上了，至少對先寇布來說現在的情況不可思議極了——他覺得想笑想罵街、覺得事情實在荒唐透頂、覺得全世界都莫名其妙，可心裏又升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努力地試著去總結一切，然後終於說出了今天整場對話中最古怪的那句話：

“那你不要我的忠誠嗎？”

法倫海特擡起頭來了。

沒有再遲疑，他轉過身來看著先寇布，反問他：“那你會給嗎？”

就這樣，先寇布被自己的問題困住了——他也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麽。那些老辣無比的油嘴滑舌、彎來繞去的巧妙心思在這個瞬間一同拋棄了他，留他獨自站在那裏，怔忪地看著對面的人，張口結舌。

法倫海特和他對視了一會，但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調轉方向，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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