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羅潔的通訊是和同盟大後方兩個星系宣布不服從特留尼西特政府的投降命令、聯合起來反抗皇帝的消息一起到的。

皇帝已經等這些消息很久了——同時包括自己姐姐的通訊和反抗星系兩條在內——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求機要秘書們把通訊和報告都送過來。

不過當然的，姐姐肯定比想造反的星系重要。所以拿到之後皇帝就把報告放在了辦公桌上，自己坐到沙發上專心等著把投影點設到茶幾上的來自奧丁的影像。

很快，畫面亮起並穩定了下來。一身家常裙子坐在桌邊的安妮羅潔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看背景她應該正呆在她的起居室裏，身邊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桌面上擺滿了插瓶的紅玫瑰。

並沒有開口問好，他們兩個先是看著對方微笑，過了一會之後，萊因哈特歪過身子並用目光環繞了那些玫瑰一圈，說：“如果我沒有猜錯……”

安妮羅傑非常流暢地點了點頭。

萊因哈特皺起眉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為什麽我罵他們之後他們從來不送我花？”

安妮羅傑被他逗笑了：“大概是因為他們明白他們再努力送花也無法把你娶回去吧。而我身上卻存在這種可能。”

“那，姐姐你，有沒有……嗯……什麽想法？”

“沒有。不要擔心我。”

“當然。但其實我想說，我的將軍元帥們都很不錯。等事情結束，如果你能看得中……”

安妮羅傑裝做一副意外的樣子：“所以，你這個壞孩子，竟然想要用姐姐籠絡廷臣嗎？”

“……不。”萊因哈特也笑了，不過他並不是被逗笑的，而是因為他想到了能讓他感到無限滿足的事情，“朕只是想要用他們拉攏您，尊貴的攝政殿下。”

這句話之後是一段短短的沈默。

有理由相信，如果他們兩個正處在同一個房間裏，那或許他們就會開始抱頭痛哭。不過這種沖動當然只是一時的，畢竟即使過去再痛苦再艱辛，未來卻已經走過來跪在了他們的腳下、向他們諂媚地微笑。

而且安妮羅傑也不認為在獲得對同盟的巨大軍事勝利之後讓弟弟哭是件合適的事——現在他是世界上最該笑的人才對。於是調整呼吸強行收回情緒，她再次露出笑容，把話題岔到了更務實的方面。

接著是大概15分鐘的例行報告時間。和萊因哈特以往從自己姐姐那裏聽取的每一次報告時一樣，帝國內部的一切都非常順利地運轉著，他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不過這次安妮羅傑倒是著重和他提起德·維利先生，並向萊因哈特做出了一個他怎麽也想不到的建議。

“或許，我們不該再放任他存在了。”她是這麽對弟弟說的。

“……為什麽？現在他無法威脅到什麽，不是嗎？”

“他確實無法威脅到什麽，但他給我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一副邊說邊思考的表情，安妮羅傑臉上飄動著不確定，“我去看過他——當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但我總覺得他其實知道或者掌握著什麽東西，值得我們小心防備。”

萊因哈特看著姐姐的臉，突然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似乎也曾出現過這樣的感覺，不過當時他沒能把這種感覺明確地總結出來。

安妮羅傑肯定不是被什麽奇怪的念頭嚇著了——她極有膽量，同時完全不信任何妖異說法，否則她不可能在過去那個無人援手、鬼影幢幢的深宮中端坐11年之久。同時萊因哈特也很明白自己姐姐的直覺有多好。

這些因素綜合起來，讓他相信最終她會是對的。

稍微考慮了一下，他詢問她：“那瑪林道夫將軍怎麽看這件事？”

“她對此沒有任何其他看法。實際上，客觀來看，事情也確實就是她所認為的那樣的——德·維利先生突然變得或許還有用了，我們更該保留他。”

“……這位先生的專訪做好了沒有？”

“他已經完成他的出場任務了。3天內制作好的成品可以到達你的辦公室。”

萊因哈特沈吟了一會。他並不覺得這個人有什麽值得可惜的，可某種程度上他又不敢過於草率地處理他。

“那這樣吧。”終於，皇帝打算好了，“姐姐。”

安妮羅傑望著他，臉上的神色說明她正等著他的決定。

“現在起，我默認這個人不再存在。你可以按自己的看法隨時隨地決定如何處理他，不需要有任何顧忌，好嗎？”

得到萊因哈特這個回答之後，安妮羅傑幾乎馬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當然她並沒有表現得很明顯，但她的親弟弟當然能夠察覺這些。

她似乎非常擔心這事——不知為什麽萊因哈特有這樣的感覺。不過既然現在她有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處理一切，那事情應該就不會再有什麽問題。

他對她充滿信心。

“對了，萊因哈特。”

“什麽？”

“和齊格相處得還好嗎？”

有那麽一會皇帝在想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不過接著他就看出來她應該並不是那個意思——她真的只是在問他們兩個處得怎麽樣。

但皇帝還是有點想要臉紅，乃至他直接開始結巴了：“……很、很好……”

聞言安妮羅傑輕輕地點頭：“記得千萬不要再犯傻了，萊因哈特。”

“……好的。請別擔心這個，我保證不會再犯錯了。”

“遇到情況記得和齊格商量，不管發生麽什事情都一定要相信他——這世上不會有比他更可信、更全心全意為你的人了。”

“當然。我會聽他的話的，他也會盡力管束我。”非常肯定的點頭，萊因哈特認認真真地應下了姐姐的話。

結束和安妮羅傑的通訊之後，萊因哈特把註意力放到了剛才送來的關於那兩個奮起反抗的星系的消息上——那是一個真正的邊陲省份，因為所處位置極為荒僻並且只有這兩個星系相依為命，所以它們一直都被劃分到一個行政區域內，統稱美爾卡爾塔。

就好像萊因哈特所意料的那樣，雖然反抗的名義是由當地的執政官員發起的，但那裏確實是地球教的重災區。

窮困的生活、科學與教育的匱乏、人性本身的某些缺陷——這三者之中，到底哪一個才是那些古怪玩意能夠在人間大肆傳播的主要原因呢？

萊因哈特覺得自己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講句老實話，這樣一個處於世界邊緣，並不具備任何真正意義上硬實力的反叛小區域能對全局產生的影響並不很大，而且它正處於瓦列和艾齊納哈的進軍路線上，在其他星系全都服從命令、束手就擒、不找麻煩的前提下，皇帝相信這兩個部下會有能力輕松攻下這兩個星系，並讓他們搞明白文明開化、對邪教零容忍的時代已經到來。

但這種東西的生命力……倒也確實異乎尋常地強。

自己有必要多搞些能讓這些家夥體會絕望的法子——就比如說，教宗的自白視頻、對不願退教者的進一步暴力或者經濟懲罰、允許曾經的教眾向傳教者或者教區負責人及其家庭追回以往奉獻的財物什麽的。

世俗世界對虛幻無用的迷信的擠壓完全可以表達得很殘酷，尤其當事情涉及錢的時候。

那就這樣吧，盡可能讓他們自己內鬥。

皇帝這樣想著。

還有那些試圖不安分的原同盟人。

現在願意歸順的人很多，而這些人中有不少並非好人——他們當然會是現在最合適的打手。完全有理由相信，為了新主人的垂青或者以往的某些事情，他們會盡心盡力、不惜一切代價地迫害那些不願臣服的前同事們。這樣在事情結束之後，找理由收拾掉他們也會分外容易。

不過任由他們胡作非為也是不明智的，重用部分正直的原同盟人限制他們會非常有必要。

乃至當有這樣的力量存在時，那些投機份子也就必然會更加尊奉順從自己，萬分在意自己的寵愛和看法。

然後，年輕的皇帝突然極度清晰地意識到了一個其實早就達成的事實：接下來對於他統治範圍內所有有往上爬想法的人來說，自己的寵愛將會是一切的關鍵。當然具體功績、貢獻也會很重要，但是和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的青睞信任相比，這些玩意其實一錢不值。

說真的，皇帝不喜歡這樣的狀態。

一直以來，他身旁最親近的範圍內幾乎就沒有刻意取寵之臣。那些他最看重的下屬聚集到他身邊、與他共進退的原因也並非純粹的趨附權勢，更大程度是出於命運和形勢的安排，以及他與他們之間精神上某些互相吸引、互相認可的因素的作用。

從奧貝斯坦到羅嚴塔爾，從米達麥亞到法倫海特，都是如此。

但很快，自己身邊圍繞的人將不再只是他們了，隨著更多能臣的到來，大批不懷好意、心有他想的人將會聚集到自己的身邊，不斷嘗試接觸自己、影響自己——其實剛剛登上皇位時萊因哈特就曾隱約意識到這個問題，但那時情況遠不像現在這麽直白明顯、迫在眉睫。

而作為一個人，毫無疑問，萊因哈特的感情、心力、愛也就只有那麽一點。同時他無法擔保自己將來的想法會不會有什麽變化，而重臣們也無法向他保證他們能始終如一，因為無論看自己還是看別人，人心都是最難測的東西沒有之一。

接著皇帝在沙發上楞了大概5分鐘。

而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大致猜到接下來要發生些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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