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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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嚴塔爾回到酒店的自住處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秉承絕對不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的原則,大本營把所有高級軍官的住處都分開安排,每個人相互之間都留出了至少2公裏的距離。只有皇帝在堅持下和大公爵住到了一起,憑借特權讓所有人倍感擔心。

不過羅嚴塔爾倒不在乎這些。戰爭狀態下自身生活被壓縮是非常正常的,他很習慣這樣。

所以當他打開房間門結果卻發現燈亮著的時候,他確實稍微感到了一點意外。

能有權進入他的地盤的人現在在海尼森也就那麽幾個了。不過他確定不可能是皇帝或者大公爵,法倫海特剛剛被劫持過應該沒有這樣的心思,畢典菲爾德還在忙——也可以說他又開始忙了。

而即使來的是他們,他們也不可能打開所有燈,把外套撂在茶幾上不管跑進自己的臥室裏。

答案只能是最後一個人了。

……而他過來也確實是天經地義的。

並沒有因為被盯太緊而感到不自在,羅嚴塔爾的臉上甚至浮現了點笑容。

他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果然就看到了正坐在寫字臺前面翻著文件用他的pc辦公的人。於是他擡手輕輕敲了敲旁邊已經打開的門板,並在對方扭過頭來之後問他:“查崗嗎,先生?”

看得出來,米達麥亞還不太習慣羅嚴塔爾這種直白而生活化的說法,一時間他好像都有點要不好意思了。

但很快他就調整好態度擺開新策略:“又有什麽可查的呢,難道現在您還有那個力氣?”

羅嚴塔爾看了他一會,然後走過來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嘴角漏了那麽一點點不懷好意的笑意。

“我當然有。”他這樣對米達麥亞說。

按常理,這句話可以直接讓米達麥亞臉紅。而如果他精神頭很好,那或許他還會上點小火,和自己鬥鬥嘴什麽的。

不過這會對方沒有上當。聽了他的話之後,米達麥亞只是伸過手來摸了摸他的臉頰,說:“你臉色沒有平時好。”

“……只是稍微有點累。”

米達麥亞露出了笑容:“然後在見過陛下新上任的總顧問之後,我相信你更累了。”

聽到這句話羅嚴塔爾也悶悶地笑了起來:“不,當然沒有。特留尼西特先生可是個非常完美的紳士。他盡全力招待了我,給了我周到的禮遇,一切都愉快極了。”

“那有漂亮姑娘嗎?”米達麥亞湊了過來,一臉的壞笑,好像他其實是羅嚴塔爾一個不怎麽正經的哥們。

“很遺憾,至少沒有‘那種’漂亮姑娘。”很不在意地聳了聳肩,羅嚴塔爾放松地靠到靠背上,“另外全場最漂亮的可能就是特留尼西特先生本人了,如果不是聽過他的‘趣聞’,也許我都會被他的魅力征服。”

“說真的,他比我預想的更聰明。”

“也比我預想的更聰明。不過好在他聰明不過陛下,我們完全可以安心等著看他的結果。”

“……但也許事情不會發展到那個地步?”

“那也沒什麽不好。如果他願意從此收斂,好好在他的位置上發揮陛下希望他發揮的作用,那整個世界都會更加平靜和諧。只是,一個人在做過那麽多令人憎惡的事情之後,其他人當然更想抓住機會讓他領受懲罰,而不是任由他一帆風順地過下去——同時很可惜,我個人認為他不想收斂。”

米達麥亞搖了搖頭,表情看起來有點感慨:“權力真的有那麽吸引人嗎?”

“我親愛的朋友,或許世上99%的人都能問這個問題,但你不能。這太沒禮貌了。”

這句話把米達麥亞說得有點楞,不過他不需要在羅嚴塔爾面前裝樣子或者掩蓋自己的真實想法:“可我就是這樣想的。這東西可能能讓我覺得有成就感吧,但它從來不是關鍵。就比如……”

然後他停住了。

“說下去。”羅嚴塔爾鼓勵他。

然後,米達麥亞有些尷尬地清了下嗓子,看得出來他其實並不想真的把話說出來,但最後他還是說了。

“就比如……如果我沒有成為軍人,而是去學了園林什麽的。那樣我就爬不上現在的位置,可哪怕爬不上也沒什麽大不了。”從這裏起,他的聲音開始變小變含糊了,“只要還是能認識你,就可以了……”

註視著他聽他說完之後,羅嚴塔爾臉上已經完全沒有笑容了。乃至他露出了有些詫異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你認為認識我是好事嗎?”

“難道不是嗎?”

“請轉動你的腦子,仔細地設想一下,好嗎?如果我不存在或者我們從未認識,那你的生活會好太多,至少狀態會更正常。”

米達麥亞沈默了下來,非常聽話地轉動腦子,仔細設想了一下那種情況,然後他不得不承認羅嚴塔爾說的非常有道理。

但這種流暢完美的邏輯並沒能征服他。

“……可不管那樣能有多好,都不是現在的我想要的。”

這次輪到羅嚴塔爾沈默了。

過了一會,他緩過來了。

前傾身體朝米達麥亞的方向挪過去一點,他朝他伸出手。

“你瞧。”羅嚴塔爾這樣對他說著,同時提示他看他虎口和食指側面的位置。

稍微尋找了一下之後,米達麥亞發現了那些小小的白色疤痕,同時也想起了那天的禦前會議上的事情。

“是……”

“是的。”

“……抱歉,我……”

“你不用為這件事說抱歉。”

“為什麽?”

“因為這對我是非常好的事情。我現在提,只是想要你也知道而已。”

羅嚴塔爾這樣告訴他。

第二天吉爾菲艾斯醒得比較晚,等他下樓的時候,皇帝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邊了。

不過他沒等他吃早飯。

吉爾菲艾斯進去的時候,皇帝正很沒規矩地端著瓷碗喝裏面飄著早餐谷物的甜牛奶,現場氣氛十分低齡且充滿了入鄉隨俗的同盟味道。而當他發現了吉爾菲艾斯,放下手裏的碗坐端正露出微笑的時候,餐廳裏的調調就馬上被調到奧丁的頻率去了。

吉爾菲艾斯向他道了早,走了過來。等他來到面前皇帝就非常理所當然地把手遞給了他:“我以為你會再多睡會。”

吉爾菲艾斯並沒有回答他這句話。他只是握著他的手楞了一會,然後終於做了決定,拉起他的手來,微微低頭吻他的指節。

這個動作仍然比較社交,但確實不在君臣禮節的範圍內了。

萊因哈特臉上的笑容幾乎快要收不住了:“睡得好嗎?”

“不能更好,陛下。”吉爾菲艾斯也笑了,臉上因為對方有所指的話而透出了些不好意思,但總體來說非常坦蕩,完全沒有不自然或者想要回避的表現。

接著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艾米爾非常適時走過來問他是否準備好吃早飯,並在得到肯定答案後也給他上了一碗哄小學生用的谷物牛奶和一個三明治。

這種時候吉爾菲艾斯總會覺得其實皇帝還挺有幽默感。

接著是皇帝例行的早間新聞時間。侍從們在周詳考慮之後把電視屏幕設在了長餐桌中間位置的上方。

只可惜這邊是收不到帝國的臺的,他們只能拿同盟的節目湊數。

不過由於現在同盟境內不會惹來爭議、唯一絕對適合上臺面的大新聞就只剩他自己本人了,所以大致上萊因哈特就是被迫在反覆收看昨天自己的行程而已。

這對萊因哈特來說是很無聊的,但吉爾菲艾斯卻完全能夠看得進去。

或者說他看得很有興致也完全可以。有那麽一會他甚至望著屏幕上皇帝的臉開始出神了,最後惹得坐在他身旁的本人伸過手來用指甲刮他的手背。

“我在這兒,你為什麽要看那兒?”皇帝嘟囔著,看起來有些不滿。吉爾菲艾斯被他的表現逗笑了:“不都是您嗎,陛下?”

吉爾菲艾斯的口氣純粹就是玩笑,但沒想到皇帝卻非常正經地回答他:“那些不過是幻影。為什麽要舍棄最重要的本質盯著那些虛幻無意義的東西?”

吉爾菲艾斯楞了一下,因為他覺得萊因哈特剛才的話所表達的應該不僅限於字面上的意思,不過皇帝卻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轉而開始詢問他其他東西:“你覺得昨晚劫持投降戰艦逃走的人,是想去哪兒呢?”

“……後方某個不願投降的星系吧。不過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16艘戰艦相對這個世界來說真的太渺小了。”

“不知道楊會怎麽看這件事。”

“楊?”吉爾菲艾斯看著皇帝,有些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聯想,“他恐怕很難對此發表什麽看法。”

“是的,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很值得探究——畢竟那是在他麾下很久的連隊。我想,他對這件事的看法,應該就可以代表他對其他同類事情的看法,還有他對身邊有感情的人的定位。”

“實際上,陛下。”

“什麽?”

“我一直認為他是一個非常重情義的人,但是現在我覺得,在面對大義或者公理的時候,他卻不一定被私人感情左右。”

“比如?”皇帝好奇地看著他,用手支著腮。

“比如……一千萬人的未來或者正當權利和自己最珍惜的那些人,我的邏輯,會更傾向選擇後者,而大多數普通人應該和我類似。但他很可能不是。”

“……那我倒覺得他有些可怕了。”

“也許他自己也這麽想吧——他一直在避免自己成為核心權力者,或許原因並非清高或者疏懶,而是他無法接受將來某一天這樣的選擇真的來臨之後,自己會做的決定。”

皇帝露出了思考的表情,過了一會點了點頭:“很對。很多事情我確實不該那麽想當然。”

接著他似乎又要陷入沈思了,可突然又放棄了思考,轉而有些開玩笑地、一臉任性地看著吉爾菲艾斯:“對了,你還沒有對我說早呢。”

吉爾菲艾斯不知道他想搞什麽鬼,只好拿實話對付他:“可是我說了。”

“可你剛才的早安是給陛下的,不是嗎?”

這句話讓吉爾菲艾斯張了張嘴,但最終他還是把那些不解風情的話吞回去了。

“好吧。”露出無奈的笑容,吉爾菲艾斯讓步了,“早上好,萊因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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