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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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6日的清晨,萊因哈特在海尼森著陸了。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月份對奧丁來說正是天氣非常炎熱的時段,而宇宙這一頭的海尼森卻已經入秋了。

皇帝從伯倫希爾上下來時只穿了一身帶調溫功能的夏布禮服,所以開始時他真的感到了不算很輕微的寒意。

而作為一國元首,萊因哈特的行頭永遠是帶足了的——這是職業要求,他這行當就是需要他能夠隨時摸出符合四季要求的最隆重配備的全套大元帥禮服來——於是艾米爾在感受到海尼森的溫度之後馬上後退扭頭想要去劫後方負責運行李的小隊給皇帝扯一件外套出來同時質問內務軍官們怎麽連個穿衣提示都不提供,但接著萊因哈特就抓住了他迫使他的計劃破產。

“不用這麽麻煩。朕還不至於如此弱不禁風。”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這樣提醒他。

不過當來到室外機位下方的空地上、見到迎接他的將領們之後,他被迫接受了或許其他人確實都認為自己弱不禁風的現實:所有人都能辨認出他身上的衣服是什麽質地,然後吉爾菲艾斯的防風鬥篷就被恭恭敬敬地獻了上來。

為了吉爾菲艾斯的體面皇帝當然不能拒絕,只好順從地披上了它。這讓他有些後悔為什麽不讓艾米爾去襲擊行李小分隊,可同時心裏又覺得有點高興——他輕輕地用手抓著鬥篷內裏的側面,一直沒有放開。

然後是一些必須進行的關於現在海尼森狀況的簡短匯報,雖然皇帝早已收到非常具體的實時文本報告,但面對面才是最高效準確的交流方式。

乃至他也是到這裏才得知,特留尼西特確實給自己準備了大禮——現在楊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楊的很多舊部也已經被特留尼西特送進了帝國軍的控制範圍內,一方面可以防止他們給新當政者找麻煩,另一方面則可以由著皇帝盡興消遣。

皇帝都要開始懷疑特留尼西特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看做生活在宇宙歷時代、擁有星際航行能力的文明人類了,畢竟這種奉承方式放在古羅馬時代流連鬥獸場的任性暴君身上會更合適。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很懂人性——即使是他,也不會不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生殺予奪、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

但也就是因為如此,特留尼西特的害處也就進一步凸顯出來了。皇帝是不能容忍任何可能會把自己導入歧途的人長期存活在自己身邊的。

只是現在也不是馬上翻臉的時候。

所以當接著同樣來到空港迎接他、強烈渴望著最高權力者垂青的特留尼西特通過空港服務人員告訴吉爾菲艾斯希望能獲得靠近皇帝的機會,吉爾菲艾斯過來轉達詢問他的時候,萊因哈特還是同意了。

然後他一步也沒停,在服務人員的引導下帶著他的臣下們穿過空港大廳向外面恭候的車隊走去,而在走到大概一半路程時,特留尼西特和他的隨員們出現在了他的側面,但是因為皇帝的步子實在太快,所以幾秒之內這群人就被甩到了後面。

皇帝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哪怕他聽到這群人正在小跑著追上來也並未放慢半分速度。不過最終他還是止住腳步並轉過了身去,因為他察覺到自己的隊伍中有一個人岔出去了。

回頭之後,皇帝發現那個人是畢典菲爾德。

此刻他已經攔到那群人的正前方,和特留尼西特超近距離對峙著。

畢典菲爾德和吉爾菲艾斯差不多高,但無疑更加威武強壯,同時身上還具備一種仿佛無法被控制住的猛獸般的氣質。面對這樣一個人哪怕特留尼西特也會感到畏懼,畢竟如果對方給他來一下他就基本不用想靠自己的力量從地上爬起來了。

雖然皇帝看不到畢典菲爾德的表情,但他卻能看到特留尼西特那張明顯感受到了巨大壓力,尷尬中帶著不安,不安了卻還要硬撐的優雅迷人、文質彬彬的臉。這樣的表情真的很有趣,所以皇帝饒有興致地看了他們一會。

等覺得差不多了,他開口喊了畢典菲爾德的名字。

畢典菲爾德當然能領會到這聲呼喚所包含的意思。於是橙色頭發的猛將慢慢往側面兩步退開,給特留尼西特讓出了路來,但之後卻始終用一種捕食者般的眼神註視著對方。

皇帝真的快要笑出聲來了。不過當然的,他忍住了。

並沒有開口招呼對方,萊因哈特只是冷淡而平穩地看著特留尼西特,而在他這種態度的作用下,對方也就沒有了什麽發揮餘地,只能在幾句殷勤的歡迎詞之後恭敬告退。

不過萊因哈特不打算讓他太過於難堪。

最後的最後,皇帝給了他一句“做得還可以”,並對他露出了相對和氣一些的表情。這樣一來,特留尼西特當然也就可以懷著希望退下了。

乃至皇帝甚至能感到他的隨員中有幾個都高興地激動起來了。

這群人是多麽像寄生蟲或者等著腐肉的禿鷲啊——皇帝多少有點感慨。

等遠離特留尼西特來到相對靠外的地方時,皇帝再次召喚自己的將軍:“畢典菲爾德將軍。”

“什麽,陛下?”畢典菲爾德加速靠了上來,態度不能更恭敬誠懇。

“剛才怎麽了?”

這句話讓畢典菲爾德露出了有些猶豫的神色,而據萊因哈特所知他一般都不太清楚世上還有猶豫這件事。

於是他試著鼓勵他:“又有什麽不能告訴朕的呢?朕什麽樣的話沒聽過?”

“……他想吃了您,陛下。”

這個形容讓萊因哈特稍微楞了一下,但是他馬上就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麽意思了。

看皇帝確實沒有什麽不好的反應,畢典菲爾德繼續說了下去:“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下的那種吃法——而且他還真就覺得自己做得到。”

皇帝沈吟了一小會,不過很快他也就露出笑容,帶著一如既往的自信表了態:

“那就讓我們來看一看,最後是誰吃了誰吧。”

等上了車、關好車門之後,皇帝第一個動作就是查看中隔的隔音功能開了沒有。

確定開了之後,他扭過頭就開始襲擊自己的臣下——這樣的高端車型車內空間真的很大,所以他費了點力氣才成功纏住了吉爾菲艾斯。

而切實體會到襲擊之後,吉爾菲艾斯的態度也從開始的“不!陛下!冷靜!”迅速變成了反手抓著他和他親成一團,直到最後連親都親不動了,只能攤在座位上仰頭放聲大笑。

皇帝也跟著他毫無顧忌地笑了起來。

累積了很多天、也莫名壓抑了很多天的快樂滿足終於徹底從兩個年輕人的心底炸了出來。

“你能相信嗎?我們贏了!我們做到了!”皇帝兩手撐在吉爾菲艾斯的胸前,兩眼發亮地俯視著他,臉上的神情說明他的腦子正被狂喜席卷。

吉爾菲艾斯停下了大笑。

他保持著笑容滿溢的表情看了皇帝一會,眼神可以說極盡溫柔。然後他擡起手來撫摸對方的長發,說:“我一直就知道你能做到。所以我一點都不意外。”

這句話讓對方露出了有些不滿的神情。他捏了捏吉爾菲艾斯的鼻子,說:“是我們。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對於這些,吉爾菲艾斯覺得自己真的該盡可能說清楚了。稍作沈默之後,他端正了表情,有些嚴肅地看著皇帝並這樣對他說:“實際上,陛下,為國家著想,您確實不該繼續這樣……”

然後他就被皇帝輕點他嘴唇的手指止住了聲音。

“如果想要事情變糟,那你就繼續這樣認為吧。”萊因哈特很平淡地說道,臉上仍然掛著柔和的微笑,“如果承認我們之間在地位上是不對等的,那我以前的人生也就全部是假的了。”

“陛下……”

“換個稱呼吧。現在沒有其他人。”

“……”

“為什麽不說話?那天你不就是那樣叫我的嗎?”

吉爾菲艾斯緊緊地閉著嘴,皇帝覺得他的呼吸開始有點不穩了。

皇帝笑了。

接著他移開手,俯下身來靠到吉爾菲艾斯的胸前,用一種有些虛無飄忽的聲音說:“你害怕我了嗎?或者,你打算往後退了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吉爾菲艾斯完全接不上話了,腦子裏幾乎一片空白。

但皇帝的想法卻比他清晰了太多。

擡手去拉吉爾菲艾斯的劉海又放下,他繼續說道:“你瞧,我並不是狗,但接下來我應該會需要項圈和嘴套。要是你都不願意管我了那我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不會那樣的。而且不僅是我,其他所有人都會努力協助你……”“你是真的不明白嗎?除了你沒有人拉得住我,現在你已經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吉爾菲艾斯看著他金色的頭頂,咬著牙楞住了,而皇帝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就這麽靠在他的身上。

之後是長長的、嘆息般的沈默。

其實皇帝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現在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心在慢慢地往下沈的感覺。而一旦和剛才的幸福與狂喜做對比,這種感覺就顯得更加糟糕。負面的想法開始拉著他快速陷入自己的思緒裏去。

不過接著他就被驚醒過來了——吉爾菲艾斯突然擡起手來,有些用力地抱住了他。

然後,他聽到對方在自己的頭頂上這樣說道:“我明白了。我絕對不會不管你的,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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