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艾奇納哈、坎普、法倫海特到了。

米達麥亞和羅嚴塔爾率先被皇帝放了出去，作為直沖同盟腹地的第一陣。瓦列和艾奇納哈將帶著艦隊從側面慢慢抄過去。坎普鎮守禿鷹並保證全程後方支援，如果誰有重大損失將由他快速補上。

法倫海特得到了皇帝副將的位置，將始終在這次的戰鬥中跟隨預計遇到抵抗最多、阻力最大的萊因哈特本人。

這是一種殊榮。

但對法倫海特這種性格的人來說卻更是一種無時不刻的提醒。實際上剛得到這個任命的時候他就已經默認一旦出現狀況死的必須是自己而不是皇帝。

而只要看他一眼萊因哈特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所以有那麽一會，皇帝多少有些動搖，覺得其實不該把他放在自己副將的位置上。可接著萊因哈特就又想通了——如果真的遇上什麽滅頂之災，那哪怕副將是最開通靈活的羅嚴塔爾或者最冷漠理性的奧貝斯坦，也照樣會想都不想替自己擋住一切，即使被敵人捅個對穿也寸步不讓。

這是非常正常的。

但萊因哈特還是擔心他這種想法會在某些時刻造成原本可以避免的損失。所以接著皇帝開始試著引導他，和他溫和探討、和諧商量，好言好語要求他轉變觀念。

不過很顯然，法倫海特被高登巴姆家教得非常好。

很快萊因哈特就發現，對方可能一生都無法擺脫他自己身上那形態古典、純粹堅定，具有嚴重自我犧牲傾向，能僅僅通過榮辱感和回報欲就把他對自身生命的留戀壓到最低的忠誠模式。

乃至他也難以允許自己真心認定的君主做出過於冒險的行為——就在萊因哈特試著調整他的時候，他甚至還想反過來勸萊因哈特打消繼續呆在一線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馬上返回禿鷹之城，然後再轉道回奧丁乖乖坐在宮裏等他們送去好消息。

“您真的有必要更在意一些了。您是國家的統治者，我們的君主和指導者，所有人的希望，少了任何人一切都可以繼續下去，但少了您就絕對不行。”

他非常少見地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很專註地望著眼前正坐在伯倫希爾指揮席上、一臉冷淡中流露著十足不在乎的皇帝。

不過萊因哈特非常不以為然：“是的、是的，君主的安全高於一切，所以絕對不能涉險，哪怕去湖邊站一下都應該馬上反省。極端情況下犧牲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保全上位者就是值得的。即使兵敗潰退、家國危亡、己方也付出極度沈重的代價，但只要最重要的那個人活下來了就有翻身的機會。你就是這麽想的，對吧？”

“難道這不對嗎，陛下？而且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和我看法一致。”

“是的，這很對，很符合邏輯，也是最常見的做法之一。”直接把咖啡從艾米爾手中的托盤裏端過來，皇帝把其中一杯推給了法倫海特，“但即使世上所有人都這麽想這麽做，也有人仍然不能這樣想。”

“……誰呢，陛下？”

“那個君主本人。”萊因哈特回答道，“一旦那個人接受了這種理念，把這奉為必然規則、看做理所當然，那喪鐘或許就要開始響了。”

法倫海特確實被高登巴姆家教得太好了，一時間他都有些反應不過來萊因哈特所說的話到底是怎樣的邏輯，不過接著他還是回過味來了。

“陛下，您對自己太嚴格了……”“別再努力了，你教不壞朕的。”

法倫海特詞窮了。過了一會之後他終於笑了出來：“當然，我絕對教不壞您。”

“不要一臉‘我更加願意為你去死了’的表情，這種念頭已經沒什麽用了。”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萊因哈特露出了一種類似被燙著了的表情。他咧了咧嘴，繼續說道：“朕絕對不會再把自己弄到需要身邊的人用命來拯救的地步。你只需要靜下心來發揮你的作用，然後迎接勝利就好——當然如果你對朕沒有信心也完全可以現在就提出來。”

“不會，陛下。我對您很有信心。”

聞言萊因哈特點了點頭：“那就行了。”隨即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其實完全不相關的事情，而且他覺得提這個不太禮貌還很唐突。

可最後他還是認為自己有資格提。

“問個額外的問題。朕聽說，你一直單身，是因為以前曾被一位眼高於頂的小姐拒絕了？”

法倫海特露出意外的表情，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同時也不覺得皇帝問自己這樣的事情有什麽不合適：“並沒有眼高於頂，陛下。那時的我確實不足以和她相配。”

“為什麽不足以相配？你一直都是軍官吧，哪怕最開始時地位也不算很低啊？”

“軍銜勉強還可以，但她認為我的血統和家世實在太差，令她無法屈就。”

“……好，朕收回剛才那句話。”

法倫海特看著他。

“她不是眼高於頂，她只是太瞎了。”皇帝非常誠懇地說道。

對方稍微楞了一會，然後終於露出笑容。

“謝謝您，陛下。”他這樣回答道。

在接下來的征途中，吉爾菲艾斯大開眼界。

本來他已經做好了紮紮實實和對方以命相搏、撐住最後一口氣浴血前進直到被耗盡的準備，但沒想到，接著他卻沒有遇上哪怕一場需要他付出比較明顯代價的硬仗，所遭遇的敵方艦隊的最高總數從未超過1萬艦，反抗大多似是而非，甚至沒有多少能撐過第一波沖擊，全部在極短的時間內殆盡四散。

倒是地面戰鬥異乎尋常地覆雜費力，不過那也仍然不是同盟官方的功勞，而是全靠了地球教。

吉爾菲艾斯沒有想到這個邪教竟然已經在同盟境內擴展到了這種地步——在他打下的16個行星中有4個已經被這玩意吞噬，最低也在整個行星範圍內的總人口中保有10%以上信眾比例，建立起了各種聚居區和傳教場所，同時麻醉劑泛濫。

所以在這些行星上，吉爾菲艾斯的隊伍在作為入侵者實施占領的同時，還被迫擔當起了反恐大隊和緝毒警察的角色。

禁毒是理所當然的，這個所有人都能理解。同時因為生怕自己的下屬或者戰友染上毒癮，官兵們對這方面的命令都執行到無法更嚴格。

不過他針對地球教的一些政策倒曾引來過下屬的質疑——皇帝直屬艦隊和黑色槍騎兵個性強烈、榮辱鮮明、經受過嚴格古典式軍人教育的軍官們有些無法接受他要求士兵們對不願放棄信仰的地球教教徒格殺勿論的命令。

不過還好，在一個占領部隊的基地被抱著偽裝成嬰兒的炸藥包的自爆女子炸得差點上天、一個管後勤的中士被一群全部不滿10歲的孩子先用小刀殺傷然後澆上煤油燒死、外出的士兵小隊被他們幫助過的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在水中下毒然後全部勒死，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由傳統觀念中必須被保護的“弱者”所引發的襲擊不斷到來之後，他們終於還是清醒了過來。

仿佛中世紀宗教戰爭般的血海再次席卷而來。這次施暴者雖然並無信仰但卻同樣殘酷無情，原因是他們要從對方手裏保自己的命。

而吉爾菲艾斯也因為終於不需要再在每次留下占領部隊時反反覆覆來來回回一而再再而三一遍又一遍要求指揮官嚴格執行命令、保證留守官兵人身安全而輕松了不少。

同時，他的身份和權勢也給他帶來了另一些方面的有趣經歷——到現在為止他在大概7個行星上停留過，其中5個的投降派首腦在熱情地迎接他、從他那兒獲得相應的安全保證之後，給他送來了各種好處。

現在這位更是大方地在為侵略者所設的歡迎會上向他隆重介紹了自己的寶貝獨生女兒——那是一個20來歲金發碧眼的女孩，相貌舉止都非常不俗，眉目間甚至和皇帝有那麽幾分相似。

如果身上沒有皇帝情夫這個身份，那對吉爾菲艾斯來說這個姑娘多少會有一點點正中下懷的感覺。

但因為他有這個身份，所以這個女孩子就從正中下懷變成了一段仿佛不遠萬裏奔襲而來、雷霆般響徹腦海的隔空警告，令他眼前不斷浮現萊因哈特板著臉的樣子，逼得他用比往常更快的速度拒絕一切撤出會場。

“為什麽不試試？那姑娘看起來很好。”在返回空港的路上畢典菲爾德這樣問他。

“怎麽試？”吉爾菲艾斯不以為意，“我們3個小時後就走。”

畢典菲爾德露出了“你原來這麽蠢嗎”的表情，說：“留個郵箱什麽的，也可以通過她父親聯系她不是嗎？她可真漂亮，而且還漂亮得有點像陛下——我覺得能到這個程度真的已經可以滿足了，要和陛下很像太難了……”

“為什麽要像陛下？！”說到這裏吉爾菲艾斯已經無法更吃驚，他寒毛直豎地盯著畢典菲爾德。

“你不喜歡陛下那款的嗎？”畢典菲爾德詫異地回望他，似乎突然才發現自己原有知識儲備有誤。

從理論上來說，這種情況下吉爾菲艾斯可以正大光明用玩笑的口氣回答“喜歡”，但他又覺得不能這麽說。於是他楞了一會，結果這期間畢典菲爾德又非常自發想到了其他東西：“可其實陛下也喜歡你這樣的……”

然後他一臉盤算地沈吟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湊了過來，非常認真嚴肅地對吉爾菲艾斯說：“我和你說句心裏話吧……兄弟，你應該知道的吧？現在全奧丁都在傳你迷惑陛下的名頭。而既然已經擔了名義，那你要不要真的行動起來？”

“……行動？”吉爾菲艾斯知道自己的臉色開始變了，往哪個顏色變不得而知，但肯定變了。

“對，行動。不然只怕這次的仗打完了就會有人要針對你或者挑撥你和陛下的關系。這種時候只有讓陛下明白你對他死心塌地同時讓陛下對你也死心塌地你才能真的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吉爾菲艾斯說不出話來了，他從來不知道看起來直率粗豪的畢典菲爾德原來對人性這麽有概念，對陰謀這麽有心得。

而畢典菲爾德以為他只是還沒法接受這樣的事情，於是便開口繼續鼓勵他：“可能你不信，但我敢打包票你能成功，關鍵只是你要行動起來。現在時代不同了，魯道夫那老怪物也不可能從棺材裏爬出來掐死你，你沒什麽好怕的。”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和畢典菲爾德商量起了這些，吉爾菲艾斯混亂地找了一些他自己也完全不相信的理由，“這牽涉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把握不好就會傷及陛下的名譽……”

“低調就可以了，誰會有膽子和陛下較真？而且我覺得吧，要是有人認為兩個人好好在一塊會傷及名譽，那這人說不定就和高登巴姆家那些一邊強奸皇家合唱團的小男孩一邊把正兒八經談戀愛的人吊死的貴族老爺們是一夥的，咱們有責任好好教訓他們。”說著，他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態度十分誠懇。

“你認真的嗎……”

“我像在開玩笑嗎？”畢典菲爾德老虎般皺起眉頭。

看著他這種表情，吉爾菲艾斯開始領會到，他恐怕確實是真心的。

“那你為什麽……為什麽要提這樣的建議？這真的是……”

“我可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兄弟被那些下流崽子圍起來咬死，至於陛下——他想要什麽那他當然就該有什麽。”

“……”

“你還在猶豫個什麽？你是剛幾歲的娃娃連死活都搞不明白嗎？”

“……好的……好的……”吉爾菲艾斯茫然地點了點頭，畢典菲爾德才終於露出了“這還差不多”的表情。

其實吉爾菲艾斯挺高興自己有了共謀者，不過他仍然覺得，絕對不能讓畢典菲爾德知道自己真正的打算，以及自己其實早就成功在望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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