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是風平浪靜的幾天。每個人都很安分，所有事都沒發生。雖然米達麥亞和羅嚴塔爾的關系完全沒有緩解，吉爾菲艾斯繼續沈默地為所有人作陪，但總體來說一切都很平安。

不過很快就有一個小插曲出現了。

不是突然出現的，當事人大概早在2個月前就向諸位重臣以及皇帝本人發了請柬，現在只不過補上了吉爾菲艾斯的份而已：皇帝的新任科技顧問卡爾·馮·貝林博士的70歲生日到了。

當然這不僅僅是他老人家的70歲生日這麽簡單，同時還是他加入帝國國家科學院40周年的紀念會，帝國理工大學學會和國家科學執業者聯合會也決定在這天向他頒發終生成就獎，以表彰他在空間軌道學和磁力學方面的卓越貢獻。

萊因哈特不會拒絕這樣的人物的邀請，這次的聚會他必然駕臨。而既然皇帝都去了，那其他人就沒有缺席的理由。

所以，等到了那天，就會出現帝國整個實權階層齊聚現場的情況。當然所有人都很信任奇斯裏和克斯拉，但仍然不得不承認這回真是個往房間裏扔個步兵手雷輕松改變世界格局的好機會。

皇帝稍微遲到了一會。當他們到達的時候，科學院的老先生們正把代表40年追求真理歷程的紀念遞給貝林博士。

典禮官率先跨入廳門擊響禮杖，報上萊因哈特的名號。現場一時肅靜，只剩下衣物摩擦和鞋跟輕踏地面的聲音。而當他真正走進去時，映入眼簾的就已經只剩現場500多人同時低頭致禮的宏偉場面。

“晚上好，尊敬的朋友們。”他沒有停頓，徑直往正站在人群中央的貝林博士走去。得到他這句話之後眾人得以擡頭，或者熱情地註視他，或者互相交換一個眼神、幾句私語。

博士迎了上來。今天他是主人，這裏是他的主場。

“陛下，萬分感謝您的光臨。榮幸之至。”小老頭今天情緒很高，一臉興高采烈。他向皇帝伸出手，而皇帝也熱情地接過他的手並把他帶回會場中心：“請別客氣，這也是朕的榮幸。畢竟朕只是一個皇帝，而您是會被整個人類永遠銘記、這個時代最接近真正真理的明燈之一。”

這樣的評價真的是不可謂不高了，而且也能看出皇帝對於科學的推崇之心。博士多少有點喜出望外，畢竟在高登巴姆家時像他這樣真正埋頭學術的人通常都靠意志維持存活率，他們從來不受重視，雖然除了需要應付無能官僚，有時會受到匪夷所思或者充滿想象力的為難之外沒什麽大壞處……但好處也根本無從說起，更別提如此的讚譽和榮耀了。

接下去就是博士滔滔不絕向萊因哈特引見在場的其他學者的過程，他們人數超過50，其研究領域涉之廣博差不多已經是現在人類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極限。

今天來得很值得。萊因哈特這樣想道。

很快舞會也開始了，但皇帝沒有下舞池。

他被科學家們圍住了。老先生們和皇帝談了至少兩個小時，很多萊因哈特以前從未涉獵過的知識突然被送到了他的眼前，而很快他就真的被其吸引——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智商竟然可以支持自己去快速理解這些東西的皮毛。他能夠聽懂，能夠聯想，也能夠大概推測出其中一些東西會對未來產生怎樣的影響。

這讓他對自己的某些設想越發有信心。

而與此同時，他的將軍元帥們所在的陣地快要被炸平了——姑娘們當然也有自己的戰場，實際上萊因哈特自己的姐姐就是其中最優秀的戰士之一。雖然這個社會一向視她們為玩物和工具，不遺餘力地貶低束縛她們，但她們早就證明即使如此她們也還是具有推動世界的力量和想法。

“您真的不去救救他們嗎？”學者們散去之後，希爾德靠過來並遞給萊因哈特一杯清水。

皇帝用嗓過度了。

他忍不住咳了幾聲，然後感激地從她手中把水接過去，並在喝水的同時用類似評估的眼神向舞池中看了一會。

“還是不了吧。”他冷靜地回答道，“他們撐得住。”

說來現在帝國高層實權單身男子真的不少，其中皇帝自然是萬眾矚目，不過可惜的是即使瞎子也能看出來他對於婚戀和生育的願望低到幾乎沒有。所以很快，很多人開始退而求其次，從善如流地將標準稍微放低那麽一點點，這樣羅嚴塔爾米達麥亞之類的黃金單身漢就進入了他們的視野範圍。

哦，對，現在還可以加上吉爾菲艾斯。

早在弗瑞德裏希四世的宮廷中，吉爾菲艾斯就已經因為風度和相貌而小有名氣，不過礙於階級，貴族小姐夫人們再喜歡也只把他當成消遣，不可能給他情夫候選以上的身份。

現在萊因哈特執政，他的身價一步登天，哪怕因傷處在半隱退狀態，可就憑他曾經立下的不世之功將來皇帝也絕對不會苛待他，他自己相貌脾氣能力又都是一流的，可以說是真正心疼女兒的人家的好選擇。

如果自己有女兒的話……

看著遠遠坐在大廳另一頭，被數位小姐環繞幾乎有些應接不暇的吉爾菲艾斯，萊因哈特的腦子裏冒出來了一些非常異常的念頭。

但自己沒有女兒。

不過即使沒有女兒也沒關系。接下來，他可以以皇帝身份為吉爾菲艾斯慎重考慮婚姻問題，任何有隱患存在、不夠可靠或者別有用心的的選擇都將被徹底排除，女方必須要具備絕對過硬的資質才能配得上他、讓他幸福……

然後，有些突然的，這種極度怪異的思考中斷了。

萊因哈特發現自己原本還算不錯的情緒驟然開始下行。而隨著它的下滑，他開始感到一種古怪的煩躁，讓他沒有來由地憋悶、不痛快、心酸、失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但他知道自己不想繼續呆在這個房間裏了。

躊躇了一下之後，萊因哈特終於還是站了起來。希爾德瞬間警惕，急忙跟上去問他這是要去哪兒，但接著就收到了這樣的命令：“站在那兒。”

侯爵小姐強行控制自己站住了。

接著他走出去了幾步，然後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補充：“你也去玩一會吧。順便告訴奇斯裏，讓他的人不要盯著朕。只是透透氣，不會怎樣的。”

借助靠著邊走和各種柱子、帷幕的掩護，皇帝很快來到了大廳靠花園一面的露臺上。安保人員當然發現了他，不過他們沒有攔他。

他輕松地來到了室外。

這時差不多已經11點了，夜風真的分外寒冷。前幾天剛下過雪，花園裏滿滿地覆蓋著白雪，噴泉似乎都被凍起來了，小徑上倒是有人清理過，不過這樣的溫度下應該並沒有什麽傻冒會想要跑上去玩玩。

萊因哈特當然也不傻。

他現在身上只有襯衫和外面的呢子禮服，褲子和鞋都是單的。如果他膽敢出去竄一圈，回來時估計就要後果自負了。

所以他只是下到了露臺的前方——露臺一邊有臺階可以下去——然後在陰影裏站了一會。

從舞會上逃出來，一個人找個地方偷偷喘口氣——這好像是他很久以前就做過的事情。如今歷史重演，雖然他的身份早已完全不同，但那種感覺卻還是出奇的相似。

不過……那個人不需要再在衣帽間門口幹坐著等他出來了。他如今也是最尊貴的座上賓之一。

只是他們也不會一起回家了。

然後非常跳躍的，接下去萊因哈特突然開始考慮起了吉爾菲艾斯的健康問題來。

禿鷹之城的刺殺事件之後，吉爾菲艾斯有過長期深度昏迷的經歷。

實際上，到最後，可以說所有人都認定他已經腦死亡了，永遠不可能再醒過來。就連萊因哈特也差不多完全絕望，開始考慮要不要就這麽順從命運放他離開、讓他安息，並且還決定如果真的走到這一步，就在安排好一切之後送自己去見他。

可最後他卻奇跡般挺了過來。

接著他更是極其頑強地好了起來，用超乎尋常的速度變得清醒、能夠下床、可以遠走，進而協調自己的行動能力，不斷重建自己，實現身體功能的大致康覆，甚至成功把肌肉量恢覆到了和受傷前差不多的水平，還神奇地再長高了一點點。

就這樣，他成了醫院的傳奇病例，被眾多專家嘖嘖稱奇，老家鎮子上傳頌著他野生動物般的生命力，他的父母親戚老師同學左鄰右舍只要提起他就想喜極而泣。

萊因哈特也想。但接著，他卻發現，對方似乎不想再看到自己了——在事情發生8個月後，他終於找到機會也鼓起勇氣去探望了吉爾菲艾斯一次，但最後卻被拒之門外。

這沒關系。只要他活著，那什麽都沒關系。

沒有糾纏抵賴、懇求挽留什麽的，萊因哈特馬上徹底撤出了吉爾菲艾斯的生活，之後唯一一次發生聯系也不過是他坐上皇位時給他發去的給予他元帥地位的通知。

但即使名義上撤出了，這三年來他還是看了無數他的健康報告。

同時他也就這些事情詳細詢問過醫生，只可惜醫生給的結論卻非常簡單粗暴：生存肯定沒有問題，但總體破壞確實不小，具體留下了什麽問題只能問他自己，能恢覆到什麽程度也只能看他自己。

所以其實萊因哈特也不是很清楚吉爾菲艾斯現在身體到底怎麽樣了，他只知道他並不會很快就死掉。

或許什麽時候去問他一下吧。萊因哈特想。他回來已經快要兩個星期了，自己卻還沒有和他說過話……

但下一秒，他自己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不是膽怯或者害羞之類的無聊小問題，而是從道義出發自己已經無顏再去打擾他。他現在大概消了一些氣了，終於願意再出現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內了，那自己就該感到滿足。

可反過來說，萊因哈特同樣擔心如果自己一直不理會他，吉爾菲艾斯會不會被某些勢利小人視為棄臣。當然自己大體上仍然可以悄悄照顧他，但很多細節肯定會無能為力。

而且現在自己需要人手。吉爾菲艾斯的能力自己是非常了解的……

翻來覆去顛來倒去不斷假設不斷否決，皇帝就這樣在露臺下的夜風裏站了好一會。乃至如果沒有被驚擾到的話那他完全有能力一直站到自己感冒為止，不過好在驚擾到底還是來了：突然間，他聽到頭頂靠左邊的方向上悠悠地飄來了一句“親愛的”。

那是一個嬌媚可愛的女聲，聽著年紀應該不大。皇帝可以確定自己並不認識聲音的主人。

然後有一個同樣他不認識的男聲回應了她。他問：“你母親沒有陪你來嗎？”

女孩子咯咯笑了起來：“我跟著舅舅舅母來的，他們不會那樣管著我的……”

接著就是年輕情侶之間常有那種嬉笑閑聊，並沒有什麽過於黏糊或者越禮的地方，但對一個無意中站在離他們不到10米遠的地方的人來說真的哪怕多聽半句都無比尷尬。

皇帝希望自己可以馬上撤退，但隨即他就反應過來，這對鴛鴦正好就站在了通往露臺上方的臺階旁邊。

不得不承認，萊因哈特在這方面真的很不成熟。

他在露臺下用了半天的力，但最終竟然還是沒法說服自己大大方方直接走上去順便和小情侶打個招呼。

他選擇繞到另外一邊看有沒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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