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當年舊事

關燈
頡莫之亂結束之後不過兩月有餘,來自極北之地的胡人向大明的雁北草原發動攻擊。還沒等朝廷重新修葺的嘉興關建成,這裏便再次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戰役。但因著青海軍的及時支援,並未造成太大的損失。

明帝終於意識到了嘉興關的重要性,便重整原征西軍,重新命名為玄武軍,依舊任命荀徹為大元帥。新軍初立,便要馬不停蹄地前往嘉興關鎮守西域門戶。

一個多月前發往象泉的和親庚帖,至今還未收到回覆。不僅是海月,連明帝也顯得有些心焦。

時間過的愈久,海月便覺得公主出塞的希望便愈少一分。可是這一天上朝,明帝卻說出一個石破驚天的決定:襄國公主即將在三月初隨玄武軍一同出塞。

原來因為這個冬天格外嚴寒刺骨,太後的身體每況愈下。明帝為了給太後沖喜,便希望提早將公主嫁往西洲。

這個消息一出,除了明帝,京城中並沒有多少高興的起來的人。

海月便是頭一個不高興的人。

這一天裏頭,祭酒鏢局的演武場裏頭的草人可倒了大黴,一個個都被海月以各種招式和兵器打的七零八落。

荀徹到了演武場,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淒慘的景象。他向四處望了望,只見那禍始俑者正躺在高臺上曬著太陽。他走了過去,道:“我說怎麽端叔怎麽做了那一大盤醋溜魚,卻沒人過去吃。原來是有人喝醋了,吃不下那麽淡的東西。”

海月轉過頭去冷哼了一聲,道:“端叔手藝不錯,做魚卻最是難吃。怎的是我喝醋了?”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醋味,循著味道便招來了。這滿地的草人,又如何招惹你了?”

海月看見他身上的朝服,一骨碌坐了起來,道:“師兄今日進宮了?”

“恩。”

“還是為了玄武軍一事?”

“是。北漠人此番來的兇猛,頗有些試探的意味。陛下擔憂頡漠之亂剛剛結束,若再受北漠侵擾,恐怕會動搖國之根本。”

“北漠人自己還在內亂之中,恐怕幾年之內是騰不出手來對付大明。”

荀徹笑道:“我也是這個想法。但陛下此時也聽不進旁的話。”

“呵,這麽急著將襄國公主嫁出去,倒顯得大明又多巴著象泉一般。”

荀徹斜眼看她,偷偷笑了兩聲。

“如此不換庚帖便強行將公主嫁去的,恐怕歷朝歷代也只此一家。”

海月也不知哪裏來的怨氣,道:“若是到了古格,卻被退了婚,那可有趣了。”

“你今日,倒很是惡毒。”

海月嗖地從高臺上跳下來,走到荀徹面前,突然擺正了神色,嘆道:“昨天請京裏的大夫為宗師診治了一番,有些不太好。”

“還是舊疾麽?”

“是。自從我們回來之後,宗師的身體每況愈下,現在連下地都有些困難了。”

荀徹垂首道:“宗師一生心血都在祭酒鏢局。白狼的覆滅對他打擊太大,也許他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等故人回來。等到了,便也不想了。”

海月眼神漸漸黯淡下去,低聲道:“師兄,我到底還是辜負了父親。”

“為何?”

“我曾在父親墓前發誓,一定要成為這天下最好的鏢師。可是自從你我從軍之後,白狼鏢隊非但沒有回到從前的鼎盛時期,活下來的弟兄們反而越來越少。到如今,你看這裏滿目瘡痍,也不知多久沒有人來演練了。”

“海月,我想尊師臨終的意願,並非讓你重振鏢局。負與不負,自在人心。”

他們正談著,卻瞧見遠處有個圓滾滾的小身影奔了過來,原來是那個負責灑掃的小童子。

“項鏢頭!宗師叫您過去。”

“宗師他怎麽了?”

“沒怎麽,精神好得很,早上起來還多吃了一碗粥,還下床去祠堂裏念了一會兒經。宗師說有要事囑托,才讓我來請鏢頭過去。”

“好。師兄,你可要一並過去請安?”

荀徹點了點頭,與她一同去了宗師的房間。

他們二人走到祠堂,見這裏似乎剛被掃過雪,不由地腳步也變得輕了許多。

他們穿過院中,雖然積雪已被清掃到兩旁,清冷的氣息卻依然揮之不去。冬天裏,這祠堂比旁的地方還要更冷些。

海月走到門外,忍不住道:“師兄,這祭酒鏢局本都是江湖人,這裏供奉的卻都是為國盡忠的英魂。怎麽看,都毫無聯系可言。”

荀徹點了點頭:“這頡莫之亂,或許不止祭酒一家。江湖上不少能人異士,或許有許多都去參軍了罷?”

海月低頭不語,推門走了進去。只見祭酒宗師在空蕩的大殿中獨自坐著,四周搖曳生輝的長明燭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地上,顯得形單影只。

他們二人不敢出言打擾,只轉身關了門,與老者一同跪坐在靈前的蒲團上。

老者的面容被長明燭映得有些微微發紅,石刻一般的皺紋爬滿了他的臉頰。他的面容祥和而安寧,仿佛在在這世上已歷百年滄桑。

“你們來了。”

“師伯,天氣寒冷,這祠堂裏又沒有旁的火爐,您要當心身子啊。”

老者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今日感覺甚好。昨夜夢到你們師父,便想著來看看。來,給他和眾位師叔師兄上炷香罷。”

海月聽命,從匣中取了些檀香,分了一半給荀徹。她借著燭光燃起檀香,重新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才將檀香插進香爐之中。

“海月,徹兒,你們可知,我祭酒的大義是什麽?”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老者笑著拂了拂胡須,像是想起什麽往事一般,眼睛裏泛著如同孩童一般亮晶晶的光芒。

“天下大義,舍我覆誰。這句匾額後面,其實被裁了一半。那年祖師爺寫下這十六字箴言時,正值開朝亂世。此間豪邁,唯有當初見過祭酒元祖七雄的人才了解。先代宗師,我的師父,認為正值盛世,後一句已不再適用當下,便命人裁去一半。”

“天下大義,舍我覆誰……”她心間似乎有什麽跳動了一下,兩下,如同冰雪慢慢融化了一般。

“江湖看似遠離朝局,實則又與它連成一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無自由之土,何來江湖?”

海月喃喃開口道:“原來我們都是局中之人。”

老者笑著看她,道:“對於你們二人而言,不僅僅是參與者這麽簡單。”

看著二人疑惑的眼神,老者沒再賣關子,只道:“當年九鴆國師的預言的確存在,卻並非如同坊間傳聞那般。”

荀徹微微一怔,關於這位國師的傳言,他倒聽過許多,也不由地有些好奇:“宗師是說,九鴆國師的確來過祭酒鏢局?”

老者點了點頭:“當年,九鴆國師其實並無坊間所傳的那般出神入化,他只不過是陛下身邊一位謀士。是九鴆這個名字,將他坦蕩的本性掩蓋了起來。還記得那一日,是個頗晴朗的天氣。京中突然有一位玄衣男子來到鏢局,求見我和項元德。他看起來仙風道骨,一頭長發飄至腰間,手中一把折扇,竟頗像書裏的人物——”

老者雖年逾古稀,記性卻一如往昔的好。

當年那位突然造訪的人物,便是九鴆國師。他那日放下身段,自燕京西城門而出,向城郊行約十裏,到了一處名曰祭酒鏢局的地界。

當他見到祭酒鏢局兩位德高望重的頭領時,卻只說了一句:“不出一個時辰,天降大雨。我見別苑晾曬了些衣裳,還是快快請人收了罷。”

二人將信將疑,遂命人收衣。不出一個時辰,果然天降大雨。二人這才將那九鴆國師引入內室,密談許久。

“吾隱居雲居山二十餘年,夜夜觀測天象,終於等到將星出世。年支巳見酉,此造巳年見酉日支為將星。這二十年彈指一揮間,到如今又是七年,吾殫精竭慮,終於測算出將星出世,正在寶地。”

項楚與宗師兩相對望,終不解其意。

“國師所言,意為我鏢局之中有國師要找的人?”

“的確如此。”那國師突然離席,踱了幾步,看向外頭人來人往的鏢局,道:“只是我今日來,並非為了此事。”

“那是為何?”

“西北戰事吃緊,兩位想必有所耳聞。若能借白狼鏢隊,護送我國使臣前往西域借兵,方可解此危局。”

宗師沈默了一陣,道:“家國之事,本是匹夫有責。只是祭酒自先代宗師以來,便早已發誓不再介入朝局。先生所托,望另覓他人。”

那九鴆國師身子一傾,良久才道:“宗師當真不肯救大明與水火之中?”

“先生言重。祭酒鏢局不過百人之力,如何能力挽狂瀾。”

正在雙方僵持之時,在一旁沈吟已久的項元德卻突然開口道:“師兄,將星百年難遇,若輕易錯失,便會化身兇星,於鏢局無益。”

宗師一頓,轉頭望向項楚,見他神情不像說笑,便有些遲疑。

“實不相瞞,頡莫之亂遠比如今京城裏傳的嚴峻的多。嘉興關失陷之後,我西境大軍不足以與叛軍抗衡。大明危殆,求宗師出手相救——”

宗師長嘆一聲,道:“罷了。先生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那一日的情景,如今想起仿佛褪色的畫卷,雖還看得清楚,卻已失了顏色。

老者的脊背挺得筆直,他身上還存留著當年闖蕩江湖的豪氣。雖數十年過去,熱血難涼。

“當我聽說了你們二人在西境的豐功偉績,我就在想,到底你們兩個哪個才是傳說中的將星。可是如今,這些都不再重要了。你們二人,都找到了祭酒鏢局丟失的八字箴言。”

得知了當年舊事,海月與荀徹二人同宗師一樣跪坐在祠堂中,安靜地沈思著。

三人心中各是不同的境遇,難以細究。海月仰起頭來,她面前那一眼望不盡的牌位,似乎也在靜靜地俯視著她。

良久,老者長嘆道:“事情已經告訴你們了,便不用在這兒跪著了。又不是犯了什麽錯,好端端地跪祠堂做什麽。來,你們攙我起來,我們一起去用午膳。”

海月和荀徹忙站起身,將老者扶起來,一步一步地踏出門外。一邊走,他一邊呢喃著什麽,海月聽見他道:“你們二人雖不知哪一個才是將星,他曾說過,‘將星入命,與亡神共出世’……倒真希望,這預言不再成真。”

她沒有回話,只攙著老者一步一步往飯廳走去。天色晴朗,太陽卻被雲霧湮沒在一層朦朧之中。

不一會兒,外面便又飄起了雪。

當天夜半時分,燕京城外的祭酒鏢局突然傳來哀歌陣陣,細細聽來,竟令人肝腸寸斷。

第二天白日,便傳來一則訃告。名滿江湖的祭酒鏢局第六代宗師項邵狄,於昨日夜間病故。這位曾與天下第一鏢頭齊名的一代英豪,就此隕落。明帝念及祭酒鏢局赫赫戰功,便特此追封項邵狄為崇尊大師,賞白銀萬兩,以重振祭酒鏢局之用。

最為可惜的是,項邵狄死後,祭酒鏢局竟無人堪當大任。無奈之下,只有項海月暫時代任祭酒宗師。

因這突發的意外,使得荀徹和海月的計劃被雙雙推遲了。

海月穿著一身素衣跪在靈堂前,只覺得這祭酒鏢局竟比從前更要冷清。偌大的院落裏,除了三三兩兩奔忙的鏢局兄弟,便只剩空蕩與寂寞。

祭酒鏢局,終於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傾覆的道路。她揚起頭顱看向傍晚的天空,天上像是有群星閃耀。她不懂星象,更參不透命格。傳說中那顆將星,果然帶著數不盡的死亡嗎?

一切都寂靜無聲。這天下唯一能回答她的問題的兩個人,一個葬身沙漠,另一個則在這尚未開春的時節悄然離逝。

她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麽在等著她。

或許,不會再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