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一次相遇是在六年級。

繼承了父親優秀的身高基因的我，早早竄了高個子，那年小學要建建校以來第一支女子籃球隊，體育老師四處抓壯丁，長了高個子的我自然是不能幸免。

但是打籃球，即使是為了參加球賽隨便湊數，也不能光靠個子高。我因為從小缺少父母陪伴，比起一般孩子總是懦弱自卑些，在靠勇氣與冷靜闖出一片天地的籃球場，我就是一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投籃永遠不中，球滾到面前都沒反應，傳球時永遠在猶豫中被人一把搶走，接到球後楞在原地挪不動腿……

“你就不能機靈點嗎！？”體育老師對我總是驚怒交加。再機靈點，再機靈點……我拿著球咬著嘴唇，腦子裏只有這句話，然後，在拼命地想著如何更加機靈時，球被那些機靈孩子一把撈走了。

機靈，大概是我一輩子都學不會的事情。現在的我，仍不是一個機靈的人。

籃球練習時，我只是拿著球一個人站在一邊——因為不會投籃——看著那些孩子歡聲笑語，我覺得全場人都忽視我，也覺得他們都在看著我，隨意一個眼角餘光都能讓我垂下眼睛做一只縮頭烏龜，同班同學早已習慣我的孤僻，看見了我的難堪，卻有意看不見。

我站得筆直，內心卻是萎縮。那個少年，他也看了我一眼。我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沒有任何期待，因為我們是陌生人。直到我聽到他的聲音。

“嘿，你，”我擡起頭，發現他真地在看著我，眼神很清澈明亮，清秀白凈的臉上是幹凈的笑容，他說，“這樣投就好了。”

他見我也在看著他，笑意加深，擺了個單手投籃的姿勢，又耐心地重覆了幾遍以便我看清，然後籃球在他手中飛出一個漂亮的弧度，穩穩進了筐中，那時少年的衣角翻飛，皺褶的陰影變幻，時間也慢了。

而到籃球砸地彈跳幾個回合後，我才晃過神來，而他已經被隊友喚走跑開了。

我站在那裏，覺得自己已經被救贖，然後才發現老舊的籃球館裏，有溫暖的琥珀色陽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窗，大片大片地鋪在地上，鼻尖圍繞的都是顏色明亮的氣息。

從那以後，籃球館的記憶開始有了溫度。

從那以後，我學會珍惜陌生的善意。

從那以後，我知道這世界上有這樣好的人，讓人自卑地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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