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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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喜好美色是有名的,其他皇子與他年歲相差過遠,將來是不必疑慮的。自你十四妹妹剛進府,我就聽說她長得怎樣的好,但近來邊境又有紛爭,我一直抽不出時間來看她。這次聽說連阮郡王都為之駐足良久……你是最疼愛這個妹妹的,出了那個事還親自把她娘接到這裏來照顧。如果能把她送入東宮,想來也會為她高興。”蘇樾在房中左右度步,深為自己的想法而振奮。

最疼愛……大伯父當然是不知道那一段事情的真相,但蘇慕一定知道。將來要是真讓她掌權了……不管現在她怎麽表示,對他來說這都是個隱患。

蘇秀笑笑,長輩沒坐,他也只能陪著站了。“伯父此言差矣。”等蘇樾詫異地看過來,他才不慌不忙地往下說,“聖上鬢邊雖生華發,可日日雄姿英發,春秋正長……”

“你是說幹脆把她送進宮?”六伯蘇楹雙腿分開,靠在椅背上,有些輕蔑,“皇後善妒,何必與她對上。”

怪不得你們來了京城這麽久,一個兒子丟了,一個女兒還沒嫁出去——都是這樣的思考方式……父親大謬,把他們留在京裏,自己龜縮江南,等到他掌權,蘇家這一輩也沒落了——還好我在這。

蘇秀正待開口,有侍女敲門稟報,“十四小姐來了。”蘇秀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兩位伯父先上座……”

蘇樾擡起手,做了個打止的動作,“你讓她先等等。”侍女領命而出。他看向蘇秀:“你說吧。”

蘇慕穿過幾重院落,一路上有人修剪花枝,有人清掃落葉,有人擦拭漆紅的木柱,也有提著籃子從她眼前經過,好似是去履行什麽差使的。每個人都以那種自以為不引人註意的方式,從花葉間、器物間,或者“不經意”的轉頭處打量她。然後都露出不久之前典詩、淺香她們臉上有過的神情。

蘇慕忽然停住腳步,偏頭向後面,“他們也就算了,”眼神從一個個昂首挺胸、面泛桃花的侍女身上劃過,“你們是我身邊的……適可而止一點。”

眾侍女點點頭,如聞綸音。

不想到了地方卻被人攔下了,一位衣著打扮看上去有些身份的侍女,不,看年齡應該是管事,上來阻住她:“請十四小姐稍待片刻,老爺們還有事要商量。”說時行禮幅度格外大,還有意向她表示友好似的笑了一笑。

十萬火急似的把她叫來,卻這樣給她冷板凳坐……難道這是怕她得意忘形,先給她一個下馬威?

不至於吧……難道他們覺得女子就這麽禁不住事,有個英俊少年表示一下好感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雖然這位少年的影響力好像有些太大了……

蘇慕笑笑,“我也累了,在外面不慎扭傷了腳,正要歇一歇。麻煩這位……”她略一停頓。

“甄媽媽。”

“麻煩這位甄媽媽帶我去合適的地方坐一坐吧。”

她都這樣說了,難道甄媽媽還會讓她就這樣站在外面等?

這樣老爺說完話找人時又要等半天了。甄媽媽心裏嘆口氣,面上恭敬有禮,緩步帶蘇慕去了附近的屋子,一會兒又上了杯茶,“今年雨前的,我一直小心收著呢。”微微一笑,故意沒說什麽茶,更顯示出一種謙遜。

蘇慕心裏不快,她好像沒註意到甄媽媽的表現,看也不看她,接過茶,慢慢思量著蘇家主事人為什麽這麽做……真是下馬威?

廳內靜謐,蘇慕想了一會兒,只覺得毫無頭緒。心神不禁又回到之前的事情上。奇怪了,明明她和別人說話都很端莊隨意,頂多考量態度以全偽飾,然而在辭藻選擇上只依表情達意,姿態上也不做多的雕琢。可一遇到阮公子,明明他也沒做什麽,我為什麽就這樣字斟句酌呢?

就像是他的身邊有一種特殊的氣場似的。

蘇慕突然回憶起以前流落西郊,村人們和她說話都盡量文雅一些。當時她還覺得他們太拘束了。心想,只要心底純稚,不為他人所動,自然有一派從容氣象。現在看來,人的風神氣質雖難以言傳,但確實能讓人受到莫大的影響呢……

想著,右腳不覺觸地,稍一用力,渾身就是一顫。

眉頭一擰,咬著下唇想起那個段玉裁。是了,每次遇到他時都沒有好事發生。第一次就是手臂受傷,第二次據說有匪類經過,第三次更糟,他直接讓她腳崴了。如果說一個人身上的氣質或運道、氣場等等真會對其他人產生影響。他們兩個八成就是犯沖吧,據說這樣兩個人最好不要接近,一旦接近則兩人身上的氣相互沖撞,所以才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十四小姐,老爺叫你過去。”甄媽媽又來了,蘇慕這才驚覺手中茶盞的碗壁已經涼的冰手。將它擱置一旁,扶著典詩原路返回。路上甄媽媽一反來時,步子走得極快,中間既不說話,也不回頭。名義上是引路,實際上像是要把蘇慕扔在後面。之前謙卑又高傲的態度總讓人覺得她似乎在打什麽主意,所以蘇慕對她沒什麽好感。但如今驟然冷淡下來,反而更讓人不悅。

仆役是主人的晴雨表。短短時間內,難道蘇家對她的態度又變了?

大堂裏只有蘇樾一個人,之前說的“老爺們”不知怎麽減少了。他一襲青衫,臉上溝壑縱橫,面貌比年歲看上去要大,像是有五十歲。渾身上下都彌漫著一種不得志的蕭索感……這還是那個聽聞中位高權重的人嗎?

蘇樾看了她一會兒,不知怎麽露出越來越重的惋惜,搖搖頭,“我知道阮郡王的事了……想來,以後你要出去交際的時候會增多……記住你的身份,不要做出什麽有違閨訓的事。”短短的話,停了好幾次。神態頹喪,大有一字一嘆之感。說完,自己坐了一會兒,兩眼迷離,不知在哪處仙鄉神游。

蘇慕只得提醒他:“伯父?”見他茫茫然看過來,好像不知道她為什麽在這裏似的。不願讓局面冷場,只好說:“素聞伯父聲名,亡父在世時也曾提及,都說伯父博聞廣見,只恨一直避居遠處,不能親見風采。今日初見……”

“是了,今日是第一次見面。”蘇樾自顧自說著,蘇慕只好停下客套,看著他從身旁拿出一只四四方方的扁平的檀木盒,上以銀飾,刻畫蘭草、藤曼、翠竹,精美無比。約有成年男子兩只手掌大。看大小和價值,這樣的東西都不像是倉促間拿出來的。

蘇樾拿出這只盒子後更顯得郁郁,馬上把它遞給蘇慕,不等蘇慕再說什麽,就下了逐客令:“這是給你的見面禮,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說著,低頭開始喝茶了。

蘇慕看看華貴的禮物,也不多問,又表示一番榮幸,雙手捧著盒子,緩緩退下了。

這蘇樾真大異於傳言啊,不是說他在京城很受器重的麽,怎麽今日看是這個氣象……

屋內點了沈香,門窗敞開,只留下一個人侍奉。

耳畔嬌聲軟語,蘇慕本來身心疲憊的,聽著這樣婉轉的嗓音也不禁感到放松了。不得不說,王昭選的人雖然於德行操守等方面多有瑕疵,但外在條件著實上佳啊……

信手從盒子裏撿起一支挑心,金燦燦的孔雀以剔透的紅藍寶石嵌為翎羽,上寬下窄,雍容華貴。但,一般來說,仿物,宜接近生物本身形態,孔雀以藍、綠為多,最好以翡翠、美玉雕琢才好。

當然,黃金珍貴耀目,世上用它來打造孔雀的也多……她還以為蘇家多少會更講究一點……慢著,這孔雀頭上怎麽戴了冠冕?

湊近細看,這冠冕狀似花葉,雖美觀,與孔雀來說有些大了,似是不太合宜。如果把它安在另一種生物頭上……

蘇慕若有所悟,把它重新放回膝上的盒子裏,蓋上盒蓋。

她有些慵懶似的垂著眼瞼,指尖輕輕敲打著盒子,等過了一會兒,地上的人都懷疑她是不是睡著了,才漫不經心的開口:

“說完了?”

淺歌恭謹地點點頭。

她現在對之前的猶豫惱恨不已。誰能料到半日不見蘇慕竟然有了這樣的遭遇,這下她的行情大漲,願意尾附的人也會增加,她的價值之於蘇慕,也此消彼長。

如果說她來的時候還有所僥幸,看到蘇慕手裏那套價值連城的頭面,也就明白府裏對蘇慕的態度了。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是看蘇慕的樣子還是沒有滿意……淺歌更覺得灰心了。

在蘇慕沈默的一段時間,她心思電轉——

可能已經有人搶在我前面對小姐表忠心了……她說不定比我說的更多……我的關系究竟對小姐來說太低級了,打聽到的別人的隱秘也不夠驚世駭俗,她這樣高貴的人怎麽會看得上那樣泛泛的人際……我真是失策又失敗,出身低還可以說是時運不濟,然而明明有個好機會卻放任了……可見冥冥中是有定的,對我的安排也合理……我未來大概就這樣一蹶不振……

“拿著。”

淺歌正沈浸於自怨自艾中,驚訝的看著眼前的精致的盒子。她雙手接過,這個盒子之前被放在蘇慕的膝上,底部觸手還有些溫熱。

“這……我……”難道我立功了?但看小姐的樣子好像不像……

蘇慕看上去有些猶豫,有一瞬間似乎沒有把淺歌的情報放在心上,甚至於好像根本就沒看到淺歌這個人。她輕鎖雙眉,喃喃自語,細若蚊吶,“到底她是你有過表示的……”看著有些煩惱。這神情只是很短暫的一剎那,再看,蘇慕又恢覆了常態。

“你以後就替我管首飾盒子吧。東西和鑰匙是分開的。所有鑰匙都在典詩一個人身上,你去找她,把這只盒子放好。”頓頓,又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你剛才做的很不錯,我聽了大有收獲呢。”

淺歌只覺得她先前短暫的真情流露是真的,何況蘇慕一直不在意,最後這一些說辭與前面就有著矛盾……這是客套,她只是不得不表揚我來效忠的行為!

那一邊,蘇慕見淺歌還是沒有起身,有些詫異似的笑,“這是怎麽了……”接著好像想到什麽,安撫似的傾身:“我有很久沒吃核桃酥了,聽說京城有家糕餅坊做這種點心是一絕……麻煩你哥哥了,替我跑一趟吧。他是在京城做事的藥店夥計……是不是?”

手上的盒子突然變得重了。價值只是買糕點嗎……幸好小姐誠信,早上那種都沒有訴諸於言語的暗示,她履行了,也得到相當的地位……

淺歌感激不盡地退出去了。正退到門檻,有個人與她擦肩而過——卻又是淺香!

目眥盡裂!

眼睜睜看淺香關了門。

不好在小姐門前逗留,只得走開。淺歌特地放緩了步子,只聽得裏面淺香的聲音依稀傳來:“小姐,關於他的事,可不止路上和你說的那些。我知道很多呢……”

這個賤人!

她打聽了這裏哪個“她”的事?還搶在她前面,在路上就和小姐說了!

淺歌不甘地離去了。探聽底細,她也一樣能做,而且絕對比這個賤人做的更好!

室內,淺香突然發現蘇慕沒有看自己。她遲疑地停下,順著蘇慕的目光望過去,卻只看見兩扇合起來的門。

“繼續說吧,我一時走神了。”

原來是這樣。

淺香繼續興高采烈地講起來:“……熏香已點,古琴也擺放在面前了。萬事具備,可那個古怪的琴師硬是不肯彈,還說什麽,塵緣已盡,過去的一點浮名就讓它隨風去吧,他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心境了。當時去探訪他的人都大感掃興,阮公子也是心有所感。

他讚同這個琴師的話,說世間萬物都有境界,樂曲殊異乎?此境界非演奏者的水平高低,更在於心境……說著就取出隨身的那只玉笛,和著江風吹奏了一曲……這是他有感而發,隨性而作的曲子。

沒想到到後半段那個琴師竟加入了演奏。大家都驚呆了……琴師一直神情淒切,彈完,問阮公子是不是專精此道,學了多久。阮公子如實回答。琴師聽了,老淚縱橫,說……他說了什麽我忘了……反正後來聽說有砍柴人在羽西山深處見過他一面,之後就沒有他的消息了……”

關於阮成章的個人故事會還在繼續,蘇慕越聽越有興趣。她讚賞的看淺香,不愧是市井出身的,知道的東西很多嘛——淺歌的消息當然不是毫無價值,但是她不得不這樣。

怎麽能讓下位者覺得自己所得到的都是理所應當的呢。

一旁沈香的煙霧還是一條細細的直線,堅定不移似的。然而其頂端悄然消失,氣息彌漫室內,悠悠香氣已經滲入到室內人的發絲裏了。

唉,就連這香霧都有心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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