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劉珍珍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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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一層層沁透,右邊額角有一滴特別大的,蘇幕幾乎可以感覺出它緩緩滑下臉頰,待在下巴要墜不墜的形狀。

她緩緩轉過身。

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這男人是懷抱善意而來的,這神情依稀有愧疚與郁悶的痕跡,只在看到蘇幕時好像有些驚訝。他目光在瘋女人與蘇幕之間不斷游移,想必是對蘇幕的來歷有了一定的猜測。

先確定了這一點,其他的對蘇幕來說也就沒那麽重要了。蘇幕只略掃了眼,註意到對方面目平平,身長八尺,衣著整齊,就乖巧狀低下頭來。

劉定是來給自己的姐姐送飯的。他娘早死,姐姐劉蘭芳從小照顧他,遲遲沒有出嫁。不料前些年遇到了那件事……從此就瘋了。爹原本沒說什麽,只是哀嘆不幸,不想沒多久姐姐的肚子就鼓起來了。這讓爹很生氣,怎麽能幫別人養兒子!無奈姐姐每日裏只知道抱著孩子傻笑,誰搶都不放。爹的臉色因此越來越難看。

先前戰亂,鄰裏相攜躲入山裏,聽說外面沒事了,大家將要出來的時候,爹攔住了他。

“把你姐就留在山上吧。”

劉定大驚,“這山上缺衣少食的……”

爹意志堅定:“那也是她的命!”

劉定無奈,他多少也覺得姐姐命不好,此地民風彪悍,那種事只要不留下明顯的證據,一般不算什麽。然而姐姐這樣,家裏人哪裏能遮得住呢?每日裏路過她的屋子看到姐姐留著涎水的樣子,劉定傷心之後總是懷疑,這難道真是那個溫柔的姐姐嗎?

但明知姐姐待在山上會死,劉定還是做不出來直接把她扔在這裏的決定。於是折中一下,爹爹不許,財力人手都有限,只能潦草搭個屋子,給她圈在固定的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送些存放的久的食物。這屋子背靠的山巖中恰好有一條縫隙引出些清泉,喝水倒不成問題了。至於孩子……他也不喜歡他。就是他爹把他姐姐害成這樣的!就讓他自生自滅好了。

這孩子也是命大,這樣都活了下來。

前兩天那人不知從哪聽說自己有個孩子流落在外,竟上門來找。那人勢大,他們雖氣憤,今天淩晨還是趁著姐姐熟睡時把孩子抱走了。

劉定知道姐姐有多喜歡這個孩子,怕她鬧得太過,同時也是愧疚之心促使,一安排好孩子,他就提著新的食物上山來看她。

這一看不得了:

姐姐怎麽跑出來了!

居然多了個孩子!

這孩子怎麽來的!

一定是姐姐搶的別人家的!

一系列推斷堪稱嚴絲合縫——也許這就是他接走侄子時心裏擔憂的。

劉定一時手足無措,聽到這孩子問了句什麽,下意識就回答:“劉蘭芳。”說完,這孩子像是被嚇了一跳,好一會兒轉過身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也是,剛被神志不清的女人擄上山,轉眼又來了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她害怕也是正常的。

劉定看她衣著,雖然可見以前的精美,但應當遭遇了一番坎坷,現在已經顯得陳舊破爛了。頭發用布條束成一束,略有些散亂,沒有其他裝飾。臉上蹭得一臉贓汙(拜跌倒時小巷子的路面所賜),但神情恭順,舉止有度。

他大致放下心來。

雖然看上去好像有些教養,但不是惹不起的人家的女兒,不必付出太大的代價。

劉定知道自己身長過高,容易給人帶來壓迫感,引起他人的不適。此時為了表現得可親一點,他特意蹲下身子,把手上提的籃子放到一邊,與蘇幕平視,“小姑娘,你是從哪裏來的呀。”出口他就暗叫糟糕,他這麽說萬一這小孩原本還能忍耐的,叫他勾起對她家裏人的思念可怎麽辦,他可不擅長和孩子打交道!

還好,小姑娘雖然低著頭,但是並沒有崩潰大哭的跡象。旁邊的劉蘭芳倒有些激動的樣子,學著劉定蹲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劉定沒有管姐姐,又靠近一點,再接再厲地問蘇幕,這次他想起了循序漸進,先是問:“你……怎麽稱呼?”

蘇幕擡起頭,強作鎮定的樣子:“我爹姓劉,我娘叫我珍珍。”頓頓,好像按壓不住一般連珠炮似的問:“你是誰啊?為什麽把我帶到這裏來?”一指旁邊的瘋女人——現在知道她叫劉蘭芳了——“你和她什麽關系?我娘呢?我要找我娘!”說著,嘴唇一扁,淚眼盈盈,喉中發出壓抑的氣噎聲。

劉定有些頭大:“你是叫劉珍珍吧,這名字好。我看你已經懂事了,那你應該能看得出來,我姐姐這兒,”指指自己的腦門,“不太清楚。她把你抱到這裏,我事先也不知道。甚至她自身也是沒什麽惡意的——你了解麽?”

蘇幕聽了,點點頭,為自己剛才情緒失控而感到羞愧。雖然沒有其他動作,但劉定從她投過來的眼神裏感覺出來,她有幾分親近依賴的意思了。

劉定於是繼續說:“你了解就好。你家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好不好?”見蘇幕懷疑地看向姐姐,他也同樣不知道要怎麽從清醒的姐姐身邊帶走她認定的孩子,送走這個孩子後又要怎麽安撫她,但還是先畫下大餅:“不用管她,你先說你家住何地,我自有辦法。”

蘇幕道:“我是被家裏人帶到這裏來的,家人只道是來尋人……”說著便捂著臉淚如雨下。

劉定想起近來的情況。天下已定,戰事稍歇,有功的將軍們入朝領賞,士兵名冊重整之後,消息也帶到各地。他這幾天常常在路邊撞見吊喪的士兵的妻子,也有不知情況、拖兒帶女來打探消息的,甚至還有經受不住打擊殉情的。一聽蘇幕這麽說,聯想到時間,他不由猜測道:“你爹前些年是不是被征召了?”

蘇幕很茫然的樣子:“他是走了有一段時間了……”

小孩子哪裏懂當兵打仗的事呢,自然只知道父親不在身邊了。劉定沒有計較這個,“你娘這次是不是帶你來找他的?”

蘇幕沈默了一下,點點頭。

“你娘暫居何地?我這就送你過去好不好?”

“我娘……”蘇幕一時好像悲傷得說不出話,她視線投向遠方,劉定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青山隱隱。

蘇幕終於平靜下來,“我娘兩天前才帶我來這裏,還沒落腳就聽到了消息……從那以後她就不對勁了。我們原本借住在一戶農家,來的時候她說沒有路費了,要在這裏給人家作一段時間的活才能回去。但今天她突然辭了,從那戶人家家裏搬出來,說要帶著我去找爹……她走得快,我跟不上……眼一花,我就被這個瘋……”她看了劉定一眼,“被這位夫人抱來了。”

劉定已經確定蘇幕的娘就是那群要殉情的婦人裏的一個了!聽這情況說不定姐姐還救了這女孩——她娘這是要帶著她一起上路啊。劉定臉色雖然沒有大變,但是得知自己一躍由過錯方登上道德高地,還是更加放松了。

他現在看這女孩,心裏就沒有負擔了。

“你還有其他親人嗎?”

蘇幕心念一動,“我舅舅待我很好,我嫂嫂家裏和縣衙有點關系,他好像知道……出發前他就拉著我娘說要照顧我的。我……他會來找我的。”所以你最好不要打什麽歪念頭。

“他現居何處啊?”

“商州……”

劉定沈吟起來,自言自語道:“離這有一段距離啊……”他無意中看到了姐姐,劉蘭芳已經癡傻,自己不會照顧自己。自從家裏人把她扔在這裏,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過自己了,現在滿身齷齪,渾然不見一點從前的樣子。瞟見她油膩的腦袋上的白發,劉定更想起她孩子已經被抱走了,將來……可怎麽辦呢?

於是思緒一轉,目光轉到蘇幕身上:她也姓劉……姐姐去了孩子,她失了娘親……這個舅舅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來——住的偏僻的話,能不能找到還是個未知數!這孩子也是幸好遇到了我們……難道這就是天意!

劉定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一臉誠懇地向蘇幕說明了他理解中的蘇幕的處境,等蘇幕大哭失聲手足無措,才接著慈悲地表示願意收養她作為姐姐的養女,並補充道:“雖然是養女,但你看她也知道,她今後不會有其他子嗣了,你就是她唯一的孩子。”頓頓,“我這姐姐待我很好,我不會虧待你的。”

蘇幕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身後的屋子,劉定知道她的意思,自己也有些臉紅。想想自己自爹爹決意把姐姐拋棄在山上而反抗無用後也多少弄了些錢,於是咬牙道:“你只管放心,”他知道姐姐反駁不了,又料想這孩子天真無知,於是把之前的罪責推得一幹二凈,“她……喜歡亂跑,我們以前不知道她在這裏。現在找到了她,我當然要把她帶下山生活。到時候我自會重新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

他這番話可謂漏洞擺出,但蘇幕怎麽會去反駁?反而全無懷疑,感激涕零地接受了。

因為是倉促中下的決定,劉定先讓她在這裏守著劉蘭芳等待一會兒,“帶著你們不方便,馬上就給你們找個安置的地方。”說完把帶過來的籃子朝蘇幕方向一推,全沒有想到為什麽既然剛剛找到劉蘭芳,手裏居然還早有預料似的準備了食物。大概剛才的思考已經用光了這個平日裏腦袋空空的人的腦力,他交代一聲可以餓了可以吃這裏面的食物,放心地下山了。

蘇幕看著他轉身走了,臉上的感動土崩瓦解,換上若有所思的神色。

折騰了一天,日已偏西了,萬物都被籠罩在脈脈餘暉之中,清風穿越山谷拍撫人臉,送來一陣涼意。

蘇幕想著想著,感覺有人在拉她的袖子,一看,是劉蘭芳看她長期不理她,感覺無聊,開始拉著她的手玩。

蘇幕下意識就要把她拍開,另一只手剛伸出來揮了一半,又漸漸收了回去。

她慢慢變了樣子,眼神古怪,像是才第一眼看到劉蘭芳似的,又驚奇又詫異,表情似哭似笑,“娘……你好呀娘,我現在真是你女兒了,歡喜否?愉悅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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