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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白首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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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二被蕭瑀牽在手中,額頭上的那朵桃花還沒掉落,它滿臉氣沖沖的,不停地耍脾氣。

杜雲錦與蕭瑀早些已下馬,她轉頭就看見淩二那張別扭抓狂的馬臉,再看看它額頭上的桃花,頓時就笑了起來。

淩二被她這麽一笑,心裏的惱怒更甚,馬蹄子高高地揚起,對著她猛撕著牙,活像只半大的猴子般。杜雲錦還沒來得及躲避,淩二的馬屁股上就挨了蕭瑀重重的一腳,它委屈萬分地偏頭看向主人,眼淚往往。

“以後不許你再欺負錦兒,日後你的主子就是她了!”蕭瑀義正言辭地對淩二說著,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拿自己那雙漂亮的眼睛瞅瞅杜雲錦,最後默然地垂下頭看著地上的路。

“它是淩二,可還有淩大?”杜雲錦小心地撫上淩二漂亮的金毛,果真是匹好馬,若是騎上它出征的話,定會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好不痛快!

“淩大你也見過,那日我騎的便是淩大。”蕭瑀眼角含笑,寵溺地將手裏的韁繩遞給杜雲錦。“你是它的主人,你牽著吧。”

“我?”杜雲錦還是有些懼怕,不過擡眼又看見淩二額頭上的花,心裏的那些懼意差不多也就消散了。她接過韁繩,小心地牽著淩二,與蕭瑀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兩人攜手而歸,已是日暮時分。

郭厚生伸長了脖子,一直等在別院門外。看見兩人的身影,他便急急地吩咐起身後的眾人,為兩人的歸來準備起來。只是……當他看見淩二的韁繩在杜雲錦的手裏時,他還是沒能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小小的驚訝了一番。

淩二素來都聽蕭瑀一人的話,此時能被杜雲錦牽著,必定是因蕭瑀的使力。蕭瑀為何要對杜雲錦如此,這才是讓他驚訝的原因。

“殿下,娘娘,晚膳已備好。”郭厚生側過身,讓出一條空道。

杜雲錦親昵地拍拍淩二的頭,這才好心地幫它把額頭上的花瓣取下來,然後將韁繩交到郭厚生的手裏,自己與蕭瑀進到院內。

兩人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平和的相處過,想成婚那日,蕭瑀一身酒氣地入屋,爾後數日她也極少見到蕭瑀的面,再後來便是他中毒的那晚。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似乎五根手指頭就能算得清楚,哪裏有今日這樣的閑情逸致。

晚膳是擱在主屋的樓下主廳中的,山中的月色十分美好,皎潔的月光從墨黑的天空裏斜斜地傾倒下來,院子裏偶爾能看見瑩黃的光點忽上忽下地四處晃動。白日裏叫喳喳的布谷鳥似乎到了夜晚也不肯消停,又開始叫嚷起來。

蕭瑀沒讓宮女們掌燈,僅僅在桌上擱了一個燭臺,剛好夠照清楚桌上的飯菜,以及眼前的人而已。

若是能夠與他像眼下這般,安靜而普通地避世生活卻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就在青山綠水裏慢慢變老,該是多麽的幸福。不過時不與我,他是地位不穩的儲君,一旦失勢,莫說避世,就連死法都無法自行選擇。

後退一步,是刀尖陷阱,只有拼命地向前才能為自己贏得生存的權利。

杜雲錦擡頭朝身側望去,她追隨著蕭瑀的目光看向院子裏一閃一閃的小光點。那是螢火蟲,她曾在月牙城外的草原裏見過,那時的晚風也是這般輕柔,輕柔地撫過那些近人高的野草,在那片綠色裏不時飛舞著一點一點的螢火蟲。她叫嚷著好看,硬要卿若風給她抓了滿滿的一袋子,掛在自己的床邊,每夜都眼巴巴地看著。

“在想什麽?”

不知何時,蕭瑀的目光已從院子裏的螢火蟲轉向了杜雲錦。

“在想月牙城,在想卿若風給我抓的那一袋子螢火蟲。”杜雲錦回得自然,對於他,她沒有理由隱瞞,也沒有那個心思隱瞞。

“卿若風?”蕭瑀的眉微微皺了起來,他可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他是誰?”他說罷,似乎不滿意地又加上一句:“你若喜歡,我自命人去為你抓上滿滿一間屋子的螢火蟲。”

他這般反應,著實像是吃醋了般。杜雲錦掩嘴輕輕地笑了起來,解釋道:“卿若風是我父親的軍師,亦是教習我騎馬練武的師傅。”

“原來如此,看來那位卿師傅可是位厲害的人,能教出一個巾幗英雄!”他聞言似舒了口氣,既然是師徒就不會有私情,心情也跟著好轉,又逗弄起杜雲錦。

她臉色一沈,故意扳過臉不看向蕭瑀,悶悶地回道:“阿瑀你又笑話我了。”

“哪裏有,錦兒你可是冤枉為夫了。為夫哪裏敢得罪你,若是以後還中毒的話,誰人換血與我?”

聽他竟然說起這等渾話來,杜雲錦急急地轉過頭,芊芊玉指封住他的軟唇,輕聲埋怨道:“不許你再說那樣的話!”

蕭瑀也知道她這下才算是動了真怒,將她的手拖到自己的心間,淡淡地說:“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讓自己處於那樣危險的境地了。因為,我還有你,還有你等著我回家。”

“嗯。”杜雲錦順勢靠在他的懷中,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布谷鳥叫聲,輕輕地和起來:“彎彎的月牙城,悠悠地在天邊,阿哥牽著阿妹的手。高高的月牙城,彎彎地在天邊,阿哥帶著阿妹走……”

“這曲子挺好聽的,可是月牙城的民謠?”蕭瑀握住她的手,細細地摩挲著。原本候在一旁的宮人們見此場景也隨郭厚生悄悄地退了出去,寂靜的院子裏只聽見杜雲錦的歌聲,還有和蕭瑀的細語聲。

“是的。阿瑀,等將來沒有這些煩憂後,就和我一起去趟月牙城,好麽?”提及月牙城,杜雲錦的眼裏似乎放出光。“我們一起在月牙城的草原上騎馬奔馳,一起去參加別人熱鬧的婚宴,一起站在高高的月牙城上看月光……”

“好,等沒有那些紛擾的雜事後,我就與錦兒一起策馬在月牙城的草原上,好好地看看錦兒成長的地方。”

蕭瑀的話語輕柔,若天上的月光,瑩瑩地水潤。杜雲錦窩在他的懷裏,呼吸著屬於他的味道,思緒似乎隨著他的話飄向了那遙遠的未來,她好像看見在月牙城的草原上,他們如今日般共騎一騎,在月光下漫步細語。

那是一場很美麗的夢境,讓杜雲錦舍不得醒來。

“錦兒你若是再不起身,可就趕不上我了。”

有人的手指輕輕地捏著她的鼻尖,耳邊響起他寵溺的話語,這樣的感覺竟比過了在父親的懷裏撒嬌的快樂。她想,如果可以選擇,她真的不願意清醒過來,因為害怕一醒過後就發現那只是一場夢境。

“怎麽沒發覺你如此貪睡呢?”蕭瑀依舊眼角含笑,單手撐著頭看著慢慢蘇醒的杜雲錦。

他的臉近在咫尺,杜雲錦還來不及說上其他的話語,倒是臉先自發地紅起來,表露出主人的心思。

他知道她是戰場上的地獄修羅,也是冷眼面對京中覆雜形勢的杜家小姐,卻發現她還有這麽可愛的一幕,且這樣的一幕總是在面對他時才會有,這讓他對她更有了興致。

他的手指從她的鼻尖緩緩後移,幫她撩起散落在臉頰上的發絲,在她的眼前湊到自己的鼻前,若有似無地聞了聞,再拖長聲音地感嘆道:“好香……”

她的臉果然瞬間又紅了一層,從天邊的火燒雲徑自變成煮熟的紅蝦子。他忍不住伸手過去捏捏她的臉頰,唇也悄然接近。

“阿瑀不是要起身麽?”感覺到他的意圖,杜雲錦忽然掀開錦被,徑自背對著他坐起身。

“哈哈哈……”身後傳來蕭瑀的大笑聲,杜雲錦才明白方才不過是他的故意逗弄,恨不得馬上找個地洞鉆進去。

幸好蕭瑀並未再繼續逗弄於她,隨在她的身後也自行起身。

早膳之後,蕭瑀與昨日一般,親自上前攜了杜雲錦的手,揮別郭厚生等人,自顧自地逍遙而去。

去的方向是昨日那片桃花林,可真要經過時,蕭瑀卻牽著杜雲錦從桃花林的邊上漫步而過。

這又是何故?莫非在這東吾山上還有比桃花林更美的地方嗎?不想費心去猜測目的地,杜雲錦垂眼望著那雙緊緊牽著她的手,已然心滿意足。

相攜到老,白首一心。

只要有他的這句諾言,杜雲錦便覺得從前的種種都有了價值。天空裏初升的朝陽,與紅燦燦的桃花相得益彰,無端就讓她勾起嘴角,淺淺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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