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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煙灰缸和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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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告白真的不求回應,誰又會把真心話說出口呢?

迪盧木多推開臥室的門,在床頭櫃上放下餐盤,輕聲說道:“肯尼斯大人,該吃晚飯了。”他的主人像平常一樣沒有回應,只是放下手裏的書端過餐盤,一言不發地吃飯,仿佛身邊這個英俊的凱爾特戰士只是一團空氣。迪盧木多看著時鐘塔講師那張人偶般木然的臉,許久,終於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氣。

從肯尼斯醒來之後他們的相處模式就一直是這樣。和Saber主從的慘烈戰鬥仿佛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除了在肯尼斯胸口上暫時還無法拆除的繃帶之外,沒有留下任何實質性的影響。從三天的昏迷中醒來的肯尼斯並沒有過問這些天發生的事,只是維持著這樣木然的表情,像是完全失去記憶一樣,拿自己的從者——或者說幾千年前害死自己的人——當空氣。

迪盧木多現在感覺十分棘手。在肯尼斯醒來之前他想了很多,包括怎麽對已經恢覆記憶的人解釋、怎麽面對這個人的指責,但肯尼斯這種漠然的反應卻徹底超出了他的預計範圍。肯尼斯那雙湛藍色的眼眸看起來簡直像是無機質的玻璃,空洞得讓人有點毛骨悚然。在最初的忐忑過去之後,迪盧木多甚至有點自虐地懷念會對他破口大罵的時鐘塔講師,至少那時他知道自己的主人的情緒,而不像現在,連揣測都變得無比艱難。

銀制餐叉和實木餐盤的細微撞擊聲打斷了迪盧木多的思考,看到肯尼斯進餐完畢,他迅速收好床上的小桌板,動作間兩個人的手不經意碰觸,肯尼斯像是觸電一般迅速縮回了手,與平時的木然反差太大的動作讓迪盧木多怔了片刻,在回神之後,驚訝和窘迫就都變成了無奈和苦澀。

關上臥室的門的瞬間,迪盧木多終於垮下了臉。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餐盤,英靈的手指在實木餐盤上一分分收緊,幾乎將堅固的盤子捏碎。

他曾以為他們的故事在經歷了漫長的離別和苦難之後,會有一個通常意義上的完美結局。所以在肯尼斯醒來之前,每天守在床邊凝視深愛之人睡顏的他完全無法壓抑唇角的笑容,他想他的祭司大人這次不必為他犧牲生命,他的告白在幾千年之後終於被聽到,現在他們面前沒有詛咒也沒有國恨家仇,他們有很多的時間可以相互了解,去做那些他想了幾千年卻從未付諸實現的、簡單而幸福的事。

可這一切都在對上肯尼斯那雙冰冷的無機質的雙眼時消散一空。清醒後肯尼斯幾乎沒和自己的從者說過一句話,刻意疏遠的態度比恢覆記憶之前更加明顯。沈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烏魯克王子終於想起,不論在六千年前還是現在,他深愛的人心中最重要的,從來不是他。當年救他一命只是大祭司的正義感使然,而他又怎麽能奢望,一個因為他而受盡苦難乃至失去生命的人,回應他這詛咒般的愛戀。

想到這裏迪盧木多揚起一個苦笑:是的。自己的確,渴望得到深愛之人的回應。不論在愛神和兄長面前如何雲淡風輕無欲無求,他內心深處,也始終渴望自己幾千年的愛慕能得到哪怕是最微妙的肯定——如果告白真的不求回應,那麽誰,又會把心裏的真心話說出口呢?

可回憶起一切的大祭司只是漠然以對,他所有的告白所有的情動都像是流進了沙漠的河流,轉瞬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迪盧木多自認耐性很好,他也不打算像冒失的毛頭小子那樣將一切剖到肯尼斯面前,逼問肯尼斯的想法。但幾天的尷尬讓凱爾特的騎士漸漸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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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微的敲門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迪盧木多幾乎是一瞬間就進入了戰鬥狀態。這座阿其波盧德家公寓遠離冬木市的戰場,除房主肯尼斯和他遠在英國的管家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座、甚至無法在地圖上顯示的公寓。帶著肯尼斯來到這裏時迪盧木多在公寓周圍施加了簡單的驅逐魔法,也就是說,能在外面敲門的絕對不是誤闖的孩子或者熱心的送報人,只可能是魔術造詣高深的魔術師——或者他的英靈。

迪盧木多輕巧地跳出窗外落在公寓外的灌木叢裏,他手中破魔的紅薔薇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冷光。站在他們的公寓門口的是一個纖細矮小的人,他完全沒有感覺到身後的危機,只是以同樣的頻率,不輕不重地敲著公寓的門。

迪盧木多倏然出現在敲門的魔術師身後,聲音平靜卻不失戒備:“你來這裏有何貴幹?Rider的Master?”

迪盧木多關上門出去之後,肯尼斯雕塑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正常人的表情。

坦白說剛醒來的一瞬間,肯尼斯非常驚訝。心臟被刺穿的劇痛還清晰地停留在腦海中,讓此刻的一切都變得像是謊言。可下一瞬間他就看到了迪盧木多的臉,明顯憔悴了不少的英靈對他露出了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金色的眼眸倒映出他的影子,一晃一晃,一時間他幾乎錯覺,他們還在六千年前的基什。

“你終於醒了,肯尼斯大人。”迪盧木多充滿磁性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喜悅和釋然,劫後餘生的口氣將他還漂浮在半空中的思緒迅速扯回現實。他們當然不是在六千年前的基什,他們在聖杯戰爭的戰場,眼前的人不是烏魯克的人質王子,而是自己召喚出的英靈迪盧木多?奧迪那。

想到這裏肯尼斯下意識地看自己的手背,右手背上的鮮紅色紋飾早已消褪,幹凈得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稱之為羈絆的痕跡。

他想他現在,需要認真思考,自己到底應該用什麽的心態面對自己的從者。

坦白說最後那個令咒的內容並不是什麽真情流露(肯尼斯連想到這個詞都有些嗤之以鼻),他只是,本能地厭惡衛宮切嗣那卑劣的脅迫手段。但青年的反應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昏迷之前聽到的怒吼像悶雷一般炸在心裏,漸趨模糊的視野中青年悲慟的臉與六千年前的少年重合,嘆息一般的告白再次響起,溫柔堅定,像永恒不變的誓約。

肯尼斯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其實早在六千年前他就知道,自己一直是個感情淡漠的人。少年那熾熱而直接的眼神在他看來最多只是青春期的一時沖動,結合當時迪盧木多所處的環境,他認為來自異邦的人質王子很可能只是,混淆了來之不易的善意和真正的愛情。可六千年後的現在,他卻不得不面對“迪盧木多或許是真的喜歡他”的現實。沒有人會把一時沖動帶入輪回,也沒有人的一時沖動強大到足夠維持六千年。

但是,真有誰的愛情,能在得不到回應的情況下、維持幾千年嗎?

就算肯尼斯這樣的情商也知道,自己在恢覆記憶之前對從者的態度實在算不上好。無數次的辱罵和冷眼讓脾氣良好如迪盧木多也忍不住多次奮起反抗,更不用說最後他那幾乎讓兩個人決裂的決定。就算迪盧木多在他醒後直接離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他的從者並沒有選擇直接離開,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得更勝從前。那雙魔魅的金色眼眸裏的愛戀與掙紮和幾千年前如出一轍,明顯得,讓人連逃避都不可能。

肯尼斯盯著自己的手掌苦笑,他現在,只要看到迪盧木多的金眸就緊張、只要和迪盧木多共處一室就全身不自在,不經意的肢體碰觸也變得無法忍耐,維持漠然的表情、盡量減少不必要的語言交流已經是肯尼斯能達到的極限。他知道不能繼續這樣拖下去,可他又害怕,一旦說開,很多事情,就會脫離他能控制的軌道。

——這裏我們只能遺憾地說,低情商的教授還沒發現,自己的反應和青春期面對初戀的毛頭小子沒有任何區別。

“剛才誰在敲門?”聽到從者開門的聲音,肯尼斯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收斂了所有表情,當看到跟在迪盧木多身後的人時,他不可抑制地皺起了眉。

“打擾您養病了,肯尼斯教授。”幾天不見,韋伯就像突然長大了一樣,語氣和神態都變得沈穩不少。他也沒打算和發生過不愉快的導師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題:“關於聖杯戰爭,我有些想法想和您確認。”

意料之外的請求讓肯尼斯和迪盧木多都有些驚訝。

“首先是關於英靈座的問題。Lancer,你對英靈座還有印象嗎?Rider和我都懷疑,英靈座是某個人建造的。”

迪盧木多皺了皺眉,英俊的臉上很快浮起了難以言喻的嚴肅神色。

“……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是,我不得不說,我認為你的推測是正確的。”現在想想英靈座根本就是烏魯克王宮的翻版,而會建造這樣一個幻想之地來居住的人,顯然只可能是烏魯克的英雄王,吉爾伽美什。冥府的相關記憶湧入腦海,將之前無法理解的片段串連在一起。

可如果這是吉爾伽美什用來懷念摯友的幻想鄉,他絕對不會允許現世的魔術師用聖杯戰爭這種理由來打擾他,更不用說親自參與其中,爭奪一件未必存在的寶物——除非,他本人就是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

像是要證明迪盧木多的懷疑一樣,韋伯開口:“Rider和我說,他認為聖杯本身並不能實現願望,他想那大概是個能儲存魔力的儀器,聖杯戰爭的目的,也是篩選最強大的英靈和魔法師,吸收他們的力量為聖杯所用——現在我懷疑,想要利用這一切的,就是烏魯克王吉爾伽美什。”韋伯看著迪盧木多愈加嚴肅的神情,繼續說道:“另外,這幾天我去查了一些資料,發覺吉爾伽美什的乖離劍早在神話時代就已經沈入大海。我記得肯尼斯教授講過‘投影魔法’的原理,我想知道,投影魔法到底有沒有投影出Ex級別對界寶具的可能。”

“絕對沒有。”

和肯尼斯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迪盧木多的自言自語:“那是烏魯克的‘黑技術’。”註意到時鐘塔兩位魔術師疑惑的目光,迪盧木多開口解釋道:“吉爾伽美什王可以切割靈魂,提取其中的力量。乖離劍切開時空的力量應該來自於某個英雄的靈魂。”

“這應該是個擁有神性的英靈。”肯尼斯皺著眉頭補充,“畢竟切開時空不是單憑力量就可以做到的。”

他註意到,聽到這些的迪盧木多,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我大概猜到,吉爾伽美什王想做什麽了。”迪盧木多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這樣說道,“他想覆活恩奇都,恩奇都的靈魂在乖離劍裏。”

任何一個聽說過吉爾伽美什王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恩奇都這個名字。韋伯怔了一下,像是想到某些事一般,緩緩皺起了眉頭。

“謝謝您,肯尼斯教授。”韋伯沈默了片刻,向他們告辭。少年清澈的眼眸中閃爍的,全是無比堅定的光:“我要去阻止這個瘋狂的計劃。”

說這句話的時候少年擡頭看向正直的凱爾特騎士,可迪盧木多卻沒有像上次對戰Caster那樣欣然相助,而只是,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頭。大概是肯尼斯的傷勢並不樂觀,這樣想的韋伯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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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盧木多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過頭看肯尼斯,金色雙眸中堅決到愚蠢的神情,已經讓肯尼斯猜到了他接下來想說的話。

“……對不起,肯尼斯大人……我還是想回去。”迪盧木多字斟句酌了半天,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說法,“我想幫我哥哥。”

如果不是滿身繃帶的制約,肯尼斯現在一定跳起來扯住從者的衣領開始訓斥了。可現在他能做的,只剩下用眼神表示對這個明知有去無回還如此義無反顧的蠢貨的鄙視。

很顯然吉爾伽美什需要盡可能多的魔力,為此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為誘餌,引導所有英靈自相殘殺,在戰爭接近結束的現在,回去的每個人都只可能有一個下場,那就是被烏魯克的英雄王殺死,然後被聖杯吸收,成為他覆活恩奇都所必須的力量。

“蠢貨!”肯尼斯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詞,然後他憤然轉開目光,不再看自己的從者一眼。

迪盧木多的目光略微黯淡了一下,他深深吸氣緊握雙拳,緩慢卻堅決地開口:“我知道我一直很蠢很自不量力,不論是當年自願去基什結果搞砸了一切,還是在騎士團自以為能拯救公主結果失去了主君的信任。但這樣愚蠢的自不量力的我還是想要去幫助那個更加愚蠢的人,因為沒辦法,他是我哥哥。”

擁有光輝之貌的英靈露出一個有些困擾的微笑,英俊的臉孔美好得像是那些凝固在時間裏的、完美的雕塑。

“我知道他那個計劃非常瘋狂,我也知道這一次我大概回不來了。請您務必保重自己的身體。不論是六千年前還是現在,我一直在為您制造麻煩。我真的很抱歉,肯尼斯大人。”

肯尼斯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冷如冰霜的臉上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可他依舊沒有開口,固執地不去看自己英俊的從者。仿佛這樣就他可以不去面對,他們今後,將再無法相見的事實。

像是料想到這種結果一樣,迪盧木多臉上沒有出現一絲不快的神色,他眷戀地看著肯尼斯冰冷的側臉,然後有些遺憾地想,不論是六千年前還是現在,他們相處的模式,似乎始終沒有什麽變化。

“對不起,我還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求您允許……”老式彈子鎖撞擊出嘆息一般的聲響,青年停在門口,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出這句話,仿佛這簡單幾個字,用盡了他一輩子的勇氣:“您……可以回應我的心情嗎?哪怕是欺騙也沒關系……”

等了很久,時鐘塔的講師始終維持著最初的姿勢緊抿雙唇,臉上的表情冰冷漠然。迪盧木多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拉開門——

“迪盧木多!”

從未聽到過的稱呼絆住了英靈離開的腳步,迪盧木多驚訝地回頭,有著“光輝之貌”美譽的臉立刻被一個沈重的水晶煙灰缸砸中——這是肯尼斯現在能拿動的、最有殺傷力的武器。

“你這混蛋。”一向優雅的紳士現在滿臉怒容,咬牙切齒的語氣帶著幾分顫抖,他久病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氣惱或是其他什麽情緒造成的緋紅,這讓他的怒吼聽起來微妙地少了幾分氣勢:“什麽叫做‘欺騙也沒關系’?我才沒時間騙你這種蠢貨!”

“活著回來。”肯尼斯用力吸了一口氣,讓後面的話聽起來更加嚴厲——或者說,更加虛張聲勢:“如果你想聽我的答覆,就給我好好活著回來!”

迪盧木多捂著被砸出紅印的半邊臉,笑容燦爛近乎愚蠢。

“是,肯尼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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