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還原了他最懷念的那段時光，卻始終，沒有他最想見的那個人。

失策了，非常的失策。吉爾伽美什臉上的表情陰沈得幾乎能凍出一層冰。

伊斯坎達爾的強悍遠超出了他的預計，在消耗了王之財寶半數以上的寶具仍然無法完全阻止那個人前進的情況下，他不得不使用了天之鎖，超出計劃的魔力消耗在緊迫的時間裏補回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這麽下去，自己的計劃很可能會功虧一簣。

吉爾伽美什的煩躁在四周形成無比強悍的壓迫力，通道裏的照明燈一盞接一盞地碎裂，很快四周一片漆黑。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本王想要的東西，哪怕毀滅世界也要得到。

回到靈脈上的臨時祭臺時言峰綺禮正在等他，總是毫無表情的臉此刻看起來頗有些糾結。多年不見的表情讓吉爾伽美什有點被雷到，他不著痕跡地坐到盡量遠離言峰綺禮的地方，防止被自家大祭司的怨念波及。

“剛才你用了天之鎖。”

吉爾伽美什聳聳肩，沒打算隱瞞：“作為唯一計劃外的幹擾，他知道了太多。雖然消滅他比預計得要麻煩了一點。”

“你對‘一點’的定義我一直無法茍同。你連天之鎖都已經用上，接下來的時間很短，你確定能……”

不茍言笑的神父突然住口，投向監視器的目光銳利如刀。

空蕩蕩的體育館裏，白發的瘦小青年安靜地坐在第一排。他擡頭看向監視器，異色的瞳孔深邃平靜仿佛穿越時空。

間桐雁夜看著驀然出現的金色英靈，神色從容得仿佛感覺不到英靈身上散發出的無匹的壓迫力。英雄王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了然，他微笑了一下，開口：“你一點也沒變，卡利亞。”

“你也是，王。”烏魯克的書記官卡利亞同樣微笑著，這樣回答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狂妄自大。”

“這可真是動人的讚譽。”英雄王愉悅地笑開，“你來找本王，不是來敘舊的吧？如果你敢說是，本王不介意立刻廢掉你家的狂犬。”

冰冷的諷刺讓卡利亞臉色一瞬間慘白，他不快地皺眉，僵化的半邊臉讓這個動作顯得更加猙獰：“我有問題想要問你。”

“作為Servant來到現世的你，到底想要得到什麽？”

“你在明知故問，卡利亞。”吉爾伽美什的回答已經帶上了三分怒意，可雁夜毫不在意地看著他，目光裏全是急切：“可是讓消散的靈魂覆生的代價非常巨大，王……”

“雜種的生死不在本王的考慮範圍內。”吉爾伽美什笑得輕蔑，“除了他，本王誰也不在乎。”

“幾千年中，本王早已經踐踏了無數人的願望、信仰乃至生命，”吉爾伽美什仰頭靠在椅背上，血紅色的眼眸望向不知名的遠方，語氣堅定到不顧一切，“本王不在乎再踐踏更多。神從本王手中奪走的，本王必將一一奪回。”

“別想阻礙本王，卡利亞。敢擋在本王面前的，就算是你，本王也不會客氣。”

威嚇的話語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內久久回響，白發的青年一動不動地望著英靈消失的方向，許久，低低嘆了一口氣。

看來恩奇都的死對吉爾伽美什王的影響比他所擔心的更大。在時間之外的英靈座，孤獨的王者居然就守著這樣近乎瘋狂的執念，守著這些沈重的記憶，一等就是幾千年。

不過，我也沒資格指責王的不顧一切不是嗎？卡利亞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嘲地微笑，深愛過一個人、願意為之背負所有痛苦的我們，都一樣瘋狂而不顧一切。

蘭斯洛特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不由分說地握住他微涼的手。

“你不用緊張，蘭斯。”知道蘭斯洛特在糾結什麽的雁夜微笑著，靠進戀人懷裏，“王並沒有為難我。”

雁夜的安慰並不能紓解蘭斯洛特對烏魯克王近乎本能的厭惡，他用力抱緊單薄的戀人，埋在他頸邊悶悶開口：“我已經答應你退出聖杯戰爭，小櫻也救出來了。我們不要再管烏魯克王了，趕快離開這個汙穢的地方。”

“恩奇都的死我也有責任，蘭斯。”雁夜安撫地拍拍戀人的後背，這樣解釋，“而且我覺得王不像是會為了願望甘願被令咒約束的人，就算他真有什麽願望想要實現，按照他的風格，他也不會向任何神祈求，他甚至會反過來，……”

說到這裏雁夜的突然止住了話頭，蘭斯洛特擡頭看他，眼中的神色也不自覺凝重下來。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蘭斯……”

英俊的騎士低頭抱住他，輕吻著他的耳垂安慰道：“不要再想了，雁夜。跟我一起走吧。”

雁夜勉強用還能動的右手環住蘭斯洛特的肩，戀人沒有說出口的那後半句話在被揉碎在擁抱裏，卻始終無法消失。

——我們剩下的時間本就寥寥無幾，我不想，浪費在其他不相關的人身上。

吉爾伽美什並沒有回到祭臺，而是，回到了英靈座。

擁有烏魯克時代記憶的人對這個金光閃閃的地方並不陌生，這座寬敞的極盡奢華的宮殿簡直是烏魯克王宮的翻版。王宮的花園依舊如烏魯克王宮當年那般，精美而壯觀，無數奇花異草將整個王宮都渲染上生機勃勃的綠色。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還原了他最懷念的那段時光，卻始終，沒有他最想見的那個人。漸漸地這裏住進了各個時代的英雄，他看到一張張豪爽的隱忍的遺憾的或是無悔的臉，他聽到各種各樣的傳說和事跡，他在難以計數的靈魂中尋找他深愛的人的影子，無數次尋找，無數次徒勞。

吉爾伽美什王站在英靈座恢弘壯麗的金色大門外，仰望門上細細的銘文，血紅色的雙眼深邃如古井。

我祈求與你再次相遇，不論是在戰火紛飛的沙場，還是在杳無人煙的荒漠。

進入這裏的英雄們很多都註意到了這唯一的一句銘文，但沒有一個人想過，為什麽，這悲傷的有些不合時宜的話，會出現在這樣一個、英靈休憩的永無鄉。

“這句話果然是你刻上去的。”征服王豪邁的聲音驀然響起，吉爾伽美什迅速收斂起臉上的所有表情，投過去的目光冰冷而防備。伊斯坎達爾毫不在意地直視回去，話語和目光同樣犀利得直刺要害：“你真正的願望，是覆活你的摯友恩奇都對吧？聖杯其實只是個魔力儲存器，你用‘可以實現願望’這個誘餌讓無數英雄拼命爭鬥，但實際上，聖杯能實現的，只有你一個人的願望。”

“你擁有‘世上最早的王’稱號並不是因為你的名字在史書中出現的年代，”伊斯坎達爾繼續說道，“而是因為，你是最早來到英靈座的英靈——或者說，你是英靈座的建造者。”

說到這裏，吉爾伽美什臉上漠然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

“雖然餘不清楚你到底是怎麽來往現世和英靈座的，但餘敢肯定，整個聖杯戰爭都是你一手策劃。”伊斯坎達爾繼續道，“你自己出現在Servant中，只是為了確保戰爭不受幹擾地順利進行。所以你要提前消滅力量不受控制的Caster、脅迫一直在針對你的Berserker，你急著和餘決戰，也是因為，餘覺察了你的計劃。”

吉爾伽美什面不改色地聽著，仿佛征服王在說的，是什麽不相關的人的故事。

“餘不會姑息你的行為，烏魯克的英雄王。就算要消耗掉靈魂中的所有力量，餘也絕不會繼續放任你，踐踏他人的理想和希望。”

屬於英靈的力量在虛無的空間裏迅速膨脹，如海嘯一般氣勢萬鈞地壓過來。吉爾伽美什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一樣，臉上的笑容依舊冰冷如千年不化的冰川。

“說了這麽多，要不要本王也告訴你點什麽，作為回報？”吉爾伽美什慢條斯理地說著臉上的笑容帶出幾絲惡毒，“你知道，你的好友赫菲斯提恩為什麽沒能來到這裏嗎？”

只是這一句話，就讓伊斯坎達爾的目光瞬間失去了溫度。

“本王和他一起，圍觀了你充滿強盜特色的紀念儀式。看到你殺死那些男童祭祀的時候那家夥全身都在顫抖。他說他害你背上了暴君的汙名，不配長眠於英雄聚集的樂園。”

吉爾伽美什從全身僵硬的征服王身邊走過，輕飄飄的話語像是刀刃一樣，狠狠紮進這個一生光明磊落的王者心裏、最深的那道傷疤：“本王一向從善如流。他屬於英靈的力量，現在應該在本王財寶庫的某件武器上。他的記憶早被冥河之水洗去——剩下的那部分靈魂，就算你真能找到又能怎麽樣？”

“……你這個瘋子……”

這樣的指責只能讓英雄王不屑地冷笑，他仰頭望著黃金大門上的銘文，眉間眼底都是冷漠乃至殘酷的神情。

我早就瘋了，從你離開我的那天開始。他這樣想著，經年的疼痛異化成病態的喜悅，在唇邊眼角緩緩綻放。

瘋狂的我早已無力考慮其他人的犧牲，我所能追逐的，只有唯一的那個奇跡。

舞臺已經搭好，所有的演員已經齊聚。

聽到那瘋狂的詠嘆調了嗎？最後的獨幕劇，即將開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