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愛神）

他的愛情和忠誠一樣矢志不渝百死不悔，和忠誠一樣始終不屬於她。

英靈悲哀的哭喊在四周回蕩，衛宮切嗣皺起了眉頭，轉過機關槍的槍口瞄準跪在輪椅前、滿身是血的凱爾特英靈，眼神比奪命的槍械更冰冷。他不能理解自己這個十全十美的計劃到底是哪裏出了紕漏；不明白為什麽，一向視自己的從者為工具的阿其波盧德家第九代當主居然會不惜自殺也要保護自己的從者，仿佛以前他所表現出來的厭惡和輕蔑，都只是精心策劃的騙局。

算了，結果還算差強人意。衛宮切嗣一邊謹慎地觀察著情緒失控的迪盧木多，一邊理智地這樣想道，失去魔術師的英靈也不會在現世存在太久，槍組的威脅就算徹底解除了。

金發的騎士王看著跪倒在地不斷顫抖的迪盧木多，正直的心裏充滿了同情和愧疚。她轉過身去，憤怒地瞪著自己的魔術師，碧綠色眼眸裏全是毫不掩飾的譴責。對此衛宮切嗣和以往一樣不屑一顧，在騎士王憤然的註視下，他甚至連眉梢都不曾悸動半分。

打破這緊張氣氛的，是迪盧木多異常冷靜的聲音。

“你現在滿意了嗎？”迪盧木多緩緩站起身，還染著肯尼斯鮮血的□□指向對面的魔術師殺手，被稱為光輝之貌的英俊臉孔上全是冰冷到令人卻步的怒意。

“你的詛咒再次應驗、我深愛的人再次因我而死，你現在滿意了嗎？！”

怒吼還在寂靜中回蕩，英靈手中的紅薔薇已經刺了過來，擁有所有職階中最高敏捷的迪盧木多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就算是身經百戰的騎士王也來不及反應，更不用說一介凡人的衛宮切嗣了。魔術師殺手皺著眉頭迅速發動操縱時間的魔法，可迪盧木多那破魔的紅薔薇卻完全不受魔法的影響，奪命的一擊沒有絲毫停滯，血紅的冷光倏然逼到身前，一瞬間衛宮切嗣幾乎聽到死神的腳步聲……

可那柄□□最終沒有刺向他，破魔的紅薔薇停在他面前，槍尖指在他腳下昏迷的紅發女子咽喉處，再也無法前進半分。迪盧木多眼中的哀傷深刻得近乎瘋狂，他握著槍的手不住地顫抖，可怎樣使力都無法使槍尖再前進分毫。

下一刻，在Saber主從震驚的目光中，本該失血昏迷乃至奄奄一息的索拉忽然睜開了雙眼，她站起身撥開迪盧木多的□□，一陣奇妙的金光擴散開，槍組主從三人被包裹在金光裏，憑空消失。

幾分鐘後，冬木市遠郊的廢棄工廠。

迪盧木多全神貫註地凝視著眼前漂浮的、由高階治愈魔法制造的金色球體，滿身是血的肯尼斯靜靜躺在球體中央，沈睡中的面容顯得平靜而安詳。在最後一刻，迪盧木多太過強大的執念居然影響了令咒的精度，讓本該直接刺穿肯尼斯心臟的一槍產生了少許偏離，就是這些微的偏離讓死神與肯尼斯擦肩而過。迪盧木多近乎貪婪地看著肯尼斯平靜的睡顏，被過分激烈的悲傷沖刷過的心臟像是失去了正常的功能，讓此刻的情景看起來毫無真實感。

“致命傷已經都愈合了，再過幾天他就會醒來。”美麗的紅發女子走到他身邊這樣說，目光裏透出幾分覆雜壓抑的情愫。全部精力都投在肯尼斯身上的迪盧木多完全沒有覺察她的微妙情緒，目光一刻不移地釘在肯尼斯身上，回答得無比敷衍：“謝謝您。”

“他到底有什麽好！”被這敷衍的回答激怒，紅發的女子扯住他的衣領強迫他的視線投向自己，美麗的臉孔被憤怒扭曲，破碎的話語在無人的工廠回蕩：“他驕傲任性刻薄自私，不論你怎樣的付出都會被他棄若敝履！”

俊美的英靈輕柔卻堅定地拂開她的手，金色的眼眸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愛的人只會痛恨我，這不正是您給我的詛咒嗎？”

索拉——或者說，愛神伊西塔——的雙眼因驚詫而驀然睜大。

迪盧木多平靜地看著追逐了他幾千年的愛神，緩緩開口說道：“我知道，他任性驕傲又刻薄，我也知道他只是一介凡人，無論如何無法與您相提並論。”迪盧木多望向那漂浮的金色球體，目光溫柔如水，又堅定如誓約，“可其他人怎樣完美，都與我無關。從六千年前到現在，我願意付出生命保護的人始終只有他。我愛的人，也始終只是他。”

這告白太過平實也太過直接，無所不能的女神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掌管愛情的她，從未被任何人乃至神拒絕過，迪盧木多是唯一的例外。作為神的高傲讓她無論如何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所以她用了幾千年追逐這個有著光輝之貌的青年的一次次輪回，從逃婚的公主到代替未婚夫出戰的女魔術師，她讓這個人的生命軌跡裏充滿了她的印記，可她卻始終無法得到他的心。

現在，青年用無比平靜卻也無比殘酷的語氣告訴她，無論她怎樣完美，都與他無關。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張她早已熟悉無比的臉，第一次發覺，盡管追逐了這個靈魂幾千年，可幾千年來她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英俊的年輕人。他的愛情和忠誠一樣矢志不渝百死不悔，和忠誠一樣始終不屬於她。

過了很久，愛神微微轉開目光，笑容有些咬牙切齒：“迪盧木多，你比你哥哥吉爾伽美什更加可惡。”

“對不起。”

“等你的心上人醒來你就帶著他走吧，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們了。”脫離了偽裝的愛神再次顯出神性的光輝和無上的魅力，可直視著她的迪盧木多臉上的神色依舊沒有半分變化：仿佛只要在那個人身邊，世上其他一切美景，都再與他無關。

想到這裏愛神不無挫敗地笑，無法勝利的戰爭不值得繼續投入精力，她嘆了口氣，最後囑咐道：“看在我給你帶來了無數苦難的份上，我告誡你，迪盧木多。不論你多麽敬仰你的兄長，你也決不該靠近他一步。他的力量超越世間常理的約束，他想要追逐的東西，也絕對不會是你想象的那麽單純——你以為你的心上人能活下來，真是你的執念太過強大的原因？”

聽到最後一句，迪盧木多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詫異。某些記憶隨著這句話覆蘇，迪盧木多看向遠處的目光，也變得漸漸覆雜起來。

死去的烏魯克王子在冥府的神殿等待了很多年，為了對自己的哥哥道歉。其間他見到無數熟人到來又離開，聽到烏魯克王宮內外發生的種種，然後某一天，在聽到恩奇都的死訊之後不久，他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哥哥吉爾伽美什。

那時冥府之君看著王座前滿身戾氣的烏魯克英雄王，聲音平靜得仿佛早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你又來了，烏魯克的英雄王。”

滿身戾氣的烏魯克王站在神殿前，血紅色眼眸中的神色陰狠乖戾近乎瘋狂。

“他在這裏。”吉爾伽美什的聲音急切又冰冷，仿佛只要有人敢否定，他手中的乖離劍就會立刻刺穿這個人的心臟，不論他是誰。

“吾說過，如果毀壞的是他的靈魂，就算是吾，也無能為力。”

“我不相信。”吉爾伽美什的怒吼震得整個大殿都隱約顫抖了幾下，“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神從來沒說過真話！”

冥府之君低頭看著他，聲音平靜得一針見血：“你在欺騙你自己，烏魯克的英雄王。能自由進出冥府的你能看到死者的靈魂，自然也能看到靈魂碎裂的瞬間。”

打斷他的是乖離劍的劍光，劍鋒貼著古加爾安納的銀發切進王座，一旁的死神納姆塔憤怒地拔出鐮刀，打算讓這個無禮的凡人灰飛煙滅。

“住口！”吉爾伽美什的怒吼在劍光間炸開，嘶啞得仿佛要將心底的恐懼與絕望都傾瀉幹凈，“他沒死，就算他死了，本王也不會放過他！”

冥府之君平靜地盯著逼到眼前的開天辟地之劍，神色從容鎮定。

“你心中已知曉結局，你只是不願接受，他的死是你一手造成這一事實。”冥府之君看著面前憤怒絕望幾近瘋狂的年輕人，平靜無波的聲音帶出幾分憐憫，“吾說過，吾很欣賞你，烏魯克的英雄王。吾將賜予你超越時間的樂園，你可以在其中慢慢冷靜，直到你的靈魂不再悲泣，直到你認為你可以進入輪回為止。”

烏魯克王沈默了很久，終於緩緩收回他那可以劈開天地的利劍。他一步一步走下神殿的臺階，戰無不勝的背影此刻看起來孤單無比。在走到神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乖離劍的寒光反射進他血紅色的雙眼，漾成一片千年不化的冰冷。

“本王當然不會死。”吉爾伽美什王這樣自言自語，“本王還有要兌現的承諾，還有要實現的願望。”

“在那天到來之前，擋在本王面前的不論是誰，本王都將一一消滅。”

現實中英俊的烏魯克王子微微皺眉，腦中的疑問不斷堆積卻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如果恩奇都的靈魂已經不存在，那麽就算對萬能的許願機許願，恩奇都也依舊無法覆活。

知道這一點的兄長到底是為什麽要參加聖杯戰爭，他想要實現的願望、想要兌現的承諾，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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