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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蘭雁番外·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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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神不願給他幸福,我會給。

01

烏魯克的冬天來得很晚並且很輕描淡寫。除了略有增加的陰雨天氣之外,溫度的變化微乎其微,甚至不能讓大多數人多加一件衣服。對絕大多數烏魯克人來說,冬天只是一個標記時序的符號,除了新年的慶祝活動外,冬天和其他季節沒有任何區別。

對卡利亞來說,冬天是以肺病的驟然加劇開始的。

入冬以來阿伽的精神狀態一直很差。卡利亞不斷加重的病情使他幾乎每天都要半夜起來給卡利亞餵藥或者倒水,長期的睡眠不足讓他連每天早起去花園挑戰俯瞰眾生的烏魯克王的精力都沒有。甚至有一天在去神廟的路上,疲勞過度的阿伽突然倒地就睡,以為王子生了重病的祭司嚇得立刻跪倒在地禱告,直到禱告被身邊有節奏的呼嚕聲打斷才發覺虛驚一場。

卡利亞很愧疚,因為他聽尼納祖先生說,小孩子如果不能保持每天10個小時以上的睡眠將來會長不高——當然尼納祖先生說的是他在河邊撿到的、現年4歲的孤兒伊迪恩,但在卡利亞聽來,正處在成長期的阿伽面臨的問題同樣嚴重。托他周期性加劇的肺病的“福”,阿伽已經連續好多天都沒能安穩地睡到天亮。初見棱角的臉上掛上了嚴重的黑眼圈,平時銳利清澈的紫水晶色雙眼也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一般,茫然得不見一絲平日的精神。

“我還是把隔壁的房間騰出來讓你住吧。”這天晚上睡覺前,卡利亞第無數次提議道。

我搬到隔壁你的病也不會好。

阿伽依舊用沈默表示反駁,於是本次交鋒,烏魯克的書記官繼續慘敗。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這天下午,在被灌下一大碗藥(怎麽看怎麽像泥漿的東西——吉爾伽美什語)之後,卡利亞皺著眉頭喃喃自語。

“的確,光靠吃藥臨時壓制不是辦法。”尼納祖先生同樣皺著眉頭,這讓他的大眼睛看起來更加憂郁而誠懇,“你需要徹底的治療,卡利亞。”

如果能治好我也不想天天咳血啊。卡利亞看著同僚無比誠摯的眼神,抱歉地想道。他知道他的病讓醫術高明的烏魯克禦醫的職業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這幾年為他治病尼納祖也費了不少心力。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這個病根本無藥可治,能堅持到現在,已經算是諸神的恩賜。

“去紮格羅斯山的溫泉吧,我去看過,對治療肺病應該有效。”尼納祖先生笑得自信而燦爛,他在白發書記官驚訝的眼神中遞過去一塊蓋著烏魯克王印的泥版,徹底剝奪了卡利亞反對的權力:“這是王給你和阿伽的放假詔書。”

不知道該腹誹“什麽時候放假也需要詔書了”還是“為什麽王會特別批準這種事他真閑的沒事了嗎”的卡利亞決定保持沈默,至於詔書上“卡利亞和阿伽”的說法則被他不無私心地忽視。

阿伽來到烏魯克的時間已經超過三年,當初青澀的少年現在長成了高挑而英俊的青年。來自異邦的王子有著雕塑般俊美的容貌和沈穩的性格,(在長期挑戰吉爾伽美什過程中鍛煉出來的)精湛的武藝更是不時在烏魯克王族的游獵中大展風采,這一切使阿伽成為了無數貴族女子仰慕的對象。卡利亞註意到,最近阿伽總是會帶回一些花束或是精致的小飾物,昨天他甚至不小心撞上了一個貴族少女對阿伽告白的場面,而從紫發青年冷靜如常的神色來看,這種情況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

從理智上來說卡利亞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因為身為人質的阿伽並未被輕蔑或是敵視,反而被烏魯克的人民發自內心地喜愛。如果以後阿伽真能娶一位烏魯克的貴族小姐,不論是對烏魯克還是基什,這都是不能再好的好消息。

理智上的理解依舊無法填補心底的失落感。莫名的不快一點點堆積,漸漸沾滿了空落的心房。

那天晚上他依舊咳嗽得無法入睡,阿伽熟練地拍著他的背。擦去他唇角的血跡時青年皺起了眉頭,不快的神色映入眼底,像是刀刃一樣刺得心臟一陣鈍痛。

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所以,不要用這種表情……

卡利亞從回憶中回神,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接過泥版回答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東部邊界是紮格羅斯山脈,高聳的山脈以豐富的礦藏和溫泉遠近聞名。在和拉格什簽訂停戰協議之後,一向對寶物有超人的敏感度的吉爾伽美什王在第一時間就下詔將紮格羅斯山上的幾個溫泉劃歸王室使用,之後更是大興土木修建了豪華的行宮和寬闊平整的道路。到紮格羅斯山溫泉度假很快成為了烏魯克貴族的新休閑方式,可一向勤勤懇懇工作繁忙的卡利亞卻從來沒有那個空閑,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踏上這個著名的療養勝地。

他們到達行宮時,紮格羅斯山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自幼在溫暖的平原地區長大的卡利亞被這壯觀的銀白色世界震撼到,笑容燦爛如發現寶物的孩童。阿伽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英俊的臉上並沒有太多驚喜的表情。

“阿伽以前見過雪嗎?”

“小時候和父親來過這裏。”

“父親”一詞讓卡利亞有些愧疚地止住了話頭,沈默尷尬地蔓延,讓眼前難得一見的美景也變得壓抑而無趣。滿眼的銀白刺得卡利亞眼底幹澀,他低下頭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恍惚間他感覺他們的關系就像這大雪覆蓋下的山,怎樣的修飾都無法改變下面亂石嶙峋、鴻溝千丈的殘酷現實。

行宮的侍從們列隊迎接兩人,盛大的排場讓低調慣了的卡利亞有些無措。發現這一點的阿伽將隨行的侍從和宮女都留在房間外,像平時在烏魯克王宮一樣自己打理卡利亞的起居。安排房間時卡利亞習慣性地說出“準備一間就夠了”,然後在侍從愕然的神色中窘迫得全身僵硬。

一切安排停當已經是傍晚,行宮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食物。卡利亞對著琳瑯滿目的菜肴為難地皺眉,這裏的絕大部分菜都在尼納祖給他列的“養病期間禁止食用”的清單上。為了不影響阿伽進食的興致他只象征性地嘗了幾口就起身離席,笑容完美而無懈可擊。

“我先去溫泉。阿伽你慢慢吃。”

紮格羅斯溫泉的行宮充分展現了烏魯克王的享樂主義人生觀,精心設計的布局讓行宮裏的每個房間都有小型溫泉浴場;王宮的庭院更是直接建成了一個露天溫泉池,錯落有致的回廊和屏風巧妙地隔開了來自各個方向的視線,使這個露天溫泉既沒有室內的窒悶感又不至於完全暴露在外。卡利亞在溫暖的泉水中放松身體,端著酒盞仰望夜空。烏魯克特產的醇酒香氣四溢,思緒也在令人迷醉的酒香中漂浮起來,模糊了回憶和現實的分界。

不論哪個時代,生有異象總是命運坎坷的標志。白象入夢或感聖靈而孕都是比神諭還不可信的謊言。沒有哪家父母在看到孩子是個怪胎時還能欣喜若狂,而卡利亞不幸就是其中之一。

卡利亞原來的家庭在烏魯克也算中上層貴族,雖然算不上顯貴但也衣食無憂家庭和樂,長子誕生的那天,卡利亞的父親像每個等待孩子降生的父親一樣激動得熱淚盈眶,但這喜悅和激動只維持到他接過繈褓前一秒。下一秒他看到了自己孩子的臉,雪白色的頭發和一黑一白的眼眸將所有喜悅都變成了恐懼。

那個時代的烏魯克人信仰無比虔誠,而神話中只有冥府的亡靈之神才有這樣的枯槁的白發,和可以看到生者和死者的異色雙眸。

在孩子出生的一個月之後,卡利亞的父親再無法忍耐鄰人背後的議論,某天夜裏他帶著孩子去了烏魯克的天神廟,把小小的繈褓扔在神廟的臺階上轉身逃離,再也沒看一眼這個古怪的孩子。

幸運的是那天盧加爾班達恰好在神廟,馬上要擁有第一個孩子的國王愛屋及烏地將這個被拋棄的孩子帶回了王宮;不幸之處也恰恰在於撿到卡利亞的人是烏魯克王,於是很快,全烏魯克的人都知道王撿到一個有著亡靈之神外貌的、不祥的孩子。

不祥的災星。

這是卡利亞從小到大,聽到的最多的評價。所以從懂事開始他就學會了隱藏自己的行蹤,花園的角落或是不為人知的偏僻宮殿都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少年時代卡利亞和泥版以及花草樹木相處的時間絕對比人多,除了烏魯克王子兄弟和早夭的公主,他沒有任何朋友。

卡利亞18歲的時候,烏魯克王盧加爾班達病逝,長子吉爾伽美什即位。盛大的即位儀式上,吉爾伽美什執意要求玩伴兼新任書記官和王子迪盧木多一起站在王座旁邊。以完成他前不久對卡利亞“可以獲得你想要的任何生活”的承諾可王的決心擋不住那些頑固的惡意,厭惡的目光與意有所指的竊竊私語如影隨形一刻不離,咬牙堅持到吉爾伽美什戴上王冠之後,他慘白了臉色隨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大廳,剛走出幾步,刺耳的話語就傳了出來。

“那是不祥的災星,被他的雙眼看到都將被亡靈詛咒!”

“趕走他,烏魯克王宮裏不該有這樣不潔的人!”

那天晚上,預感到有些不妙的迪盧木多在王宮某個常年空置的房間裏找到了卡利亞,18歲的纖瘦青年昏倒在血泊裏,手腕上的傷痕和手裏的匕首一樣觸目驚心。

卡利亞低下頭,看向自己細瘦的手腕,蒼白的皮膚上有一道深色的疤痕,被溫泉的熱氣蒸騰過後疤痕更明顯地凸出來,鮮紅得像是從不曾愈合。

在這次割腕事件之後,吉爾伽美什勒令卡利亞從早到晚跟在他身邊,迪盧木多更是仔細搜查了卡利亞的房間確保他連水果刀都不能順利拿到。烏魯克的禦醫醫術高明,傷愈之後除了這道細細的傷疤之外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癥,但心靈上的創傷,卻比身體難治愈得多。

從那天開始卡利亞正式成為烏魯克的書記官,也是從那天開始,他徹底放棄了“擁有陽光下的正常生活”的願望。

烏魯克的覲見廳掛起了厚厚的紅色帷帳,烏魯克的書記官在帷帳後勤勤懇懇地工作,那些文書成了他全部的世界,他生活的唯一意義。

他曾以為他的人生就會這樣平靜地度過,直到那個來自基什的少年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卡利亞一直記得他在覲見廳第一次見到阿伽的場景,少年的雙眼清澈明亮容不下一點汙濁,過於幹凈的目光讓他甚至有自慚形穢的感覺。可阿伽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裏沒有一點對他異樣外貌的厭惡或是忌憚。

最初的相處中卡利亞一直緊張得如履薄冰,甚至晚上發病痛苦到窒息都不願向身邊的人求助,而被拆穿之後少年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之外。阿伽的怒火明確而直接,三分擔憂七分關切的神色讓滿是冷汗的身體一瞬間溫暖起來。那個晚上他睡得異常安穩,被少年緊緊握住的手持續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卡利亞感覺自己像是終於找到歸途的流浪者,即使身體依舊疲倦,只要這溫度還在,一切都變得不那麽絕望。

之後不久他就註意到,阿伽總是盯著王宮競技場擺放的鎧甲和刀劍出神,目光帶著濃濃淡淡的向往。於是在烏魯克王提議出兵烏爾時,他提出讓阿伽上戰場,少年穿上鎧甲後掩不住驚喜的神色映在他眼中,明亮得連陽光都顯得黯淡。

那時他只是想回報少年對他的善意,然而少年帶給他的,遠比他預想的更多。

面對失控暴走的“風車怪”,在他自己都放棄了生還的希望時,阿伽擋在了他面前。少年略顯單薄的背影卻像是最堅固的堡壘,把所有危險都隔絕在外。少年抱著他的雙臂傷痕累累卻依舊平穩有力,沙塵和血腥氣混合出讓人安心的味道。那一瞬間心跳撼如擂鼓,他慌亂地低下頭去,只怕再多看一眼,幹涸了很久的眼眶就會被淚水淹沒。

從來沒有人這樣在意過他,也從來沒有人這樣,試圖用生命保護他。

晚上回到營地後,他幫滿身是傷的阿伽上藥,少年一言不發地解開沾滿血跡的盔甲背對著他坐在床上,赤/裸的肩背已經可以看出戰士獨有的健美輪廓,他蘸著傷藥的手掌按在阿伽肌理分明的背上,肌膚相觸的一瞬間全身劃過一陣戰栗,有莫名的熱度從掌心一路燒到臉頰又燒到心底,將心底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的欲望燒得無比熱烈。

卡利亞不是不知人事的孩子,他知道這種悸動是什麽。可同時他更清楚地知道,阿伽應該擁有完美無瑕的人生。他應該與最優秀的女子在一起,獲得最圓滿的愛情;他應該用自己的勇武建立無人可以超越的英名,他的名字將被後世一代代傳頌,以英雄之名定格在吟游詩人的歌聲裏。

如此完美的人生裏,不該有他這樣,被詛咒被拋棄的人。

所以他只能遠遠註視著,默默守護著,小心翼翼地,暗戀著。

——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愛的方式。

此時阿伽正端著些清淡的點心向露天溫泉走來,一路上王子的臉色陰沈得生人勿近。剛才那一桌飯菜裏沒有幾樣不在卡利亞的禁食清單上,然而還沒等他讓人換掉,卡利亞就已經起身離席,動作快得像是逃命。想到這裏阿伽的臉色又黑了幾分,最近卡利亞躲他躲得太明顯。只要視線對上就會立刻轉開;只要他一走近就會找借口躲遠;到了晚上睡在一起總算避無可避,他習慣性地握住卡利亞的手頗有幾分洩憤的意味,可半夜醒來他手裏的東西變成了被單,卡利亞本人卻蜷在床腳,兩人之間的空間足夠再塞兩個卡利亞。

年輕的王子很焦躁,長時間缺乏睡眠讓這種焦躁感不斷升級,再這麽下去,他不能保證還能在卡利亞面前維持一貫的冷靜和耐心。

尼納祖向他提出“陪卡利亞去溫泉療養”時他答應得很幹脆。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基什的王子暗自盤算道,在獨處情況下,卡利亞就算想躲也沒那麽多方便的擋箭牌了。

阿伽從來都不是會逃避問題的人,所以他,也不會放任卡利亞逃避。

——有些事情,是時候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

“我進來了,卡利亞。”他轉過雕飾精美的屏風,禮貌地開口知會溫泉裏的人。可對面的人只是發出了一個軟糯的鼻音算作回答,有點意外的他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氤氳在水霧裏的酒香讓他瞬間皺起了眉頭。

“你喝酒了?”印象中卡利亞一直滴酒不沾,而眼前裸著上身趴在池邊的青年顯然不止喝了酒,而且還醉的不輕。

阿伽頓了片刻,放下手裏的點心,挫敗地嘆了一口氣。他設想了很多種“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的情況,可眼前的這種,顯然超出計劃之外。

算了,反正有的是時間。

醉酒的人顯然不適合繼續泡溫泉,阿伽走到池邊打算把癱在裏面的人撈起來。醉得醺然的卡利亞仰頭看他,異色的眼眸裏帶了幾分茫然。盯了幾秒之後卡利亞似乎認出了眼前這個臉色不太好的人,然後他臉上露出了清醒時絕對不會出現的、坦誠而明媚的笑意。

“阿伽……”

卡利亞唇間吐出這兩個音節,不太清晰的吐字讓熟悉的稱呼帶出幾分暧昧的魅惑。阿伽狠狠握緊拳,轉開視線不再看卡利亞無意識微笑的臉。他感覺四周氤氳的酒氣正沿著皮膚鉆進他的身體,鍥而不舍地侵蝕腦中僅剩的理智。

驀然傳來的水聲讓他疑惑地回過頭,然而下一秒他就為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後悔不已:卡利亞從溫泉池裏站了起來,赤/裸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就在阿伽打算沖過去給他裹上衣服之前,卡利亞已經先有了行動,纖細的雙腿踩著軟綿綿的步伐向他走過來,臉上的笑容純良卻顯得更加誘惑。

阿伽感覺很不妙,高熱的蒸汽一波一波湧上來,在全身燃起一叢叢燥熱的火。

卡利亞擡起手,蒼白的手指緩緩爬上他的臉。一瞬間阿伽感覺到史無前例的緊張,就算讓他同時對陣3個風車怪,他想他的心跳也不會快到這個程度。

“我喜歡你,阿伽。”明明是最甜蜜的私語,眼前的青年卻說得如此苦澀,“可是我不應該喜歡你。你還年輕,你一定會成為名垂青史的英雄,而我……”

他用禁錮般的擁抱阻止了後面的話語。

卡利亞窩在他懷裏,赤/裸的身體帶著久病的纖弱和蒼白,臉頰卻被醉意和溫泉的熱氣蒸出一絲緋紅,美麗得勝過他所能想象的一切珍寶。阿伽不能自已地用手指膜拜這只屬於他的美麗,懷裏的人微微閉上雙眼,長睫毛在他掌心顫動如蝴蝶振翅。

他想起他們的初見,在那些敵視或是嘲弄的目光之外,白發的青年的笑容溫暖明朗如春風,把他心底的積郁蕩滌一空;他想起出征烏爾之前,卡利亞給他的信任,簡單的一句話背後,是他幾乎承受不起的深厚情意;他想起卡利亞偷偷學習的基什風味的菜肴,他想起每個被噩夢糾纏的夜晚,卡利亞握著他的手給他講故事,月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幽雅的銀色,溫柔的笑容讓所有夢魘都再無法侵入……

然後他漸漸發覺,這個人在他心裏,已經成為了最特殊的存在。他想讓他獲得幸福,他想用全部的勇氣和力量,驅走這個人經年的悲傷和痛苦。

願神賜給他幸福。阿伽看著懷裏纖瘦的青年,默默祈禱。

——如果神不願意,我會給他。他低下頭,親吻沿著卡利亞光潔的額頭蔓延到眉梢,到顫動的睫毛,最後,到微涼的、帶著酒氣的雙唇。

我也喜歡你。在青年略帶困惑的註視中,他微笑著,無聲地呢喃。(肉微博)

卡利亞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勉強醒來。

陽光在眼瞼上頑皮地跑跳,微微地癢,他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擡手擋開陽光,全身拆散般的酸痛感把還漂浮著的理智扯回現實,他睜開雙眼,紫發的青年靠在床頭看著他,英俊的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身體……還好吧?”阿伽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卡利亞怔了一下,昨晚的記憶湧入腦海,他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阿伽也有些尷尬地低下頭,緊抿著雙唇滿眼歉意。

“……呃……還好……”卡利亞扯起一個掩飾的微笑,挪動身體想要坐起身。腰部立刻傳來抗議般的劇痛,阿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毫無力氣的腰,動作生澀地按摩。

“那個……對不起……”感覺到手掌下的身體為這一句道歉瞬間僵硬,阿伽嘆了口氣繼續道:“抱歉昨天那麽粗暴地對待你。但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卡利亞異色的雙眼倏然睜大,但那驚喜的光芒像流星一樣一閃而逝,再擡頭時他眼中就只剩下了昨天說出那句告白時的、苦澀又隱忍的表情。

阿伽無奈地嘆氣,這個凡事總是思慮過度的人啊!如果不是昨天醉酒,大概他一輩子都不打算讓自己聽到那句“我喜歡你”吧。

“阿伽……”後面的長篇大論被紫發青年按在唇上的手指阻斷。阿伽低下頭湊近他的臉,英俊的臉上全是一往無前的堅決。

“卡利亞你不用說話,只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好。”

卡利亞被迫仰頭直視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太過接近的距離讓阿伽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暧昧的氣流吹在他臉上。這讓不甚清醒的大腦幾乎不堪負荷,聽到的聲音都像是帶著遙遠的回音。

“你喜歡我嗎?”

卡利亞像被拆穿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立刻露出了緊張到近乎狼狽的表情。阿伽毫不放松地盯著他,銳利的目光將所有逃避的念頭都戳得體無完膚。沈默中時間顯得無比漫長,阿伽覺得有些無奈,明明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做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幾個小時後,居然就連這樣一句坦白都要如此艱辛地獲得。

不知過了多久,卡利亞垂下目光,幾乎是用奔赴刑場般的決然態勢,輕輕點了點頭。

“那麽,我可以喜歡你、保護你、給你幸福嗎?”

這一次他沒能等到回答,手掌下的身體傳來激烈的顫抖,他嘆息著把不願擡頭的卡利亞攬進懷裏,卡利亞在止不住的顫抖中狠狠咬住了還壓在唇上的阿伽的手指,阿伽微笑著低下頭,虔誠而溫柔地,吻去他滿臉的淚珠。

溫柔的、會因為一句告白而泣不成聲的卡利亞;明明比他大9歲、經常以保護者自居,但卻又單純得像個小孩子的卡利亞;他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人——他的心上人。

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哭了。

因為我們有好多的時間去習慣,習慣幸福,習慣愛戀;習慣這種,你曾經以為無法獲得的人生。

他們都還年輕,而生活,還如此美妙。

———番外·暗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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