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七十七】 枉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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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勾勒完最後一筆,斜倚在假山旁賞玩著初綻蘭花的年輕公子生動的模樣便完美呈現在了紙上,姿勢優雅中帶著幾分閑漫。眼睛是最後畫就的,眸光靈動,最是風情無限。畫中人每一處細微點滴,從衣服褶皺,到手上的小動作,都被精細地描繪出來,足可見作畫人的用心。

“又畫完了一幅。”溯溪喜滋滋地拿起畫,看看畫,又看看墨臨風,歡喜中又帶著幾分苦惱,“你每次都把我畫的這麽好看,我快要嫉妒這畫上的自己了。”

墨臨風放下筆,微笑地看著溯溪,道:“真人比畫好看。”

溯溪的目光流連在畫上,口中道:“待會兒把它裱起來,掛到采珠軒去。”

“好。”墨臨風溫柔地應著。

他的記憶裏,四年來,自己為溯溪畫了許多畫,溯溪很喜歡這些畫,每幅都是他親手裝裱,然後兩人一起掛到緋煙殿裏的采珠軒中。

墨臨風去過采珠軒,那裏確實掛滿了畫,自己所畫的各種情景下的溯溪。舞劍、蕩舟、釀酒,喜悅、微嗔、嬌憨……訴說著這四年來恩愛相處的點點滴滴。

彼時,對著滿屋的畫像,墨臨風牽著溯溪的手垂眸沈默不語。

此刻,他看著眼前的人歡喜地拿著畫,眼底劃過一道覆雜的光。

已經幾天了,跟溯溪的相處也越發有真實感,腦海中似乎越來越能清晰地回顧這最初令自己驚愕如今卻顯得真切的四年。

可是……

“宮主,聖使的書信到了。”門外陵羽恭聲稟報道。

溯溪笑道:“算算日子,也快到他們往年回宮裏來看我們的時候了,寫月的信裏必是說這個的。”說著走過去從陵羽手中拿過信。

“喏,你寶貝師弟的。”溯溪將信遞給墨臨風。

墨臨風沒有接,而是深深地看著信的封面上熟悉的字體寫著的“師兄親啟”四個字,情緒不明。

溯溪問道:“怎麽了?”

“寫月在等我,我不能再耽擱了。”墨臨風輕聲道。

“你說什麽?”溯溪沒有聽清。

墨臨風擡頭,看著溯溪的目光流轉著深沈而覆雜的情緒,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眷念,道:“溯溪,我曾經期待過與你這般廝守,歲月靜好,可是自從在霧林裏那一刻後,我便知道一切再無可能。我不怪你,溯溪,各為其主,你有你的立場。寫月原是對的,到底是我虛妄了。”他擡起手輕輕按在溯溪欲張的唇上,攔下他的話,繼續道:“能與你共度這幾天實屬意料之外,其實我本該在一開始就抽身而退的,但是到底還是……有所貪戀。”

“不過必須結束這一切了,溯溪。”墨臨風輕輕嘆息,他輕柔地撫過溯溪的臉頰,目光清醒而決絕。

“臨風……”溯溪疑惑,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墨臨風拉進了懷抱之中,隨後心臟處猝不及防傳來尖銳的疼痛,感覺整個人都被撕裂了。

“啊!”溯溪慘呼,僵硬地低頭看去,墨臨風的手徑直插入自己的胸口,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攥住。

鮮血從傷口處狂湧出來,溯溪劇烈地顫抖著,目光裏有深深的悲傷、惶恐和疑惑。“不要……”他哀求著,“臨風,為什麽……”

“如果沈溺於虛幻,我還怎麽配做遺塵宮之主?”墨臨風道,聲音中聽不出感情。

下一刻,他的手用力一攥,伴隨著一聲淒厲哀嚎,眼前血霧彌漫,瞬間所處空間開始崩陷,溯溪、殿宇全部幻滅。

一片混沌中,墨臨風緩緩闔上雙眸。

……

迷谷霧林的一處陰冷所在,無數藤蔓仿若草叢裏蜿蜒的蛇,慢慢延伸或盤曲,十分詭異。令人望而生懼的是,在這藤蔓糾結的集中處,褐色或深綠的藤枝下,半埋半現著森森白骨。空氣裏淡淡的腐爛氣味更是為這閻羅景象添上滲人的氛圍。

仔細瞧去,在這一根根藤蔓交纏蔓延最密集的地方,在白骨中間,竟有一個人。雖然渾身都被藤蔓纏繞,雙眸緊閉仿若無知無覺,但還是可以看到他胸口的起伏。

這些藤蔓似乎有意識一般,知道在這一片死寂裏有活物的存在,爭相蔓延到那人的身上,似乎要將他圍成一個繭。

眼看著那人便要淹沒在藤枝下……

突然,原先閉合的眼睛猛地睜開,這是一雙鋒芒內蘊的鳳眸。一瞬間,淩厲氣勢盡數釋放,以那人為核心,劇烈的氣浪以極強勁的氣勢炸裂開來,剎那間席卷了這整片區域。

原先還很氣勢洶洶的藤蔓在猛烈的沖擊下四分五裂,斷枝殘葉被氣浪挾裹著向四周飛落,如同下了一場枝葉雨,狼狽地落在遠處的地上,再不見起伏。

場中的樹木也受到波及,離得近的被攔腰折斷,離得遠的也是滿樹葉落枝殘。

墨臨風獨身立在這片狼藉的中心處,面沈如水,望著遍地殘枝,眸光明暗不定,周身籠著一層陰霾氣息。

垂眸看了看手腕上微微泛紅的勒痕,墨臨風瞇了瞇眼。雖然還不知曉這究竟是什麽植物,但是已經基本可以推斷,這些藤蔓會分泌汁液通過肌膚接觸滲入人體,使人中毒後產生幻覺。若是無法及時清醒,最終的後果便是長眠於此,成為這些藤蔓的肥料。

那幾日與幻境裏的溯溪相伴,雖則確實是有幾分想感受一下與那人相濡以沫是怎樣的滋味,但更多的,是為了確認構成這個幻境的支撐。

所有的場景,只有在跟溯溪一起的時候,才會生動真實。

毋庸置疑,那個支撐就是溯溪。

幻境裏的溯溪一死,整個幻境便崩塌了。墨臨風在下一個幻境還沒構建好之前醒來。

緩緩伸手撫上之前被溯溪擊中胸口,感受著每一次呼吸帶起的窒悶的疼痛,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若非慕寫月始終心存疑慮,不放心他與溯溪有時候的過於親密的接觸,勸他穿上金絲軟甲以防萬一,那一掌,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會讓他受到重創,然後再落入這詭異藤蔓叢中,焉能還有命在?

溯溪,你倒是夠狠心,一點也沒有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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