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十】 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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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奕心緒煩亂,一面深覺自己是胡思亂想,一面又忍不住把月和慕寫月之間的相似之處拿出來細細比對,直弄得自己一顆心仿佛掉進了油鍋,著實煎熬。

單純無害地微笑著的月,縮在他懷裏的柔弱的月,脆生生叫著他的名字的月……

一路疾行,風帶起他的衣角翻飛。路上偶爾撞見幾個石鏡門的弟子,不待對方拱手行禮,宣奕已然越過老遠,把這些人弄得一楞一楞的。

小院門口,宣奕站定,先穩穩神,待眼眸深處忐忑驚疑的情緒漸漸沈澱,方才邁步走進。

原本月待著的屋子裏,此刻空無一人!

宣奕的心立刻變得空蕩蕩,他幾乎是有些失態地轉身,揪住經過的一個護衛,吼道:“阿月呢,他為什麽不在屋子裏,他去哪兒了!”

那個護衛不知道莊主為什麽發火,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等到宣奕臉上帶著焦急和不耐煩的神色再次搖晃他時,方才怔怔道:“屬下,屬下不知。”

宣奕氣得差點給他一腳,推開他走了出去,對著院子裏的一眾護衛道:“月公子呢?”

季珩上前道:“稟莊主,月公子之前覺得在屋子裏待著悶,出去走走了,屬下安排了兩個護衛跟著。”

“什麽時候的事?”宣奕皺眉問。季珩想了想,答道:“大約半柱香之前。”

宣奕問道:“往何處去了?”“莊主恕罪,具體何處屬下不知,只知道公子出了門是往西邊走的。”季珩回憶道。

“帶人去找!”宣奕吩咐著,話音剛落,自己也已經掠身出了院門,向西邊去了。

季珩直起身子,輕輕籲了一口氣。莊主的情緒似乎不太對,剛才周身釋放的威壓讓他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雖然覺得莊主對月公子有些過於緊張了,但季珩不敢耽誤,帶著護衛也隨後出去尋人了。

宣奕很快就找到了月。

他正在一個亭子裏,蒔花山莊的兩名護衛就站在亭外。讓宣奕微感驚訝的是,與月一起坐在亭內小桌邊的,是一身素服的蕭隱凰。

宣奕沒有立刻近前,他站在不遠處的山石邊,靜靜看著亭子裏的月。

之前的焦慮不安,在看到月的身影的一剎那,被很好地安撫了。望著月的臉,還有他臉上平和的神情,宣奕覺得自己的心也漸漸覆歸寧靜。

月跟蕭隱凰似乎在做一盞燈,已經開始糊紙了。桌子上放著許多白色紙張,一堆細竹條,一盒漿糊,蕭隱凰的腳邊還放著一個已經糊好的白色燈籠。

再細看樣式,似乎是孔明燈?

月側首跟蕭隱凰輕聲說著些什麽,蕭隱凰微微點頭,末了,竟淺淺勾起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此時一些護衛也尋過來了,宣奕擺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走了過去。

“宣奕,你來了。”月正糊完最後一張燈籠紙,擡頭看到了宣奕來到亭下,不由面露喜悅之色。

宣奕面上自然而然浮現出溫暖的神色,向他回以笑容,道:“我回去不見了你,就出來找了。你的傷還沒好,昨天才弄疼了,怎麽不好好待著就跑出來了。”說著向蕭隱凰微微頷首:“蕭姑娘。”

蕭隱凰垂首見過,語氣有禮:“宣莊主。”昨日在會盟上見過宣奕發話,所以蕭隱凰對他留有印象。

月語氣裏帶著討好:“可是一個人躺久了無聊嘛,我的傷恢覆得很好,昨天只是意外。”

“你呀,總讓我擔心。”宣奕無奈道,又轉向蕭隱凰:“阿月沒有給蕭姑娘添麻煩吧?”

蕭隱凰語氣溫和:“怎麽會呢,我還要感謝月公子的幫忙。”她清秀的眉目間帶著絲絲傷懷之中的動容與安慰。

宣奕看了看眼前這氣氛和諧的兩人,心裏忽然有了些許堵塞的悶沈感。將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揮散,宣奕詢問著看向月。月語氣輕快,向旁邊剛做好的孔明燈歪了歪頭,道:“我幫蕭姑娘做燈呢。”

“是啊,多虧了月公子,不然我連燈骨架也紮不好呢。”蕭隱凰道。

“阿月這麽厲害?”宣奕笑笑,故意帶著點懷疑道,“真得能放飛起來麽?”月卻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兩個成品,道:“應該……沒問題吧?”

蕭隱凰見月顯得不是很肯定,微微訝然道:“可是月公子剛才做得很胸有成竹的啊?”宣奕忍不住輕輕抿唇一笑。

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剛剛把這些東西拿到手的時候,自然而然就那麽做了。我覺得我應該是會做的。”

方才二人做孔明燈的時候,蕭隱凰已經聽月說了他失憶的事情,所以明白了月的意思,道:“那應該是公子失憶前就會的吧?我們去試著放放吧。”月點頭讚同。

“失憶前”三個字仿佛錘頭擊打在宣奕心中,讓他逐漸緩和下來的情緒又有些拉緊。看著月和蕭隱凰各捧一只孔明燈走出了亭子,他眼中閃過一抹憂思。

月……

“宣奕,快過來呀。”月的聲音響起,清越而歡快,毫無心事煩擾。陽光下,這個人是這樣的清爽幹凈,自在爛漫。

宣奕心頭一陣迷惘,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糾結根本就沒有意義。就算月的身份真的另有隱秘,難道他就能立刻翻臉,做出對月不利的事情嗎?

他做不到,他根本就……舍不得。

“來了。”他聽到自己如此應了一聲,隨即走了上前。

讓一旁的屬下將火折遞上,宣奕幫他們點燃了孔明燈底座上的浸滿燃料的棉球包,火焰燃起,很快兩盞孔明燈晃悠悠飄起來,松開手後便向天空升去。

“真的飛起來了!”月顯得很興奮,拉著宣奕的胳膊,“宣奕你看,它們飛起來了!”

蕭隱凰雙手合十,對著上升的孔明燈閉著眼睛,默默無言。月註意到了,於是也不再說話,平靜了面容,像蕭隱凰一樣合掌祈禱。

宣奕沒有打擾他們,只是安靜地看著月的臉龐,眸中隱有微光流動。

片刻後,月先睜開了眼睛,他對上宣奕溫和的目光,朝他露出笑容。宣奕正要說話,蕭隱凰也睜開眼睛,此時兩盞孔明燈已經飛得遠了,只剩下兩個小小的白點。

“今天多謝月公子。”蕭隱凰向月福身一禮,語氣誠摯。月忙拉住她,道:“蕭姑娘不必多禮,只是舉手之勞。”

宣奕不動聲色拉過月托著蕭隱凰手腕的手,道:“阿月,你出來有一陣子了,身上可有什麽不妥?”月搖頭道:“沒有,我很好。”

蕭隱凰道:“看月公子的臉色應是有內傷,隱凰的醫術雖然比不上父兄,但平日裏倒也讀了幾本醫書,不知可否讓我為公子診一下脈?”

蕭隱凰這話自然是謙虛之語,身為神醫蕭家的嫡女,就算不是經常拋頭露面為人看診,但對醫術又怎會只是粗粗涉獵這樣簡單。宣奕聞言心中當然歡喜,道:“如此,有勞蕭姑娘了。”

宣奕不想月再在外面吹風,蕭隱凰身子近日也不大好不能在外久待,於是一行人回了小院,宣奕一邊吩咐人上了熱茶,一邊叫人把月近日喝的藥的藥方取出來。

蕭隱凰雙指纖纖,搭在月的手腕上,微垂秀目。片刻後,臉上有了些許沈吟斟酌的神色,詢問了一遍月的日常飲食與作息。

“奇怪。”蕭隱凰輕聲道。

宣奕立刻緊張起來:“哪裏奇怪?”這段時間月的身體正在逐漸恢覆,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情形發生。

蕭隱凰解說了一遍月的脈象,跟之前紫雲鎮上那位老大夫所說的差不多,並且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

宣奕疑惑道:“那方才姑娘為何說‘奇怪’?”蕭隱凰收回手,柳葉眉微蹙,道:“我有些拿不準……”她的聲音漸低,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但又有些不確定的模樣。落在宣奕眼中,倒叫他更加著急。

瞥見宣奕坐立不安的情狀,蕭隱凰安慰道:“宣莊主不必擔心,我所說的奇怪指的是脈象裏一些細微之處目前我尚不清楚緣由,或許會影響月公子的恢覆速度,但是絕不會有傷性命。”

蕭隱凰拿起桌上的藥方,看了一遍後,提筆增減了幾味藥材,道:“這張方子並無問題,不過月公子的身體該是比最初要好些了,所以湯藥略作調整以適應體質變化。”

至於塗抹外傷的藥,蒔花山莊自然不缺好的,她便沒有多問。

宣奕拿起改過的藥方看了看,他並非醫者,自然是看不明白裏面反映的情況,只好再度向蕭隱凰求證:“蕭姑娘,阿月的身體真的不會有問題?”

蕭隱凰點頭道:“那是自然,宣莊主請放心。慚愧,脈息一學,博大精深,我鉆研時日尚淺,所以並不能把各種變化都了解透徹,本是想幫忙,結果反而引得莊主心中不安了,若是我爹或是大哥鳴鳳還在的話……”她眸中隱隱有淚光閃動,又強自抑了回去,道:“我想,許是月公子腦後淤血的存在對脈象有所影響吧。”

宣奕點頭,道:“只要阿月能痊愈就好。”之前的大夫和現在的蕭隱凰都說月會恢覆,那麽應當不會有大問題。剛才倒是被虛驚了一下,不過蕭隱凰的解釋也不是沒有道理。

月留在屋子裏,宣奕送蕭隱凰出去,在院門口,宣奕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忍不住將盤桓在心底有一陣子的疑惑問出了口:“蕭姑娘,阿月的脈象,有沒有可能……像是隱藏了內力的樣子?”

蕭隱凰心底一動,對上宣奕的目光又輕輕移開,道:“沒有,我並沒有診出這種跡象。”

宣奕聞言,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下,眼中不覺閃過幾分輕快的神色。蕭隱凰望在眼底,面上只一派平靜,而當她與宣奕告過別,轉身之後,臉上卻露出一些疑慮困惑的表情。

走在回去的路上,蕭隱凰陷入了沈思。

剛才為月診脈,確實察覺他丹田處氣血滯阻,竟有幾分中毒之狀,但細辨脈息,又並不完全符合散功丹之類使人內力潰散的藥物所產生的脈象,一些古怪之處令她猶豫不決,難下定論,所以之前才沒有說出來。她為月修改的藥方,也是根據所診的脈象斟酌考量之後定下的,對月的丹田有溫養之效。

本想著回去之後自己再細細推敲一番,然後再與月和宣奕詳述,但剛才宣奕避開月的問話,卻無端讓她心中一凜。

她知道月是失去記憶的,被宣奕救了回來,他的過去眼下沒有人知道。若是自己的診斷沒錯,月該是身懷武功的吧?可宣奕為何是出了屋子才問她這樣的話,他在懷疑什麽,又在防備什麽?月是否會武會對宣奕如今對他的態度產生影響嗎?

才剛剛經歷滅門慘禍,蕭隱凰如今的心思變得敏感而多疑。在宣奕問話的一瞬間她心中閃過許多種念頭,最終女子的直覺讓她下意識選擇了隱瞞。

她也不知道月的過去是怎樣的,但是她知道,現在的月是個善良純潔的人。他們一起聊天說話,一起做孔明燈,一起祝願祈禱。黯沈了多日的心扉因為月而在今日稍稍透了些許陽光,她是感激的。

她看得出宣奕對月的關心,也看得出月對宣奕的依戀,所以,在月還沒有恢覆記憶的當下,還是盡量避免節外生枝,保持現狀才是對月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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