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三】 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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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上面繡了一個‘月’字,我在想是不是你的名字。”宣奕溫聲道,下意識觀察對方的神情變化。

他接過手帕,展開細看,望見那個“月”字時,覺得腦海深處似乎有什麽想要從那一片厚重迷霧中沖出,可惜力量弱小,僅如只能拂動發絲的微風輕輕吹過,在這層層霧氣中彈起一點漣漪,卻根本無法使濃霧散去分毫。

他擡起頭,顰眉道:“對不起,我想不起來。”

“傻瓜,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宣奕寬慰道,手指蜷動了一下,剛才他差點不由自主擡起手去,想要撫平這人眉心讓他看了心中不舒服的細微褶皺。

想了想,宣奕微笑:“可是我總要知道怎麽稱呼你啊,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總不能一直是你啊你的。”

床上的人楞了一下。

……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

心裏為什麽突然漏跳一拍,是受傷的緣故嗎?可是,這種情不自禁的歡喜又是怎麽回事?

宣奕繼續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如暫時就以這‘月’字為名。你看上去並未到加冠的年齡,我比你年長,家裏還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你也就跟我的弟弟一樣,我就叫你阿月,好不好?”

“月?”他重覆著,這個字在口中念出有明顯的熟悉感。

他點頭,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清淺卻勝過空谷幽蘭,讓宣奕一時失了神。

“好,就叫阿月。”

……

遺塵宮,玉宸殿。

對於普通弟子來說,這座遺塵宮的主殿是他們仰望崇拜的地方,雄偉華麗自不必多說,每逢宮主召集大會,殿外白玉臺上的九架鐘鼓齊齊敲響,響徹長空,宮中掌事齊聚,這匯聚了遺塵宮精英風采的玉宸殿便更加威儀光鮮。

宮主不怒而威,高坐主位,兩邊側位分別是年輕的左、右護法,人中龍鳳,然後便是四象堂主列坐兩旁,具是武林俊傑,再往下,是各主管、分舵主等等,濟濟一堂,昭示著遺塵宮在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實力。

正道諸人便是背後再如何議論魔教猖狂,也不敢與遺塵宮一爭鋒芒。

今日並非宮主傳召的日子,大殿內只有寥寥數人而已。殿內依舊是金碧輝煌,但氣氛卻很是壓抑。

象征宮內最高權勢的主位是空的,它的主人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有駕臨了。而屬於右護法的尊座上,一名身著玄色廣袖錦衣的男子端坐其中,他手中捏著一個精致的銀制半面面具,望著上面鑲嵌的藍色寶石,目光深沈看不出情緒。

此人正是遺塵宮宮主衛辭的大弟子、宮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護法……墨臨風。

“屬下兄妹護主不力,罪該萬死!”殿中玉石地面上,伏跪著兩人,一男一女。方才的話正是出自其中的男子之口。

墨臨風鳳眸斜瞇,將目光移向二人,語氣冰冷:“的確該死!”感受到了來自於高座上的無形的殺意,那兩人將頭伏得更低。

“落英、微雨,你們是左護法的人,最終的處置等左護法回來再說,現在,去刑堂各領一百鞭!”墨臨風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座下二人是左護法慕寫月的劍侍,本是一對流浪孤兒,被慕寫月帶回宮中收為屬下教導武藝。男子為落英,女子喚微雨,多年隨侍,宮中皆知此二人是左護法的心腹。

兄妹二人齊聲道:“是,屬下領命,謝右護法寬宏。”二人起身時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愧疚和慶幸。原本以為此番回宮定是死罪難逃,沒想到右護法並未將他們賜死。二人並非貪生,但是主子尚無音訊,生死未知,要他們此刻就死實在是難以瞑目。如右護法所言,等主子回來再以死謝罪,方可心安。

落英、微雨退下後,墨臨風閉上眼睛,幾息後睜開,道:“讓杜淮過來。”暗處侍立的屬下立刻領命而去。

墨臨風轉頭,看著旁邊檀木桌上放著的一個包裹,目光瞬息間已是幾變。這個包裹中裝著的是便是珍藥東海珊瑚草,用來醫治師父衛辭的走火入魔之癥,是慕寫月讓落英、微雨殺出重圍帶回來的。

年前,師父欲強行使陽春白雪心法融合,使用了霸道的路數,導致走火入魔,身體日漸衰弱。醫閣長老葛樊傾力醫治,但始終不見好轉。葛樊後來從古籍上查到一方或可挽回,只是缺了其中有一味東海珊瑚草,師弟慕寫月遂帶著落英、微雨趕往東海尋藥。

原本他對這藥也是翹首以盼的,可現在……

慕寫月在歸途遭遇伏擊,下落不明,而他守在宮中,也發現了一些可疑的事情。

樁樁件件,環環相扣。墨臨風感覺到,此刻宮中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萬劫不覆,更別說還有一幫正道中人虎視眈眈,想要趁機撿便宜。幸好,他並不是毫無準備。

與其被動為人所制,不如先發得以制人!這才是他墨臨風的性格。

“見過右護法,不知右護法傳喚屬下何事?”杜淮很快就到了,向墨臨風躬身行禮。

墨臨風神情嚴肅,道:“杜淮,我要你暗中留意葛樊,還有他為師父看診的記錄。師父用的一切藥物、熏香等,你都盡快檢查一遍。行事謹慎些,別被人察覺痕跡。”

杜淮眉頭微微一皺,低聲道:“右護法是懷疑葛長老有不妥?”

“不錯。如今醫閣裏面,我最信任的只有你。”墨臨風望向杜淮。杜淮隸屬醫閣,原本只是一名身份低下的藥童,六年前是墨臨風發現了他在醫術方面的天賦,將他提拔上來。杜淮現在已經是醫閣的管事醫師之一。

杜淮拱手語氣懇切道:“屬下定不負護法信任。”

墨臨風修長的手指緩緩摩挲著打磨得光滑的面具,杜淮目光落於其上,不覺一凜,這似乎是左護法慕寫月外出時常戴的面具,怎麽會在右護法手中?

難道,宮中眾人之間隱隱流傳的關於左護法出事的流言是真的?

墨臨風沈默片刻,緩緩開口道:“杜淮,你可知道‘魘情蠱’?”

……

在連日的悉心照料下,月已經可以起身,下床緩緩走動了。宣奕有時也會驚訝自己對月的過於上心,畢竟,他們之前素不相識,月只是他偶然救回來的一個陌生人而已,以他蒔花山莊主人之尊,只消吩咐屬下照料就好,根本不用每日大半時間陪伴在側,一應飲食藥物親自經手。

“宣奕,你在想什麽?”輕柔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宣奕擡眼,正撞進月那一雙靈動的眸子中。

“沒什麽。”嘴角不由自主勾起淺淺的弧度,望著月,宣奕內心一片寧和。“走了這些時候也累了,歇歇吧。”

無雙的相貌,再加上純良的心性,月本來就是讓人見了便心生憐愛忍不住親近的,自己對他多關心些也屬正常。再說他跟宣朗差不多大,自己既為人兄,將心比心,若是宣朗孤身在外遇到困境,自己也是希望能有人這樣幫他的。扶著月在客棧後院的廊下小座上坐好,宣奕心裏如是想著。

“好。”月溫順地應著。他一直很聽宣奕的話。

今日,月的心情格外愉悅。“宣奕,我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半柱香的時間,而且也沒覺得很累。”沒有人喜歡每天病怏怏躺在床上,對於自己身體日漸強壯起來的情形,月自然是樂於見到的。

“嗯,這很好啊。”宣奕笑道,“阿月很快就能跟以前一樣健康了。”

月目光動了動,張張嘴,卻又咽回了想要說的話,臉上微微顯紅,帶出幾分不好意思的情態。

宣奕看著他,好奇問道:“怎麽了?”

月微微垂下目光,輕聲道:“等我身體好了,你還會這樣每天陪著我嗎?”

月已經知道宣奕是蒔花山莊的莊主,但他現在記憶全失宛如一張白紙,自然不知道這個名號在江湖中意味著什麽,不過看到宣奕的屬下們都是恭恭敬敬一口一個“莊主”,且行事作風規矩井然,他也本能地知道蒔花山莊定然來頭不小,作為它的主人,宣奕,定然地位不低。

作為一個說不清來路更理不清去路的人,月知道自己該為被宣奕所救而感到慶幸,為自己得到對方的關心照顧而受寵若驚,並且懂得知足。但是,在身上的傷一天天恢覆的同時,他卻日覆一日沈溺於宣奕給予的溫暖當中,舍不得放手。

他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跟宣奕在一起。

有宣奕在身旁,自己的心中總是一派安定,似乎漂泊的旅人終於尋找了容身的樂土。一天又一天,這種依賴感非但沒有因為他的日漸強健而收斂,反而更加濃烈了。

自從前些日子醒來後,月一直都是“宣奕”、“宣奕”直呼其名。這樣做並非是因為不知禮數,只為心中存著的一點私心。

他想跟這個人的距離近一點兒。

他喜歡聽宣奕溫柔地跟自己說話,喜歡他給自己餵藥,喜歡他觸碰自己示以安慰……

他喜歡跟這個人相處的點點滴滴。

互相叫著彼此的名字,就好像在兩個人之間繞上一根聯系的線,這樣,就算想不起來前塵往事,月也不會害怕,因為,他知道,有個人始終在自己身邊,給自己前進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對於月直呼自己姓名的行為,宣奕並沒覺得有任何的不對。在一開始,他還頗為驚喜了一下。少年而登高位,他是大多數人口中的宣莊主,這個稱呼,代表著他的勢力以及相關利益牽扯,於是尚未走近便已在他周身垂下層層帷幕,他人不敢輕越雷池。現在突然出現這樣一個小人兒,他大喇喇掀開帷幕,直直站在他跟前,用清越如金石相扣的好聽聲音喊他:“宣奕。”一時間,宣奕覺得自己的心顫了一下。

這於他而言,是一種新奇而值得細細體味與小心珍惜的微妙情感。

而此刻,聽到月的話,宣奕感覺心間一陣柔軟。

“當然,只要阿月你喜歡。”他毫不猶豫道。

聽到此話,月精致的眉眼間俱是笑意,襯得一旁的春蘭黯然失色,一下子晃了宣奕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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