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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血染金陽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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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寒的心底深處似有暖光照進,驚喜地悸動著,她柔美臉龐在昏暗燭光下忽明忽暗,意味難明,低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將她輕攬入懷,流連在她溫聲軟語中不願去審視她言語中真假:“只要你想,什麽時候都來得及。”

“難道你從未想過你我是血仇難解的死敵,滅門之仇誰又能真正釋然,你就不怕我哪一日對你不利麽?”

他目色輕柔如溪:“我怕,但若能讓你對我有半日溫存,便也值了。”

孟舜英驀然擡起臉,眸中竟似有水霧氤氳,只聽她悵然細語:“如若你不是穆家人該有多好!”

穆玄曜背脊一僵,攬住她的手臂更緊了幾分,似乎生怕她會消失了一般。

她的指尖緩緩自他腰際的墨發移上,玉簪半束長發如緞,夜影下男子寂然不動,任她為他拔下那支玉簪,任沒了束縛的發絲垂落,拂過她眉睫。

“可惜你我生來就是註定的死敵。”她冰湖般清澈的雙眸漸生寒意:“我姑姑、阿玉還有長孫靖,都是你將要除之而後快的人吧?即使你答應和我離開陵安,也是在除掉他們之後,對嗎?”

穆玄曜幽冷眸色自她面上移開,投往窗外漆黑夜色中,謊言沒有必要,因為只待明日,就算穆府再如何密不透風也是瞞不過她了。

在穆玄曜轉眸剎那,玉影似電,在他毫無防備中尖利的簪頭被孟舜英飛快地反握著刺進了自己頸間。

他驟然回神,眼望著她皮肉裏沁出的鮮血,不由心跳加急,驚駭之下厲聲喝道:“你在做什麽?”他揚手欲奪下她手裏發簪,淩厲的語聲因惶急而微微顫抖。

孟舜英踉蹌後退兩步,輕衫微揚,手腕勁道加重利簪又入一分,道:“穆玄曜,我絕不會任由你擺布,今日,你要麽讓我死要麽放我走!”

穆玄曜死死咬著唇,不言不動,唇齒間血腥味癲狂欲癡:“我不會讓你死,更不會放你走!”

拂袖一揚,淩空劈出掌風,只聞“砰!”地一聲巨響,孟舜英瘦削的身子被掌力蕩飛自半空,從墻上摔滾了下來,直到他腳邊才堪堪停住。

他彎下腰,拿回她緊握的簪子,指尖連點,封住她穴位止血,又用白絹裹好傷口,抱起她徐步走向床榻,將她牢牢地抵在榻上,嘆息道:“原來你也是會騙人的,原來我竟是如此希望你騙我的。”

孟舜英身不能動口卻能言,平靜地笑道:“你的心果然冷硬,不愧是穆家人,只是我若想死你是攔不住的。即使你下藥令我武功盡失,我卻有一千種死的法子。”

她面色淡然,喜悲難辨,那閃爍著粼粼波光的眸子卻是堅定無比。

穆玄曜心中一沈,亦有一絲不忍,扶著肩頭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你要如何才能不傷害自己,除了放你走,其他的我都能辦到。”

“是嗎?為我父母報仇殺了穆嚴,你能辦到嗎?”

穆玄曜默然不語,孟舜英輕嗤一聲:“你能做到的事情都不是我需要的,所以你也不必想方設法地討好我,無論你做什麽,我這一生都不會對你生出半分情感,除非我死,否則你休想留得住我。”

僅有的一絲希望破滅,絕望彌散,穆玄曜臉上微微變色,幽淡冷寂的黑瞳隱隱有哀切痛楚之色一掠而過,按住她肩頭的雙手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疼痛難忍,孟舜英忍不住低哼一聲,穆玄曜驟然放開雙手,沈聲道:“我本不想如此對待你,是你逼我的,既然如此,這幾日你就待在房裏,哪兒都不準去。”

孟舜英強抑酸楚,木然道:“我想讓樂夫人陪我說說話也不行嗎?”

“好,我去找大哥說說,讓她來陪你。”

“只是你大哥千方百計想置我於死地,怎會輕易讓樂夫人來探望我?”

穆玄曜似乎看透她心思,輕淡描寫地道:“你放心,他不會再與你為難,我知道在穆府你只瞧得上樂夫人,所以我跟大哥說了些好話。還有,你最好不要利用樂夫人為你做些什麽,否則她會因你受到連累的。”

孟舜英悚然一驚,隨即冷笑:“你在威脅我?”

“是,如果你少一根頭發,我就砍掉樂夫人一條手臂。”

“你若傷害樂夫人,穆玄昭也不會原諒你!”

穆玄曜起身離開,頭也不回地道:“你不要以為我會因為大哥對她手下留情,必要的時候我不在乎殺一個小妾。”

他知道以她之良善,是絕對不會讓無辜的人因自己受傷的。所以,他並不擔心她會再做出任何不明智的事情。

房內歸於寂靜,孟舜英像木雕般動也未動,等穆玄曜離開了很久之後,門外驀然亮起一線微弱光亮,有人提燈悄步向她走來,孟舜英掙紮著下了榻,輕輕笑道:“樂夫人,你來了?”

嬌艷女子一襲紅衣,屈身下拜,開口聲如銀鈴:“長孫弟子朱雀,見過都使大人。”

“朱雀?”原來穆玄昭最寵愛的妾室竟是長孫靖安排到穆府的細作。

孟舜英扶著木桌,撐住站立不穩的身軀,她腳步有些虛軟,穆玄曜每日都會給她服下化功散,現在就是平常的力氣她也使不出來了。稍稍站定後仔細瞧了瞧樂夫人,她的易容術簡直出神入化,就算是親近的人怕也感覺不到一絲異常吧,不由嘆道:“若我猜得不差,你哥哥和我應有一面之緣。”

樂儀微微一笑,蓮步輕移,上前將她扶坐在桌邊椅子上,讚道:“孟都使冰雪聰明,弟子佩服。”語畢,自一只精巧玉瓶中倒出一粒紅色的小小藥丸在掌心上,遞到她面前繼續道:“這是化功散的解藥,孟都使快快服下。”

孟舜英依言服下解藥,她毫不懷疑朱雀的忠誠,她功力全失,任何一個不會武功的成年人都可以輕易地擺布她,若樂儀想要對她不利,實在用不著花費這麽大的心思。

樂儀待她服下解藥,說道:“這解藥藥效甚慢,要待明日您才能恢覆如初,今日你千萬小心,切莫不可令穆玄曜察覺異常。”

“解藥是你從穆玄昭那兒拿來的吧?他會不會懷疑你?”孟舜英擡頭問道。

“不會,至少兩日內他不會發現解藥不見了。”樂儀淺淺笑道:“縱然他知道是我拿的,我也有法子對付他。”

她很自信,孟舜英不知道那穆玄昭是否真的愛上了這個女子,她不禁想起那個年輕的刺客,那個為了保護妹妹甘願赴死的男人,穆家人或許永遠不會想到,一個在他們看來毫無用處的卒子會在死後帶給他們毀滅性的災難。

武陽門,早已一片屍山血海,仿如人間修羅地獄,十萬雲驍軍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陷入重圍。

穆氏此次舉兵攻城,部署行兵皆是秘密行事,就連很多高階將領都是臨時得到命令的,穆嚴和穆玄昭始終想不通,為何北府軍和三衛禁軍是如何提前得到消息的,還有赤霄軍,沒有皇帝欽賜兵符,他們怎敢輕易擅離駐地,圍攻皇城?

穆嚴見赤霄軍北府軍以勤王之名大軍壓境,而己方援軍遠水救不了近火。

再者,遠在城外的援軍也應該並不知道雲驍軍已經被勤王之師切斷了生路,按照事先約定,此時只有讓長子執淮王令符闖出武陽門,才可調動大軍前來相救。好在,三天前淮王就已經將令符交給了自己。

巳時近末,八千精騎護衛著穆玄昭往皇城外沖去,陵安城中漫天箭矢如蝗蔽日,馬蹄聲滾滾如雷,慘厲的廝殺聲就像幽冥厲鬼的哀嚎。

在雲驍軍精騎的拼死血戰下,終於從李東明率領的北府軍中撕開了一道血口,午時,渾身血汙的穆玄昭一人一騎倉皇地往城外奔去,身後,八千精騎盡數被誅。

震耳的殺喊聲漸漸地遠了,空中的血腥味也聞不見了。

城外並不寬闊的小道上,穆玄昭打馬疾行,內心焦灼不安,這一戰敗得如此狼狽,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而眼下形勢,這些顯然還不是最致命的,現在迫在眉睫的是要讓駐紮在城外的援軍在雲驍軍全軍覆沒之前,攻入金陽宮。

忽然,急速奔馳的鐵騎放緩了速度,穆玄昭凝神望去,一絲疑惑之色浮上眉梢,她怎麽會在這裏?

三丈開外,樂夫人一襲素衣立於道路中間,似乎等他很久了,穆玄昭輕輕打馬向前走到她面前停下,問道:“樂儀,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想見見你。”樂儀溫柔一笑,答道。

穆玄昭嘆了口氣,問道:“有何事?”

“早上天還未亮你就走了,我都還沒來得及為你束發呢。”

“不必在意這些,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你身上這麽多血,一定是有不得了的大事發生了,首輔大人和穆都統也不再府裏,我好害怕啊。”樂儀波光瀲灩的眸子迎上他目光,期期艾艾地回著他的話,想上前又似乎有些膽怯。

穆玄昭微微有些憐惜,下馬走近她,握著她的手說道:“沒事的,你回府裏等著,等事情一了,我就回去,好嗎?”

樂儀順從地點了點頭,擡手為他理了理鬢邊發絲上沾染的鮮血,小聲地囁嚅道:“頭發都亂了,我幫你重新束發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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