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蕭諾難得起得早，正準備到花園裏去逛逛，昨晚上吃下的東西著實有點多，讓她一晚上都沒睡踏實。

剛走出房門沒多遠，便見老龍王身邊的小婢匆匆趕來，“南華上仙，龍王請您過去，說是有要事相商。”

蕭諾心如明鏡，卻仍舊要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輕撫雲鬢，隨口問道：“有說是什麽事嗎？”

小婢搖頭，“上仙去了就知曉了。”

來到大堂，門口的侍衛宮女都被屏退到了百米以外。龍王坐在上座，滿臉肅穆之氣。斬荒一身暗紅色的華服，雲紋隱著冷光，氣定神閑、悠哉樂哉的品著清茶。只有饕餮性子最急，正在大堂中央打著轉。

“這麽大早喚我來，不知是為了何事？”

三雙眼睛齊刷刷的看了過來，看的蕭諾心頭一跳。

一道流光劃過斬荒眼底，隨即見他起身上前，輕搖折扇，幾縷微風拂動鬢發，唇角微微上翹，當真是春風十裏都不及。

他道：“上仙，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蕭諾頷首輕笑，“妖帝大駕光臨，想必這次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何止是非同小可，簡直就是驚天動地。”饕餮一臉的義憤填膺，“姑姑，黑蛟被殺了！就死在東海邊上！”

馳騁仙界數千年的龍族之神就這樣被人宰在了東海岸上？這可真是世紀大新聞。

蕭諾心裏歡喜萬分，然而面上卻是秀美微蹙，“以黑蛟的能耐，這三界之中誰能殺得了它？”

“方才我和斬荒去查探了現場，那可惡的賊人不僅殺了它，還奪了它的龍珠和龍筋，甚至龍角和心扉臟腑都不放過......真是慘絕人寰！”饕餮一想起現場的滿地狼藉，胃裏就翻騰不止。

龍王一拍桌子，憤憤道：“黑蛟雖說是兇獸，終是我們龍族之神，即便犯錯也該交由老龍處理，如今竟以這樣的方式慘死，簡直就是對我們龍族莫大的羞辱！此仇不報，老龍誓不罷休！”

見他這架勢，想必是把仇記在了九重天上。

蕭諾規勸道：“此事是否與黑蛟為禍東海有關？”

她去的時候，那頭兇獸正在海裏浪的十分開心，岸邊倒是一片哀嚎。

“什麽為禍啊？”饕餮憤憤道：“分明是那些凡人不長眼睛吃了龍蛋在先，那可是黑蛟千辛萬苦尋來的，一直當做寶貝捧在手心裏，如今剛剛破殼就被一群低賤的凡人給吃了，這換做誰誰都是一肚子的火氣，就算黑蛟把他們全都吃了，那也是他們應得的。”

“我早說過那龍蛋跟他無緣，有些事本就不能強求。”蕭諾淡淡的一句，卻是意有所指。

任憑你們再怎麽折騰，也根本逆不了主角的光環。

“這事絕對和九重天脫不了幹系！”饕餮似是看不清形勢，繼續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尤其是青帝和白帝，那個紫萱居然還帶著鎖妖塔和天乩劍，這根本就是想置黑蛟於死地！父王，姑姑，我們不能再等了。”

蕭諾看向斬荒，“那妖帝的意思是......”

斬荒篤定一笑，“時不我待。”

一錘定音。

龍王轉向蕭諾，目光沈沈，“時候已經差不多了，請你來，便是想借你的九黎壺一用。”

蕭諾品了一口清茶，“九黎壺可以借，但這戰事我就不摻和了。”

龍王與饕餮對視一眼，頗為意外。

“姑姑，這是為何？難道你不想……”

“我自有打算。”

“如此可真是遺憾。”斬荒似是憶起了久違的往事，面上帶著些許惆悵，“我還想再與上仙並肩作戰一次，看來是沒有機會了。不過這樣也好，今時不同往日，這些個蝦兵蟹將，委實不值得上仙出手。”

“人一旦上了年紀，便不再想去沾染那些血腥之事。”蕭諾輕撫一縷秀發，發色如墨，那雙手也是肌理勻稱、瑩潤如玉。

斬荒尤記得在鬼澤遇險，便是這樣的一雙手將他從血泊裏扶起來，帶回東海日日照料，方才有了如今的生機。

那個時候可真是四面楚歌，所有人都在盼望著他死......

自大堂裏出來，斬荒與蕭諾並肩行在路上，道旁的珊瑚千嬌百媚，飄動的水草亦是嫵媚動人，然而任憑就中美景如何的艷驚四海，在斬荒的眼裏也形同虛設。

“前些時日我去了一趟黃泉，在孟婆處得了一種新酒，名曰醉生夢死。孟婆說這酒太烈，容易讓人酒後失態，所以我一直都未開封，如今你來了，定要同你好好嘗嘗。”

“醉生夢死......醉裏求生，夢裏覓死，光是聽著名字就已教人浮想聯翩。”

斬荒神情愉悅，方才的權謀大計仿佛只做笑談，“既是上仙相邀，莫說是去吃酒，就算是身赴十八層地獄，我也甘之如飴。”

雖然已經相識了一千年，但蕭諾還是不太適應斬荒的情話，但轉念一想，別人想聽也未必聽得到呢，倒也覺得並不吃虧。

走過虹橋，遠遠的便見一座宮殿矗立在珊瑚叢後面，門楣高懸，刀削斧鑿般的寫著“重華宮”三個大字。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斬荒仍舊覺得這重華宮太過小氣，著實配不上蕭諾如今的身份。

“前些時日路過南華，順道去了一趟琳宮仙闕，雖然你本人不在，但那些小仙卻極為勤快，把宮裏上上下下打理的十分妥當。我告訴他們你不日便要榮歸，他們對此十分期待，還硬要我給一個準信。”斬荒緩緩說道：“眼看戰事將起，你還是早日搬離這是非之地，免得擾了清凈。”

琳宮仙闕是在蕭諾飛升上仙之時由天帝親賜，是一處“玲瓏萬狀石欺玉，開闔千層秀結峰。龍翔鳳舞來天目，水秀山明鞏帝封”的洞天福地，這樣的禮遇，旁人可是求都求不來的，然而因為蕭諾出身龍族，加之戰功顯赫，天帝亦有安撫之意。

可那時斬荒還未成為群妖之首，不過是跟在龍王左右討生活的小將一名，蕭諾哪裏肯放過這個培養感情的好機會，便將此事擱置在了一旁，一門心思幫斬荒出謀劃策、謀名求利，每當天帝問起，都以龍王年事已高她要代理業務為由而一推再推。

也多虧那幾年對斬荒的照顧，否則又何來今日這樣的並肩談笑。

“你以為我留在這裏僅僅是為了這件事？”

斬荒詫異，“難道你還有別的計較？”

蕭諾自手心翻出一枚龍珠遞於斬荒，“此物你帶在身側，若是遇到危急情況，我又趕來不及，它能保住你的元神。”

斬荒大驚，“這是黑蛟的龍珠？”

黑蛟聚天地兇煞之氣，只可降服將其度化，若是強行斬殺，必遭其兇煞之氣反噬，曾經不知有多少仙神都因此隕命，這也是此兇獸為何會逍遙至今的原因。

“黑蛟為惡，三界苦不堪言，此次它在東海為禍，又殘害了無數生靈，我取它性命也算是順應天道，即便上蒼真要為這畜生罰我，我也不懼。”

斬荒握著龍珠，心中五味陳雜，“蕭諾……有時候我希望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這樣我就能將你護在我的羽翼之下，但我知道，你終究是不同的。”

他走過三界六道，縱橫四海八荒，左右不過一個蕭諾。

若放在千年前，他大可以以妖帝的身份下聘，可如今的蕭諾已位列上仙，妖帝這個稱謂著實算不得什麽。

重華宮中，海棠樹下。

醉生夢死果然烈的很，才剛酒過三巡，蕭諾冰雪一樣的面容忽然就染上了胭脂，視線也逐漸迷蒙，扶著額頭便陷入一片混沌之中，“這酒比起桑落酒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斬荒單手支頭，笑盈盈的望著她，“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無奈別離情......尤記得我們初見，便是因為一壇桑落酒。”

蕭諾喜歡烈酒，尤其喜歡坐在高處喝酒，用她的話說，便是美酒與美景才更配。

鬼澤六月的艷陽天裏，蕭諾坐在黃石小鎮的石舫上喝酒，陽光照著她的綠衣，猶如三月初生的嫩芽，脆生生的，讓人看著便心生歡喜。綠沈槍插在一旁，蠱雕的腦袋就掛在上面，瞪著兩只銅鈴般的死魚眼，鮮血順著槍頭滑落，在石舫上積成小血泊。

一個人的酒，總是少了那麽些味道。

所以當斬荒路過時，她故意丟下了酒壇，斬荒擡手接了個正著，擡眼望去，蕭諾對他拂衣淺笑，“剛出爐的桑落酒，不知閣下有沒有興趣上來陪我喝一杯？”

當時龍王下令命斬荒忙追捕偷襲他的鮫人，本應不去理會這些風月，但斬荒就是斬荒，沒人能夠強迫他，天帝不能，龍王自然更是不能。

那日他們拋卻了凡塵諸事，倚在石舫上歡快的暢飲，一直喝到深夜，隨後席地而臥，那一天的夜和今夜一樣的靜，風裏全是酒的香氣。

蕭諾終於趴倒在了桌上，旁邊兩位婢女見狀欲要上來攙扶，斬荒擡手制止，隨後彎腰抱起蕭諾，大步朝寢宮行去。

他已經數百年沒有踏足過蕭諾的寢宮，一切卻都還如他記憶中的絲毫不差，只是原本放在窗前的珊瑚絨變成了一株含苞待放的冰花綠萼。

那是他臨走時留在重華宮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卻是一朵都沒有開，想必等待它的人一定十分失望。

斬荒拂開無疑站惹在蕭諾面頰上的一縷烏發，心裏暗暗發誓：此次若是舉事成功，我定以三界為聘，迎娶你做我的妖後！

作者有話要說： 妖帝終於登場啦啦啦，找了許久才知道黑蛟居然是龍族之神，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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