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諾為高長恭診了脈，沈吟片刻道：“將軍，我需得看一下你的傷口。”說完，還沒待對方什麽反應，她自己的臉卻突然變紅了。

高長恭先是楞了楞，視線自她的面頰上掃過，忽而又笑了，“好。”

一直在旁邊靜靜等候的女子走了過來，輕輕的解開了高長恭的衣衫，她眉頭微蹙，眼裏滿是疼惜和不忍，高長恭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柔情繾綣，“別擔心，我挺得住。”

女子點了點頭，隨後又將他的散落的頭發攏到腦後，抽來一根細細的繩索，輕輕的束了起來。

蕭諾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心裏突然湧出了百般滋味，有點羨慕又有點嫉妒。

高長恭對她笑道：“這是我的夫人鄭氏，姑娘可以喚她鄭娘。”

看吧看吧，好男人都是別人家的，自己就只有看的份了。

蕭諾哀嘆一聲，感慨自己時運不濟，如果能夠早些來就好了。

鄭娘回過頭，與蕭諾的視線撞在了一起，眼裏也是一片繁亂覆雜的情緒，“將軍就有勞蕭姑娘了。”

蕭諾點頭，然後將視線移到高長恭腹部左側的傷口處，眉頭驟然收緊，猙獰的傷口約莫碗口大小，其中的肌理已經變質，泛著紫黑色，周圍的肌膚也被染成了紫青色，且仍在往兩邊擴展。

“夫人，麻煩您去準備些熱水和幹凈的面巾，將軍這毒等不了，我需得將這些腐肉都割下來。”

鄭氏面色一白，“這些全都要割掉？”

“是的，如果現在不割，再過些時日，將軍必然性命不保。”蕭諾問高長恭，“將軍，可以嗎？”

高長恭神色依然，毫無懼色的點了點頭，“病人就該聽從大夫的安排，夫人別擔心，這點痛，長恭受得起。”

鄭氏也不再說什麽，轉身快步的走了出去。

蕭諾將針灸盒、解毒藥一一擺放在桌子上，又拿出斬相思來，把刀刃放到燈火上烤。

蕭諾將銀針一一的消過毒，細心的紮在高長恭傷口附近的穴位上，並解釋道：“我以銀針封住你部分脈絡，這樣可以暫時阻斷毒性的擴散，也可以減緩手術時的疼痛。”

“嗯，多謝蕭姑娘。”高長恭像是想起了什麽，“長恭有一事不明，不知姑娘是如何找到我的？”

蕭諾擡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的低下頭去，“我是憑借自己的鼻子。”

“鼻子？”高長恭恍然，“是嗅覺？”

蕭諾嘿嘿一笑，“不錯，我跑到將軍劫囚車的地方找了一圈，然後就跟著氣味來到了這裏，期初還以為說服將軍信任我，需要一點時間呢，沒想到將軍你慧眼獨具，這麽快就放心讓我給你療傷了。”說著說著，連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怎麽說的感覺像狗一樣。

高長恭低頭瞧著她，嘴角含笑，“一個人就算偽裝的再像，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雖然長恭在別處毫無建樹，但在交朋友這一方面一向都是很準的。”

“朋友？”蕭諾不確定的問：“將軍已經拿蕭諾當朋友了嗎？”

高長恭點頭，“自然，否則我怎麽可能允許你靠近我一尺之內。”

一場刀光劍影下來，高長恭疼的面色泛白，卻硬是咬著牙堅持住沒有倒下，鄭氏和蕭諾又輪流守了一夜，朱亥聯系了城外接應的人，第二日就安排了幾人混進了一家葬禮的隊伍，沒費多少周折便出了城。

可剛走出城門久，後面便有兵追了過來，是哥舒領的頭。

“站住！”哥舒擋住了一群人的去路，“太師有令，請表小姐速速回府。”

朱亥等人已經握上了刀柄，目光一直轉向蕭諾，仿佛隨時都要將她的頭顱砍下。高長恭此刻強撐著精神，看了蕭諾一眼，眼裏也帶著疑惑不解。

車外另外還有四人，都是高長恭的心腹幹將，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手，而哥舒也只帶了十來人，一旦發生沖突，他們突圍是不成問題，可這裏距離長安太近了，若是驚擾了北周這邊，他們必然就要葬身此處了。

蕭諾對朱亥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妄動，隨後冷聲道：“回去告訴宇文護，我答應他的事我會做到。”

“表小姐還是跟隨小的們回去吧，免得大人問起來......”

車中突然飛出一物，速度極快，哥舒尚未反應過來就被砸下了馬，口裏鮮血狂飆。

“大人！”一眾侍衛驚呼，紛紛為了上去，再一看那兇器，竟是啃了一半的饅頭。

車內又傳來蕭諾的聲音，“你該知道，我有的是辦法教你們有來無回，既然他宇文護信不過我，那就另請高明吧。”

蕭諾的手段，哥舒雖然並未真正領教，但剛剛這一招已足夠讓他清醒，宇文護也並沒有要求一定要帶回蕭諾，只是想要確定她是不是已經找到了高長恭。

哥舒忍著痛楚，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還請表小姐信守誓言，讓行！”

駕車的侍衛迅速揮動馬鞭，馬車就在哥舒等人的眼皮底下揚長而去。

經此一事，車上的人看著蕭諾的眼神都變得有些覆雜。

說她是敵人，但她似乎又沒有對他們不利，可說她是朋友，卻又與宇文護關系匪淺，眾人一時也不知該拿何種態度對她。

蕭諾忽略眾人的目光，望高長恭看去，別人怎麽看她才不稀罕，唯一還有點在乎的只是高長恭的看法，然而高長恭經過了昨日的手術折騰，現在神經松懈下來，已經靠著鄭氏睡著了，睡夢中也是眉頭緊蹙，似是極不安穩。

朱亥瞧著著蕭諾的神色雖然不似剛剛那般灼熱，但其中的戒備依然存在，鄭氏雖然沒有表現出敵意和懷疑，但神色卻也是不冷不熱，反而讓她更加不自在。

沈默片刻，蕭諾還是選擇出了馬車。

車子兩側的人見她出來都拿著狐疑的眼色看著她，距離她最近的一個中年漢子倒還爽利，對著她打招呼，“蕭姑娘是有什麽事嗎？前面還有幾個關口要過，若是無事，還是在車裏待著的好。”

蕭諾笑了笑，“我坐著悶得慌，想出來走走，你們繼續，我......”

漢子見她臉色一變，不由的也是心頭一緊，“姑娘，怎麽呢？”

蕭諾抽出斬相思，“你們加快點速度，天黑之前務必要通過虎牢關，我去去就來。”

說完也不待那人回答，身子一躍便已失了蹤影。

朱亥掀開車窗，低聲問：“怎麽呢？”

漢子回答：“蕭姑娘讓我們加快點速度，似乎是她察覺到了什麽。”

朱亥沈吟道：“全速前進，定要在天黑之前通過虎牢關。”

蕭諾自認為經歷的世界足夠多，看到的接觸到的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比，常常有一種看破世間百態的悲涼之感，可此時此刻，她才知道到底是高看了自己。

以前無論他人多麽的懷疑她，她總是有手段可以讓他們對她感激涕零，然而這一次，她卻什麽手段也使不出來，不是不能，是不想，因為這是屬於她的旅行，不是任務，高長恭也不是她的攻略對象，她是想真心的幫助他。

真是由於付出了真心，在遭到懷疑的時候，才會感到難過，這種情況，幾乎是前所未有。

聽說一個人若是真正的長大，定是懂得承受委屈了，只有小孩子才會在糖果被搶的時候嚎啕大哭。

或許是因為心中不爽，那天蕭諾下手格外狠厲，斬相思揮了太快，將自己割傷了都不自知。

待處理好一切痕跡後，月已上了中天，她站在蒼茫月色下的大地上，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誰也不會等她，誰也不會期盼她的到來。

虎牢關外，眾人已經安營紮寨。

高長恭自睡醒後沒有見到蕭諾，便一直站在樹下朝北齊的方向張望，鄭氏擔心他的傷勢，忍不住勸道：“夫君，夜已經深了，外面露氣太重，你到馬車裏等吧。”

“不礙事。”高長恭握住她的手，“這些天你也累著了，我把馬車讓給你，你好好的睡一覺吧。”

“夫君可是在擔心蕭姑娘？”

高長恭盯著鄭氏的臉，促狹道：“怎麽？吃醋了？”

鄭氏搖了搖頭，微微一笑，“她一個女孩子，本無需參與到這樣的事情中來，若非為了夫君的病情，她又何需將自己置身險境，夫君放心，蕭姑娘很敬重你，沒有看到你徹底安全之前是不會離開的，何況她功夫高強，一般的人不會是她的對手。我是擔心夫君你的身體，若是她回來又看到你病了，心裏怕是會更加難過吧。”

“還是夫人通情達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裏緊緊的握住，“那我聽夫人的，我不在這裏等，但我也不能進到馬車裏，我就坐到火堆旁邊，如何？”

鄭氏莞爾一笑，“好，這樣蕭姑娘回來，也能第一時間看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不願意給將軍配一個小心眼的夫人，覺得只有這樣通情達理的夫人才配得上將軍。而將軍對於蕭諾而言，更多充當的是人生的偶像與導師。

長記性了，下一次不能寫“腰”，要寫“腹部”，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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