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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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公演結束之後, 梁瑾和阿繡又回到了索夫昂小鎮。

日子在一天一天的流走,他們誰都不提, 可他們知道彼此都在等待著。

他們已經等了整整七年, 可這七年後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時光如白駒過隙, 轉眼又是深秋。

這是一個平凡無奇的禮拜日,阿繡帶著念邦陪同伊麗莎白去鎮上的教堂做禮拜。

阿繡原本不信神佛,無論東方的佛祖, 還是西方的耶穌,但這些年來也習慣了和伊麗莎白一起來教堂。也許人在極度無望之時,真的是需要寄托的。

無論中外,所有宗教的教義深究其理,似乎都是叫人向善, 在黑暗中堅守, 在逆境中前行, 我們祈求上天,我們也自食其力。

“你必堅固,無所懼怕。你必忘記你的苦楚, 就是想起也如流過去的水一樣。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 雖有黑暗, 仍像早晨。”

牧師合上《聖經》:

“願主與你們同在。”

伊麗莎白還有心事向牧師禱告,阿繡領著念邦先離開了。

教堂附近是一個小公園,裏面有一群小男孩在踢足球。

“媽媽, 我可以和他們去玩嗎?”念邦仰頭問道。

阿繡俯下身正了正他頭上的貝雷帽,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可以,但是不許弄臟衣服,也不要和小夥伴們爭吵。”

“謝謝媽媽!”念邦歡呼了一聲就沖了過去。

阿繡看著他奔跑的背影,無奈笑了笑,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這個秋天難得的溫暖,撲面而來的微風都帶著夏日不舍的暖意,金黃色的樹葉打著旋飛舞飄落,遠處高大的風車隨風轉動,街上充滿著一幢幢帶有濃郁北歐風格的小樓。

其實,這是一座可愛的小鎮,念邦擁有這樣一個美好安逸的童年,也許是她最欣慰的事了。

阿繡輕輕閉上眼,覺得好像置身於安徒生的童話夢境中。

在童話裏,睡美人等到了王子的親吻,小人魚無憂無慮的生活在大海,灰姑娘在午夜十二點之前的宴會上翩翩起舞,快樂王子和小鳥永遠幸福的在一起。

和平,是這樣來之不易。

忽而聽見那群小男孩一聲驚呼,阿繡恍然回神,看了過去,原來足球不小心踢到了一個過路的男人身上,似乎罪魁禍首還是她家的念邦。

阿繡有些哭笑不得,卻不急著走過去,想看一看小家夥會如何處理。

“對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弄臟自己的衣服,卻弄臟了叔叔的衣服,媽媽一定會生氣的。”念邦怯生生的向男人道歉,有些沮喪的低著頭。

那男人背對著阿繡,看不見面容,只見一身深色西裝,身影頎長。

他摸了摸念邦的頭,蹲下身子,開口說的卻是字正腔圓的中文,語氣帶著溫柔笑意:

“小朋友,你是中國人嗎?”

阿繡如遭雷擊,楞楞的望著眼前這一大一小的身影,淚水瞬間溢滿眼眶。

念邦稚嫩的聲音充滿驚喜,也用中文回答道:“我是中國人啊!叔叔也是中國人嗎?”

“是,我也是中國人。”

“太好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除了我,除了六子叔,除了爹和媽媽以外的中國人。”

“是嗎?”男人的聲音略有酸澀,他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是不是…念邦?”

“是呀!我叫梁念邦,媽媽說是心念祖國的意思。叔叔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難道你認識我爹和媽媽嗎?”

“嗯,我認識。”

“可我從來沒聽他們提起過你呀!不過,叔叔你看起來好眼熟,我是不是見過你?”

念邦疑惑的打量的男人:“叔叔你的頭發是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皮膚是黃色的,叔叔你的鼻子挺直,生得真好看,和念邦的好像…叔叔你長得好像念邦啊!”

念邦驚訝的得出了這個結論,他擡頭看見走過來的阿繡,高興的招手歡呼道:“媽媽,這個叔叔和念邦長得好像啊!媽媽!媽媽…你怎麽哭了?”

男人一頓,慢慢起身,回過頭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昔日那清貴少爺,那倜儻公子,那千金散盡萬裏顛沛,心裏錦繡乾坤浩蕩山河的男人,今夕塵滿面,鬢如霜。

阿繡一步一步的向他走了過去,每一步都好似跨過那流淌的時光長河,跨過那彌漫硝煙的遠東戰場,跨過那天涯海角的沈默相守,跨過這三千多個日夜的徹骨相思。

腦海中閃過的,是那些舊日裏反覆入夢的片段,淺水灣酒店陽臺上他千裏赴約彈奏的一首鋼琴曲,北平霍府那個此生難忘的洞房花燭夜,太平洋郵輪上的碧海藍天,小福園別墅書房裏無數個耳鬢廝磨的日日夜夜......

最後,是那年笙溪鎮長壽橋邊,那豐神俊貌的少爺在她鬢邊斜插了一株桃花。

彼時春雨微霽,楊柳新芽,人生若只如初見。

霍錦寧淡淡一笑,輕聲道:

“阿繡,我回來了。”

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她一頭撲進了這久違的懷抱中,

“耀中......”

他緊緊的抱住她,貪戀而奢侈著呼吸著她氣息,久別經年,恍如隔世,彼此仿佛都要融化在了這個擁抱中,哪管天崩地裂,海枯石爛。

念邦呆呆的看著相擁而泣的兩個人,小腦袋裏好像剎那間頓悟了什麽。

在媽媽抱起他,湊向叔叔,結結巴巴無從開口時,不等叔叔張口,他就先問道:

“你是我爸爸嗎?”

他親眼看著霍錦寧的雙眼泛紅,將額頭輕輕抵著他的,低聲道:

“是,我是你的爸爸。”

阿繡詫異的看向他。

“愛德華都寫信告訴我了。”霍錦寧輕輕一笑,伸臂將母子二人都抱在懷裏:

“我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也許血脈之中的孺慕之情真的存在,也許是這個聽說了太久的爸爸終於出現,念邦真的很喜歡霍錦寧,回去的一路上興奮的跑來跑去,嘴上說個不停。

他說自己很乖,很聽媽媽和爹的話,很想娘和爸爸,爸爸終於回來了......還吵著要爸爸抱。

這幾年他越長越高,梁瑾已經抱不動他了。

霍錦寧如他所願把他抱起來,阿繡怕他第一次抱孩子不熟練,手忙腳亂在一邊幫忙,念邦開心的笑起來,終於團聚的一家三口迎著夕陽往家中走去。

看著這一幕夢中才會出現的景象,阿繡又不禁鼻尖微酸。

遠處依稀望見蹲在家門口的梁瑾,他挽著袖子,正在給風吹日曬褪了色的木柵欄刷漆。

念邦大叫一聲:“爹你看,爸爸回來了!”

梁瑾一楞,不可置信的看了過來。

他僵硬片刻,將手裏的東西一把丟下,起身時帶翻了腳邊的油漆桶,白色的油漆潑了一腿,滿身狼狽。

他不管不顧的跑過來,氣喘籲籲的站在三人面前,他不斷地看向霍錦寧空蕩蕩的身後,臉上的肌肉都在輕微顫抖著,表情似悲似喜。

他蠕動了幾下雙唇,小心翼翼的問道:“蕭蕭呢?”

阿繡心裏難受,低頭不語。

霍錦寧緩緩放下了懷裏的念邦,直視梁瑾的目光,沈聲道:

“對不起。”

“對不起,是什麽意思?”

“之前瑜兒一直在重慶璧山,上個月突然被秘密轉移走了,是最高命令,連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事實上,這些年來我也被密切監視著,如果不是籌劃已久,放棄一切,我也不可能順利脫身來到美國......”

話沒說完,他的臉上就重重的挨了一拳,梁瑾撲過去揪住他的衣領,嘶吼道:

“所以你拋下她了?你拋下她自己一個人?你怎麽答應我的,你說過,會把蕭蕭完完整整的帶回來!”

梁瑾像一只發了瘋的野獸一樣,不斷攻擊著霍錦寧,霍錦寧毫不反抗,硬生生受著他的拳頭。

念邦被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別打了,爹!爸爸!你們別打了!”

阿繡上前拼命的制止兩個人,“梁大哥,別打了,你冷靜一點,求求你冷靜一點!我們來想別的辦法!”

“還有什麽辦法?你告訴我還能有什麽辦法?”梁瑾悲切的喃喃道,“蕭蕭自己一個人,她那樣愛熱鬧,她那樣嬌氣......”

所有壓抑已久的恐懼和痛苦,一朝爆發,這些年來他根本不敢想象被囚禁的蕭瑜過著怎樣的生活。

“有。”

霍錦寧擡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定定的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你去陪她。”

這一個晚上,註定所有人都難以入眠。

世界戰爭結束了,但國內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所謂和平協定不過是一紙空文,一山不容二虎,終是要你死我活。霍錦寧不願見到曾經攜手禦敵的同胞手足相殘,可他的身份註定了不能明哲保身,所以只能拋棄一切,遠渡重洋。

而國內局勢一觸即發,倘若是勝,也許尚有轉機,但倘若是敗,那麽蕭瑜也許永遠無法重見天日。

霍錦寧給梁瑾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

其實並不需要一個晚上,梁瑾當即便要動身回國,連行李都沒有收拾,他褲腿上甚至還灑著白色的油漆,便一刻也等不住的要去那人的身邊。

但霍錦寧阻止了他。

他希望他能明白,無論結果如何,當他做出這一選擇時,已是註定要舍棄餘生,舍棄前路,舍棄整個世界,孤擲一註,回頭無岸。

夜深了,今夜是舊歷的十五,圓圓一輪月亮高掛在天邊。

明明年年歲歲,月有長圓,可今晚的月亮就好像七八年不曾圓過一般,完滿得厲害。

阿繡房中,她與霍錦寧好不容易將問東問西,對爸爸好奇得不得了的念邦哄睡著了。

兩人相視一笑,感慨萬千。

彼此在窗邊相擁而坐,絮絮叨叨低聲講著這些年來彼此錯過的點點滴滴。

她聽他講宜昌撤退,講重慶轟炸,講滇緬公路,講駝峰航線......

這些年明明殫精竭力的是他,九死一生的是他,可他偏偏都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可他不說,她也都知道,他是如何在大西南將一片狼藉的後方實業拉扯起來,中國又是如何靠著最後的補給線支撐了這麽多年,只字片語已經能拼湊出全部了。

她情不自禁撫上他鬢邊的幾絲白發,辛酸難耐。

他牽過她的手吻了吻,輕笑道:

“我老了,但是我的小姑娘長大了,轉眼已經做了媽媽。”

他把她往懷裏摟得緊了緊,將頭埋在她的發間,低聲道:“這些年來,你辛苦了。”

這些年來,她慎之又慎,不敢與他有只字片語的聯絡。如果不是奔赴遠東戰場的愛德華千裏迢迢一份書信和一張照片,輾轉曲折,歷經艱辛送到他的手中,他如何能知道,如何能想象,他心愛的姑娘,竟然在這荒煙蔓草,離亂異鄉,獨自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仿佛昨日她才剛剛隨他從笙溪來到上海,仿佛昨日她才被他送去女校依依不舍,今生今世,他虧欠她實在太多。

除卻餘生,無以為報。

阿繡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如果沒有念邦,恐怕最初我一個人在這裏也撐不下去。況且,也多虧還有梁大哥......”

只身飄泊他鄉的感覺,是何等的心酸孤寂。這幾年來,他們兩個擁有著共同的希冀,共同的盼望,共同的等待,就這樣相互扶持,苦苦支撐著,一同將念邦養大。如果沒有彼此,誰也不知道,誰會先撐不住倒下去。

“可是,如今我等到了你,他卻還是單只形影......”阿繡哽咽,“耀中,我想阿瑜了。”

霍錦寧心口一疼,澀然道:“我又何嘗不是。”

只是這世事,到底生離死別,聚散有時。

“我們能做的,唯有等待。”

阿繡緩緩點頭。

她相信蒼天有眼,黃天不負,終有那一天。

他低頭吻去她的淚水,亦吻上她柔軟的雙唇,兩個人纏綿擁吻,親密無間,心跳呼吸都融為一體,好像一眨眼,就這樣捱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

作者有話要說:  1.完結倒計時

2.下一章,雲老板究竟能為二小姐做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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